◎李存山
孟子研究院特聘副院长
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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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是一篇论述儒家修身治国平天下思想的散文,原是《小戴礼记》第四十二篇,相传为曾子所作,实为秦汉时儒家作品,是一部中国古代讨论教育理论的重要著作。经北宋程颢、程颐竭力尊崇,南宋朱熹又作《大学章句》,最终和《中庸》《论语》《孟子》并称为“四书”。宋、元以后,《大学》成为学校官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必读书,对中国古代教育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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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传第十章是解释《大学》首章经文中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国治而后天下平”。朱熹的《大学章句》(以下简称《章句》)说:“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在这里,“治国平天下”是这一章的主题,按朱熹所说,这一章有三个要点:第一是“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好恶”就是喜好和厌恶。“不专其利”的“其”是“己”的意思,是指执政者而言。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执政者要与人民同好恶,服从于人民的利益,而不要专谋求自己的利益。第二个要点是这一章“皆推广絜矩之意也”,“絜矩”是这一章的一个重要概念,儒家的道德论可以说是以“絜矩之道”为中心的,我们在后面将对“絜矩”概念作展开的解读。第三个要点是“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这是讲执政者如何亲贤人,远小人,如何能使天下人都各得其所,也各得其利,这样也就天下太平了。
在《大学》的经文中提出了“三纲领”“八条目”,本章是解释第八个条目,因而是《大学》的最后一章。这一章比较特殊,字数比较多,大约有八百余字,是《大学》中字数最多的一章。为了解读的方便,我们把这一章分为十九节来解读。
0 1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首句“平天下在治其国”,意思就是若要平天下,必须先治其国,也就是《大学》首章经文中所说的“国治而后天下平”。《大学》首章经文中讲:“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它强调了本和末、终和始、先和后,可以说《大学》通篇都在强调这种本末、终始、先后的意识。在八条目中,“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具体到本章,就是讲必须先治国,然后才能平天下。
如何才能治国呢?下一句讲:“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这里的“上”是指执政者,在当时就是指国君以及政府官员。“民”是相对于国家政权和执政者而言,也就是俗说的老百姓。“老老”和“长长”,后面的“老”“长”是名词,即指父母亲和兄长。前面的“老”“长”是动词。朱熹《章句》说:“老老,所谓老吾老也。”我们知道“老吾老”出于《孟子》,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老老”就是孝敬父母亲,“长长”就是尊敬兄长,二者合起来说就是孝悌。“上老老”“上长长”是说执政者自己要在孝亲敬长上率先垂范,这样才能感发民众而在社会上兴起普遍的孝悌。“上恤孤”的“恤”是救济的意思,“孤”就是孤儿,朱熹《章句》说“孤者,幼儿无父之称”。“民不倍”的“倍”,朱熹《章句》说“倍,与背同”,即背弃的意思。
我们把“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说,在上者(执政者)孝敬父母,这样就能在百姓中感发兴起普遍的孝道;在上者尊敬兄长,这样就能在百姓中感发兴起普遍的悌道;在上者救济幼孤,这样就能使百姓不背弃执政者。
朱熹《章句》说:“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所谓家齐而国治也。”“此三者”就是“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这一章是强调要“先治其国”然后才能平天下,“国治而后天下平”,但是在本章前面首先讲了“上老老”、“上长长”、“上恤孤”。这里的“恤孤”,我理解可以是指救济宗族和家族里面的孤儿。所以朱熹说“所谓家齐而国治也”。孝亲、敬长、救济幼孤,这应该是属于齐家里面的内容。这一章强调的是“国治而后天下平”,但是前面的这三句是讲“家齐而后国治”。
这三句的意思大致同于《论语》中孔子所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这里“政”就是治国理政,孔子说“政者,正也”是说执政者首先自己要思想德行端正,因为执政者是领导者,如果他自己做得正、行得直,那么被领导者有哪个敢不正呢?这就是讲上行下效,执政者要率先垂范。《论语》中还记载有人问孔子为什么不为政,“子奚不为政?”孔子回答说:“《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论语·为政》)这里的《书》是指六经之一的《尚书》,所引的话出自《尚书·君陈》篇,“孝乎惟孝,友于兄弟”说的是孝悌,因为执政者的孝悌能够影响全国,所以这就是“施于有政”了。孔子说“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意为执政者的孝悌就是为政,齐家然后才能治国,如果这不是为政,那什么是为政呢?孔子强调了执政者首先要齐家,在孝亲敬长方面要做出表率。
《大学》传九章也说:“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事,一人定国。”这里的“一家”是指国君的一家,也是强调国君要先齐家然后才能治国。“一人贪戾,一国作乱”,“一言偾事,一人定国”,这是强调国君的言行品德对于国家治乱的重要性。同样,孟子也说:“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孟子·离娄上》)儒家在为政以德方面一直强调执政者的率先垂范作用,执政者的德行如何,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治乱。
这一节的最后一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朱熹《章句》说:“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我们先解释“度”,“度”就是度量衡的度,是度量物品长短的标尺、准则。“絜”作为度,它是度量圆形物品周围的长度。《庄子·人间世》中有“絜之百围”,这里的“絜”就是度量圆形物品的周长。我推想它就像一根绳子,是一种软的标尺。“矩”是“所以为方也”,也就是画方的直角尺。我们画方形,需要有九十度的直角尺。“矩”与“规”经常合用,“规”就是画圆的圆规,“规”与“矩”合用,就是“规矩”,是准则、规则、法则的意思。在这里,“絜”与“矩”合用,就是“絜矩”,也是准则、规则、法则的意思。“絜矩”一词在古书中很少用,《大学》所讲的“絜矩之道”,主要是道德的规则、法则的意思,我理解它实际上就是儒家讲的“忠恕之道”。
古书中对《大学》的注解,除了朱熹的《大学章句》外,重要的还可以参看《礼记正义》中《大学》这一篇的郑玄注和孔颖达疏(以下凡引《礼记正义》都指对其中《大学》的注或疏)。在《礼记正义》中郑玄注说:“絜矩之道,善持其所有,以恕于人耳。治国之要尽于此。”孔颖达疏说:“能持其所有,以待于人,恕己接物,即絜矩之道也。”朱熹《大学章句》对“絜矩之道”的解释与郑玄注、孔颖达疏的意思基本相同,《章句》说:“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则上下四旁均齐方正,而天下平矣。”郑玄注、孔颖达疏和朱熹《章句》中讲的“以恕于人”,“恕己接物”,“推以度物”等等,实际上都是讲的“忠恕之道”。
儒家的“忠恕之道”就是推己及人,如孔子所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这是儒家的“行仁之方”,也就是推行、实践仁爱精神的基本的、普遍的方法、规则、准则或原则。“忠恕之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体现了道德的“交互主体性”:所谓“主体性”就是人有意识自觉或自我意识,有独立意志(《论语·子罕》:“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有自由、自律和自我选择的道德能动性(《论语·颜源》:“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述而》:“我欲仁,斯仁至矣”),而且人具有内在价值,“人是目的”。所谓“交互主体性”,就是在道德行为的双方,彼此之间或人我之间,交互承认对方的“主体性”,如承认每个人都具有独立意志,“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论语·公冶长》),这里的“加”就是强加,我不愿意别人强加于我,所以我也不强加于别人,这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一个基本涵义。关于“人是目的”,《墨子》里面有一句话有助于我们理解什么叫做“人是目的”,因为墨家本身是出于儒家的,所以墨家的一些思想实际上是和儒家一致的。如《墨子·经说上》所说:“ 仁,爱己者,非为用己也,不若爱马者。”这里的“爱己”是爱人如己的意思。我们爱自己,不是为了用自己;同样,“仁者爱人”是爱人如己,也不是为了用别人,“不若爱马者”,“爱马”往往是为了用马,因为马有工具价值,但“爱己”和“爱人如己”不是因为自己和他人有工具价值,而是因为自己和他人有内在价值,也就是说,人是目的,而不能把人当作工具。
0 2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这一节是具体地解释什么是“絜矩之道”。“恶”,读为厌恶的恶。“所恶于上,毋以使下”,就是说你不愿意上面的人如何对待你,那么你就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你下面的人。同样,“所恶于下,毋以事上”,就是说你不愿意下面的人如何对待你,那么你就不要用这种方式对待你下面的人。朱熹《章句》说:“如不欲上之无礼于我,则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无礼使之。不欲下之不忠于我,则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于前后左右,无不皆然。”后面的“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都按这种意思来理解。这里的上下、前后、左右,是喻指一切人际关系,即都要按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方式来处理。
朱熹《章句》说:“则身之所处,上下、四旁、长短、广狭,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兴起焉者,又岂有一夫之不获哉。”朱熹在“上下、四旁”的后面加了“长短、广狭”,我理解是进一步强调“絜矩之道”在人际关系中的普遍性。“彼此如一,而无不方矣”,是说一切人际关系都按照这种方式来处理,那么一切人际关系“无不方”,都能符合道德规则,这样也就能达到人际关系的和谐。
朱熹又说:“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所操者约”,是说这是最基本的道德规则;“所及者广”,是说这是最普遍的道德规则。“此平天下之要道”,就是说这是能使天下太平、世界和谐的最基本、最普遍、最重要的道理、原则。
《论语》记载:“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这是强调恕道的重要性。《中庸》说:“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儒家在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往往不仅是讲“恕”,而是统合了“忠恕”,因为“忠”与“恕”本来是密切不可分的。《大学》在讲“絜矩之道”时,虽然字面的意思是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实际上也是统合了“忠恕之道”的意思。
儒家的“忠恕之道”是最基本、最普遍的道德规则,是一切人际关系的道德“金律”。上个世纪90年代各大宗教的代表人物在美国召开会议,发表的《全球伦理宣言》,其中说:“数千年以来,人类的许多宗教和伦理传统都具有并一直维系着这样一条原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者换用肯定的措词,即:你希望人怎样对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这应当在所有的生活领域中成为不可取消的无条件的原则,不论是对家庭、社团、种族、国家和宗教,都是如此。”可见“忠恕之道”在当今世界的各种人际关系中,不仅是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且包括家庭、社团、种族、国家和宗教之间的关系,都具有普遍的重要意义。
我有一次参加以“忠恕之道与世界和平”为主题的学术会议,我在提交的论文中提到,上个世纪50年代由周恩来总理首倡了国际关系中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即“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我认为其中蕴含了“忠恕之道”的精神,“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实际上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就是说,我不愿意别的国家侵犯我的主权和领土,干涉我的内政,那么我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对待别的国家,而“平等互利”实际上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样才能有国际关系中的互利共赢、和平交往与和谐。我后来知道,周总理在一次接见埃及代表团时说:“中国人办外事的一些哲学思想,来自我们的文化传统,不全是马克思主义的教育。”这段话见于《周恩来外交文选》(中央文献出版社1990年版,第328页)。
朱熹《章句》在解释了“絜矩之道”后说:“故章内之意,皆自此而推之。”也就是说,以下讲的都是从“絜矩之道”推衍而来。因为“忠恕之道”是人际关系中最基本、最普遍的道德规则,所以人类的一切道德行为可以说都是贯彻了“忠恕之道”的精神。在《大学》中主要是讲执政者要按照“絜矩之道”的精神来治国理政,“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
以上讲的第一节和第二节,可以说是统领这一章的主要意思,下面展开讲的就是如何按照“絜矩之道”的精神来治国平天下。
0 3
《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这一节所引的诗句见于《诗经·小雅·南山有台》。朱熹《章句》说:“只,语助辞。”助词就是虚词,没有实的含义,只起语助的作用。所引诗句的意思是赞颂执政的官员如“民之父母”一样爱民,受到人民的衷心拥戴。汉代的《毛诗序》说:“《南山有台》,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矣。”儒家的以德治国,首先是强调君主的德行要以身作则,其次是要选贤任能,这可以说是以德治国的组织路线。
执政者如何才能成为“民之父母”呢?传文说:“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朱熹《章句》说:“言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这就是说,执政者要根据人民的好恶而好恶,服从于人民的意志而执政。民之所好者,执政者就要为民兴利;民之所恶者,执政者要为民除害。要以民心为己心,与人民同好恶,时时处处为民兴利除害,这样就是“爱民如子”,而人民对执政者也就“爱之如父母”了。
《论语》中记载孔子说“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论语·尧曰》),孔子把“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作为比“仁”更高的“圣”的境界(《论语·雍也》)。孟子在讲到“得民心者得天下”时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孟子·离娄上》)这里的“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也是执政者与民同好恶、为民兴利除害的意思。朱熹的《孟子集注》在解释孟子的这段话时说:“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晁错所谓‘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执政者要顺“人情”,这个“人情”就是民之好恶。执政者要与民同好恶,按照民之好恶来治国理政,推己及人,就能得民心,这就是把忠恕之道或絜矩之道的精神贯彻实行于执政为民,要“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反过来说就是“因民之所恶而除之”,总之是为民兴利除害。我们现在说,要以人民为中心,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就是执政者的奋斗目标,也是这个意思。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治国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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