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人生在世,难免遭受或大或小的委屈,秦腔《火焰驹》和《周仁献嫂》都是好人受到天大委屈的经典故事。就如元杂剧《赵氏孤儿》,虽然委屈源于他们的主动选择,但默默面对世人误解而无法解释,仍是人生最难承受的考验。天大地大,委屈最大,说不清楚的委屈更痛彻人心。

秦腔《火焰驹》是一出极经典的戏,如同人类历史上的很多经典一样,越是伟大的思想家,讲的就越是普通的道理;越是经典的文艺作品,讲的就越是普通的故事。如果我们可以把《火焰驹》这个戏剧故事的各情节段落看成一堆机器零件,那可以说构成它的每一个零件,几乎都是“标准件”。戏曲里有太多这样的“标准件”,凭它们拼成各种各样的作品。

虽然零件有很多相同相似,但优秀的表演者自然可以从中找到可发挥的空间,由此将故事与人物演绎得感人至深。这些地方,戏曲艺人们称之为“戏眼”。秦腔《火焰驹》的“戏眼”是“打路”和“祭桩”,是说公子李彦贵在法场要被斩首,他的未婚妻、女主人公黄桂英前去法场生祭,她“闻凶讯心已碎雷击当头,拼性命赴法场喊冤呼救,不如愿祭罢桩同葬沙丘。想不到向婆婆寻津问路……”在茫然不知前路时,她遇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彦贵的母亲──满腹怨恨的李夫人。黄桂英和李母一样都为李公子行将斩首而心碎,然而,当黄桂英亮明身份,李母听说面前的就是黄桂英时,她劈头就是一顿痛打!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这位黄桂英正是害死她儿子的凶手!桂英一番哀哀哭诉,铁石人儿也难免为她动情:“任你抽任你打儿都忍受,怨只怨孩儿我,我,我是个惹祸的根由。”行刑前她终于赶到法场,临终的李彦贵看到她如同见到仇人,一声“贱人”一脚将她踢开。黄桂英为了见未婚夫最后一面,瞒着家人冒险前来法场生祭,却不由分说,先后被当众羞辱,即使是面对将死之人,这口气也不容易咽下。痴情女子却被她深爱的未婚夫及其家人误解,远远不只是俗称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黄氏桂英有的只是满腹的委屈。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她并非如人所想,毕竟她正是导致李公子惹祸的根源,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是之谓也。她只好试着解释,有机会解释,就已经是经受委屈者最大的幸运。

天大地大,委屈最大,说不清楚的委屈更痛彻人心。《火焰驹》唱出了女主人公黄桂英如此的委屈,所以才感动了千千万万的观众,因此才抓人。这样的戏,各路梆子都是要演的,虽然各有各的演法,但重心都在黄桂英的委屈上。豫剧的同一题材剧目,索性就叫《大祭桩》,“祭桩”是说桂英去生祭她的未婚夫,但重点仍然不在生离死别时的祭,而是在诉桂英的委屈。从前往法场的路上她遇到李母时不由分说挨打时的委屈,到法场上挨李彦贵一声痛骂,被他一脚踢开,豫剧《大祭桩》最感人的唱段“路遇”和“祭桩”,哭的首先是桂英自己。这是因为豫剧《火焰驹》、豫剧《大祭桩》不是公案戏,黄桂英的“生祭”也不是为了让观众为即将受刑的李彦贵的屈死而抱不平,观众眼泪喷洒的对象应该是黄桂英。她表面上哭的是将要屈死的未婚夫,真正哭的却是自己的委屈,她要让未婚夫在临死前知道自己的清白。

为了渲染这样的委屈,秦腔《火焰驹》绕了很大的圈子。如前所述,《火焰驹》的故事大多数桥段都是“标准件”,很平常。比如第一场“抄家”,是朝廷里的忠奸斗争,奸臣王强诬告忠臣李绶征守边关的长子李彦荣已经败战降敌,皇帝一听说前线的元帅居然投降,岂能让降将的父亲在朝中做官?他轻信奸臣,立刻就要杀了李绶,幸亏有看不过去的朝臣挡了一道,说是边关路途遥远,先等一等,看是否能确定李彦荣确实的消息再说。皇帝感觉这也是个道理,那就先等上半年,李绶当然要先下在大狱里,王强立刻就带人抄了李家。这只不过是故事的由头,皇帝愚昧,宠信奸臣,才有忠臣落难之厄,而面对震怒的帝王,能在朝堂上逆龙鳞说出真相的大臣,你真不能指望有多少。任何时代只要出现了著名的言官,比如魏徵,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魏徵敢提意见,而是由于唐太宗能听得进意见,即使听不进也能大致容忍;相反,任何时代,当朝中一片谀词滔滔时,都必然不是由于这一届大臣不行,毫无骨气,只会拍马屁,而是因为政治空气肃杀,且不说不敢讲皇帝不爱听的真话,甚至马屁话说得不够多不够响,都要被视为异类,结果就会很惨。传统戏讲忠奸之争,即使不好意思直指皇帝的愚昧,至少“轻信”二字是少不得的。幸好结果总是要真相大白的,所以,戏的这一部分只是为后来的核心故事开个头,不然我们的男主人公在京城好好地做他的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没有理由去苏州了,黄氏桂英连露脸的机会也没有,岂不可惜。所以,这个部分只是铺垫,并没有多少精彩可言。至于它的剧名“火焰驹”,在这个戏的后半部才出现,它源于剧中起关键作用的一匹宝马。李彦贵在苏州因为桂英而受人陷害,被诬入狱,行将斩首,所幸有这匹名为“火焰驹”的宝马,让深受李家恩典的义士艾谦骑上它,星夜奔走边关传信,搬请李彦荣回来救弟。正因为有这匹飞快的宝马,才确保了李彦荣在弟弟屈死前及时赶到,兄弟团圆,顺便当然也洗清了他一家的污名。这个戏因此得名,但是这个剧名显然和故事的主脉并没有多少联系,只不过传奇色彩浓厚,容易引起观众兴趣而已。这个魔幻的桥段与朝中的忠奸斗争若即若离,显然是个旁枝,它的功能是为故事提供圆满的结局,所以从戏剧结构的角度看,只不过是功能性的情节。

侯红琴饰黄桂英 | 秦腔《火焰驹》

西安秦腔剧院三意社演出 | 侯红琴供稿

如果我们把这个戏前后两条线索看成《火焰驹》的外壳,就找到了它的核心。如前所述,戏的主脉是李彦贵和黄桂英的恩怨。那个险些被斩首的李家次子李彦贵,他身上的故事才是戏眼之所在,而李彦贵还算不上戏的第一主人公,真正的主人公是他的未婚妻黄桂英。这条情节线的前半段也很普通,李绶被诬打入天牢,而且被抄家,李老夫人只好带着全家(长媳和次子)回到苏州老家。男女主人公的关系就在这里登场了,李家来苏州原以为是可以投靠姻亲的,因为在老家,李绶次子李彦贵自幼和礼部侍郎黄璋之女黄桂英定有姻亲,然而,当年求着李家想结亲的黄璋收到朝中奸臣王强的书信,得知李绶已经失势下狱,他知道李家必然就此没落,不仅不肯收留李家老小,更有悔婚之意。王强这封信当然是有够阴损的,他在朝中没有达成置李绶于死地的目标,转而给黄璋递话,要让李家走投无路,他当然是看准了黄璋的性格,但是女主人公是桂英,桂英当然是不认同嫌贫爱富的父亲的。她并没有什么能力和办法改变父亲的决定,只能闷坐绣楼,于是,传统戏里万能的丫环芸香出场了。

李彦贵家贫无着,只能卖水度日,丫环牵线,趁彦贵卖水路过李府,安排桂英和李公子后花园相会。顺便说一句,京剧《卖水》就是从这场戏发展出来的,只不过主人公的名字改成了梅英。按说是李彦贵卖水,但是黄桂英出场时不能没有戏啊,她来到花园,但是李彦贵还没有到啊,聪明的丫环不免要絮絮叨叨,就是为了拖住桂英,这段黄桂英见李彦贵之前的丫环的啰唆,就成了著名的折子戏《卖水》,唱遍全国,从正月一直唱到十二月的表花名,又扯到“清晨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口点的胭脂是什么花红……红花姐,绿花郎。干枝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唱得没边没沿,但是架不住好听,所以经年传唱。这是传统戏里常见的现象,本来只不过是戏里打了一个岔,没有想到这个岔打得太精彩,于是就生生成了一场独立的戏。闲话少说,回到黄桂英和李彦贵的婚事,他们在丫环的帮助下终于花园相逢,这一见就出了状况。未曾相见时,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只不过是父辈定下的一纸婚约,一旦见了面,两下倾诉衷情,婚约就转化为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有了爱情,情况就不一样了,此时桂英一心要嫁给李公子,她的这一愿望不只是为了信守家族的承诺,更是一见钟情之后的芳心暗许。她决定要资助陷入贫困的李公子,然而千金小姐花园约会情郞是不会有带钱的理由的,所以她约李公子晚上再度来到花园,她要准备好银两让丫环芸香送给他。不幸他们的对话被黄府的恶仆王良偷听到,黄璋定下毒计,携银私会李公子的芸香被黄家的恶仆王良杀害,并嫁祸给应约前来的李彦贵。黄家报官并买通官府,李彦贵被诬入狱并迅速被判极刑,定下中秋问斩,剧情于是接上义士艾谦骑火焰驹去边关请救兵的那条线。

我们看到,这个故事的地域横跨京城、边关和苏州三地,故事的重心是在苏州,情节发展在中段转了一个大大的弯,这个大大的弯必不可少,因为它就是女主人公桂英出场的契机。仿佛整部戏都围绕着李家在写,真正的重心却在黄桂英──黄桂英的悲剧自此开始。李彦贵被诬入狱,在他的心目中,这场没来由的官司的起因,显然是黄家父女的欺骗:既然晚上再赴花园是应桂英之约,断无旁人知晓此事,为什么丫环芸香一死,黄府的家丁就一拥而上,岂非就是因为黄璋和女儿合谋设下陷阱,施毒计用丫环的一命陷害他?所有的情节安排,都是要为黄桂英造出这个天大的冤屈,让李彦贵铁了心认定他是上了黄家父女的当,桂英约他晚上来花园,本身必定是一个骗局!这个故事的原委,不仅是要让李彦贵认定如此,更要让李家人有同样的认知。李家既知黄家有退婚之意,更对黄家父女合谋陷害之事深信不疑,是的,龙生龙,凤生凤,那个趋炎附势的黄璋,他的女儿会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判断还不仅限于李家,一传十,十传百,普天下的人都知道黄桂英是一个心机很深且设下毒计谋害亲夫的坏女人了!

最令人伤心的一幕就在这里,女主人公黄桂英并不知道她的名声已然被败坏了,她得悉未婚夫即将法场问斩,瞒着家人勇敢地要去直面那样的生离死别,去生祭未婚夫。她一个从不出门的小女子,跌跌撞撞,要找去法场的路,偏偏问到同样要去法场生祭儿子的李夫人,戏就在这里渐次进入高潮。“打路”和“祭桩”之所以是《火焰驹》的高潮,是因为只有在这里,那些如同标准件般的情节安排,才推出了一段让人撕心裂肺的冤情,这样的冤情,甚至比起李绶被奸臣王强诬陷更具戏剧的冲击力。

《火焰驹》里黄桂英这点儿委屈,远远不是戏曲经典表达的极致,秦腔《周仁献嫂》更进了一步。《周仁献嫂》的所谓“献嫂”,就是指主人公周仁把他的义嫂──结义兄弟杜文学的夫人──献给了严府的管家严年。《周仁献嫂》和《火焰驹》有一个相似的情节,就是“打路”。如前所述,《火焰驹》的“打路”是桂英被她未婚夫的母亲,即她的准婆婆打,而《周仁献嫂》的“打路”,打主人公周仁的分别是路人王四公和周仁的结义兄长杜文学。

李小锋饰周仁 | 秦腔《周仁献嫂》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演出 | 张波 摄影

秦腔《周仁献嫂》写明代嘉靖时,严嵩当权,朝臣杜宪被陷害身死。严嵩害死了杜宪还不罢休,还要借口杜宪之子杜文学密谋为父报仇、欺瞒皇帝,要索性将杜文学一并除掉。严府总管严年垂涎杜文学的妻子貌美,把周仁诓入府中,既许以富贵,又以帮忙游说严嵩暂保杜文学的性命相诱,逼迫周仁献出杜妻。周仁虽不肯趋炎附势,但是面对权势熏天的严府,实在无计可施,他只好假意答应,用缓兵之计,先换得杜文学发配边关。杜文学临行时,仓促间把妻子托付给义弟周仁,请他代为照顾。这一来周仁就难了,他既答应了严年献嫂,又承诺了为兄护妻,他这回府路上,心里真是千回百转,翻江倒海。他一路思一路想,终究没有万全之计,回家向妻子道出实情,他贤惠的妻子毅然决定冒名顶替,代杜妻前去严府。严府的花轿随即就到,她身藏利刃上轿,可惜最终刺杀严年未遂而自尽。严府上下并不知道那刺杀严家总管未遂身亡的是周妻,世人更以为周仁是献嫂求荣的卑鄙小人。周仁安葬了自己那位冒充杜文学之妻的结发夫人,并且一直信守着为义兄好好看顾嫂子的承诺,任由世人唾骂,噤口不敢声张,只能暗中为亡妻落泪。

数年后,杜文学在边关立下大功,班师回朝,他心里不仅埋藏着对严家的深仇大恨,更恨那个卖嫂求荣的周仁。于是就有了“打路”。杜文学回朝,路遇周仁,恨从心头起,一顿打啊:“见周仁把我的牙关咬碎,你不该趋炎附势媚奸谗,食前言背信义忘了根本,为做官献我妻坏了人伦。今日里即见面岂能容你,尘世上岂容你无义贼!”

周仁一时无从分辩,被杜文学打得哑口无言,只能去往妻子墓前大哭,那坟墓的碑文上写的是杜妻,里面实际上埋的却是他那替杜妻而死的夫人呢。他满腹的委屈,当然是要向死去的夫人倾诉的,这段唱也是最痛彻心扉的:

无情棒打的我皮开肉绽,好一似觳觫羊脱离刀尖。浑身上无完肤蓬头垢面,放大声哭奔在贤妻墓前。我夫妻受尽苦保持义气,费千心设百计救人出狱。作郎官把夫人又替人死,舍己妻救人妻恩爱割离。我哭一声妻呀,我早死的兰英妻呀!咱夫妻受人之托,嫂嫂临难,是你慷慨替她一死,我只说情也尽了,义也全了,谁知哥哥回来,见面不容开口,先是一顿的饱打,打的我血肉横飞,体无完肤,是我有口不能辩,有冤无处申了!

杜文学痛打周仁这样的情景,观众看了是不是很解气呢?当然不是的。虽然害杜文学的祸首是奸臣严嵩,但是从杜文学的角度看,这个卖友求荣的周仁也脱不了干系,他背叛了义兄的重托而心甘情愿地做严家的帮凶,老天有眼,终于盼到今天,恶有恶报;然而观众心里是清楚的,观众知道周仁并没有做那样的事情,他不仅没有卖嫂求荣,而且是牺牲了发妻才保下了义嫂性命的,对于这样的义士,观众心里自然是无比崇敬,并且还必须一边抱怨,那个痛打义弟的杜文学是多么糊涂哎。

戏就是戏,杜文学到了周家,看见结发妻子原来还活得好好的,方才明白那个刺杀严年不遂而自尽的,原来居然是刚刚被自己毒打一顿的结义兄长的妻子所假冒,周仁的义行由此大白于天下,这份恩情有多大,真是天地都足以为之动容。当然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仍是周仁的委屈。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演出 | 张波 摄影

周仁所经受的委屈,却远远不只是从“打路”开始的。秦腔《周仁献嫂》又名《周仁回府》,因为周仁的悲剧从他“回府”就已经开始,或许还要更早,从他不得不走进严府时,他就陷入了无法摆脱的困境。严家权势熏天,非要给周仁官做,用这个换取周仁主动交出杜文学之妻,周仁尽管心里老大不愿意,也是不敢推辞的──不接这顶官帽,就算不至于掉了戴官帽的脑袋,至少重蹈义兄的覆辙的概率太高了;然而这顶官帽一接,就由不得他了。他并不是一个刚烈的人,战战兢兢地应了这桩差事,回府路上,这满腹的愁肠就百结难解了,观众的心,从这里就开始被他揪着。是的,在严府里,周仁表现得简直可以用“软弱”两个字来形容,然而外表软弱的人内心未必猥琐,他只是在不得已的场合无奈地先退一步再想对策而已,一个愿意用自己的妻子做牺牲去保全义兄夫人性命的人,绝不是真正的软弱。

不要说他轻忽了妻子的性命。这里周仁面临的困境和《赵氏孤儿》里的程婴一样,程婴不是因为不珍惜亲生儿子的性命才用他换取赵氏孤儿,是因为他们都要在看似全无生路的地方,用牺牲开出一条血路,在全盘皆墨的黑夜中找到一线狭窄的亮光。

在元杂剧《赵氏孤儿》里,程婴和公孙杵臼有一段对话,他们要想救下孤儿,就必须有一个人死,有一个人活。两个人都争着要死,因为,死很容易,活着很难。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活在世上,要被千千万万的世人唾骂,还不能辩白。周仁就是这样,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就是下了比死还大的决心,情愿要承受这个常人难以承受的委屈的。

这样的委屈,当然是《周仁献嫂》要尽力渲染的,舍此不能让观众体会到周仁活着的艰难。在严嵩权势熏天时,普通百姓那些不敢直接开骂严嵩的郁闷,都间接地转化为对周仁的痛恨与不屑,但是天终有放晴的时候,严嵩终于被参倒,周仁从此有了出头之日了吗?没有,他的惨日子刚刚开始,严嵩既然倒了,杜府的老奴就敢于堂而皇之地去主母坟前祭祀,巧不巧地路上就遇到了周仁:

可喜国贼被参倒/祭奠夫人走一遭/满怀悲酸把坟扫/一见周仁怒火烧/咱两个今日车对了/你死我亡两开交/我骂骂一声周仁!周仁呀/我把你忘恩负义的匹夫/是你那年失却饷银/遭贼陷害解京定罪/我念你忠良之后/哀求公子救你不死/公子他又与你结为异姓的兄弟/越说越想越气愤/开言叫骂小周仁/忘恩负义心太狠/你卖友求荣居何心!

这位老奴无疑是民众视角的典型与集中代表,他这一场痛骂,是无数普通民众在严嵩擅权时代无法直接吐露的怒火的集中爆发,从一个特殊的侧面,反证了周仁在“献嫂”之后的公众形象。《周仁献嫂》全剧的大部分时间里,周仁都生活在这种千夫所指的环境中,他所经受的道德压力,无可比拟。而且只有在此时,他才有机会为自己放声大哭,“我只说情也尽了,义也全了”,还要被结义兄弟痛打,而且,痛打他的就是他为之献出了结发妻子的性命才践履了承诺的杜文学和杜家的老奴,他当然知道他终于熬到了沉冤洗清的日子,这场大哭,哭的不是他无端挨的这顿痛打,更是这漫长的日子里内心无人可以言说的委屈──可以说清楚的委屈,可以对人言的委屈,都不算是真委屈。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演出 | 张波 摄影

白居易有诗写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用这首诗说《周仁献嫂》,如果严嵩不倒,杜文学就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更不可能因在边关立功而被赦回,世人对周仁卖嫂求荣的误解,哪有机会洗清?同样的意思也可以用在《赵氏孤儿》身上,如果不是朝中因此发生变故,屠岸贾因此失势,程婴此时向孤儿说出身世真相,就是令他二十年辛苦付诸东流的鲁莽之举。既然这是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保险,但知道的人既然少到不能再少,就愈益增加被历史永远尘封的可能性。或者还可以说,无论杜文学是否回朝,只要他的夫人还真真切切地活在世上,周仁的冤情就有得申的机会;然而赵氏孤儿就不一样了,在没有DNA检测的年代,程婴撒手归去之日,赵氏的血脉固然在生物学的意义得到存续,但在社会角度看岂非已然实际中断,如此,在世人眼里,他献孤的劣迹如何说得清?这个真相大白于天下的结果有太多偶然性,都说时间是最公正的,在这里,你可能无法真的相信这句话,所有像周仁和程婴这样的义士,都要在心里做好这样的准备,你将要做的这件事,有可能会让你终生蒙受世人责难,你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让世人明白真相,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你还愿意挺身而出,那么,就决定去做吧。无论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这才是周仁和程婴的义举最大的道德风险,更是他们的道德抉择,你是为良知而行动,即使被全世界的人误解,也不能改变你的心意,你情愿承受这比天大比地大的委屈,舍此就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如此说来,人类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像周仁和程婴这样的仁人志士,就因为他们曾经有过的义举和壮举不能昭告世人,而永远被误会。有人会质问,这样的一生是否值得,但是做人的价值,本是见仁见智的,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求心安,最好是全都得到──废话,那还犹豫什么,赶紧上吧。但终究有不能兼得的时候,于是就需要抉择,而抉择就见出了人格。

至于《火焰驹》,比起《周仁献嫂》和《赵氏孤儿》,反而就没有那么厚重和那么让人心碎,因为《火焰驹》里受了委屈的黄桂英,她的委屈终究有说出来的机会。无论街谈巷议中有多少流言和是非,无论李彦贵的家人对她有多少误解,黄桂英要去生祭即将行刑的未婚夫,她的行为本身就足以洗刷所有冤屈,比起程婴和周仁,她实在足够幸运。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0年5月总第三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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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傅谨:中国戏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