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山

孟子研究院特聘副院长

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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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先生站在《大学》全篇的高度,融会儒家经典和历代儒家学者的相关论述,为我们解析了絜矩之道、执政为民、为政以德、举用贤能的深刻内涵,以及如何处理好财利与道义的关系等重要思想,从而带我们领略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理想追求,也让我们对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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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平天下”章解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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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朱熹《章句》说:“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畜马乘,士初试为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故宁有盗臣,而不畜聚敛之臣。‘此谓’以下,释献子之言也。”

孟献子是春秋时期鲁国的贤大夫。本节所引孟献子的话,大意是说:喂养四匹马用来出门乘车的士大夫,就不要管喂鸡养猪的事了;在丧祭之礼中可以伐冰用来寒尸的卿大夫之家,就不要喂养牛羊了;有封地的拥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不豢养聚敛财富的家臣,与其有聚敛财富的家臣,宁可有盗窃主人财物的家臣。

所引孟献子的话至“宁有盗臣”结束。“此谓”以下是对孟献子话的评议。“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这是说国家不应以牟利为利,而要以道义为利。

对孟献子的话还要再作一些解释。他说的“畜马乘”“伐冰之家”“百乘之家”都是有官职的士大夫、卿大夫,在儒家看来,他们既然已经食君之禄,享民之俸,就不应再喂养鸡、猪、牛、羊而与民争利了(《礼记正义》郑玄注:“鸡豚、牛羊,民之所畜养,以为财利者也”)。对于有封地的卿大夫来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这是一种极而言之的说法,偷盗主人财物的“盗臣”当然是不能允许的,但是“盗臣”的危害轻于“聚敛之臣”的危害,因为后者既害家又害民(朱熹《章句》:“君子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论语·先进》篇记载,鲁国的贵族季氏非常富有,孔子的学生冉求做了季氏的家臣,“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孔子怒斥冉求“非吾徒也”,他对学生们说“小子呜鼓而攻之可也”。可见,孔子对于“聚敛之臣”是十分反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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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为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指执掌国家的权力而专务为朝廷聚敛财富者,这些人违背了国家的道义,必是出于小人之所为。这些人就是前文所指斥的“聚敛之臣”。“彼为善之”,朱熹《章句》说:“‘彼为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阙文误字。”但《礼记正义》郑玄注将“彼为善之”以下注解为:“彼,君也。君将欲以仁义善其政,而使小人治其国家之事,患难猥至,虽云有善,不能救之,以其恶之已著也。”

这一节的大意是说:执掌国家的权力而专务为朝廷聚敛财富的人,必是出自小人之所为。君主使用这样的小人来治理国家,灾难和祸害将一并降临。国君即使有好的愿望,也无可奈何了。这就是说国家不应以牟利为利,而要以道义为利。

这一节在最后重复了上一节的“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这是进一步强调而申言之。朱熹《章句》说:“此一节深明以利为利之害,而重言以结之,其丁宁之意切矣。”所谓“丁宁之意切”,就是殷切地叮咛、告诫执政者。

这一节的“重言以结之”,是本章的结句,也是《大学》全篇的结句。

我们最后重温一下朱熹《章句》对本章大旨和要点的提示:“右传之十章。释治国平天下。此章之义,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利,皆推广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则亲贤乐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

如果我们把本章的内容作一个大致的归纳,那么可有以下几个方面:

1.执政者要崇尚道德,以身作则,率先垂范;

2.“絜矩之道”是治国平天下的“要道”,其用于治国理政,重要的是“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专其(己)利”,要“以民心为己心”,“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也就是要坚持以民为本,执政为民;

3.执政者要牢记“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的历史经验教训,要“先慎乎德”(国无德不兴,首先是执政者要“先慎乎德”),“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不要“外本内末”,与民争利;

4.执政者要正确处理财利与道义的关系,“生财有大道”,“君子有大道”,谋求财利不能违背社会经济发展的规律,不能违背人民的意志、道义的原则;

5.执政者要选贤任能,“亲贤人,远小人”,尤其要警惕那些专务增加国家的财用而与民争利的小人,要使“亲贤乐利各得其所”,只有崇道德、亲贤人,才能“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这五个方面,尤其是前四个方面,在当今社会仍是有重要现实意义的。而后一个方面在历史上曾存在一些分歧、争议,甚至引发了士大夫之间的党争。如汉代的桑弘羊为汉武帝多牟财利,主张盐铁官营,这引起儒生贤良文学的反对,批评他是与民争利。再如宋代的王安石变法,他是以理财为急务,以增加国家府库的财用,这也引起司马光、苏轼、苏辙、二程和张载等人的反对,从而有宋代的“新旧党争”。如何评价这些分歧、争议和党争,值得我们进行深入的历史反思。

朱熹《章句》在最后还有一个对传文第一至第十章的总结,他说:“凡传十章: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诚身之本,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其中,“前四章统论纲领指趣”,是解释“三纲领”;“后六章细论条目功夫”,是解释“八条目”。“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释“格物致知”;“第六章乃诚身之本”,释“诚意正心”。第五和第六章是修身的基本工夫,故“在初学尤为当务之急,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大学》首章经文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朱熹在《大学章句》的最后也突出强调了这一点,而这也是我们现在应该首先看重而切身实行的。

《论语·宪问》篇记载:“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儒家的君子首先是“修己以敬”,即以修身为本,如此才能“修己以安人”,做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至于“修己以安百姓”,就是做到了“治国平天下”,这是连尧舜都要努力而唯恐做不到的,而这也正是儒家的最高社会理想。

上个世纪80年代,梁漱溟先生曾为新创办的中国文化书院题词:“儒家孔门之学乃‘为己’之学,而‘己’又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己。”我理解“为己”之学就是首先要以个人的修身为本,提升自身的道德境界,“而‘己’又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己”,个人修身的目标又指向了勇于承担社会的责任,“修己以安人”,乃至“修己以安百姓”。“为己”之学和“以天下为己任”的统一,就是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

孔子曾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曾子又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忠恕之道与士的弘毅精神,对于我们理解《大学》的“修、齐、治、平”也是有重要意义的。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治国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