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度,是知识分子最佳的一条政治出路。唐代许多著名诗人都曾在科场奋斗过,并写下了大量与科举考试相关的诗歌。这些诗歌可细分为赴举自述诗、登科抒怀诗、落第志感诗、送人赴举诗、贺人及第诗、慰人 落第诗以及省试诗等,形成了流传诗坛千年的“科举诗”这一诗歌门类。

科举制度对士子一生命运有着巨大影响。俗话说“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登第是士子实现人生价值的捷径,无数士人为此 “十年磨一剑” ,以求登科及第。一旦榜上有名,便可“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因此一旦金榜题名,绝大多数人都会有意气风发之感,在其欣喜之态 、 得意之状乃人之常情。在这种激动的心情下,他们在诗歌中抒发春风得意 、志满意得之情是人性的普遍反映。

登科诗

登科诗

唐朝科举放榜后,新进士要大宴于曲江亭,谓之“曲江会” 。这些天之骄子以饱蘸狂喜之情的笔写下了不少的宴会诗 。唐代诗人刘沧的 《及第后宴曲江》就用诗歌展示了曲江繁华热闹的景色和自己登第后志得意满之情:”及第新春选胜游,杏园初宴曲江头。 紫毫题仙籍 ,柳色箫声拂御楼。“唐朝状元裴思谦放榜的当晚就宿于妓院,借妓女之口描绘出了自己及第的欣喜之情: “银缸斜背解鸣珰 , 小语偷声问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染桂枝香”。

粉壁

最著名的登第诗要数孟郊《登科后》 。孟郊生活的中唐,社会兵戈纷扰,政治动荡,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安史之乱”打破了统治者的安逸,也扰乱了士人平和的心境。在这样动乱的社会背景下,孟郊这个“性格狷介孤傲,不谐俗流”之人,穷困潦倒,受尽了人生的苦难。

建中二年,31岁的孟郊作了《上河阳李大夫》一诗,干谒怀州节度使李芃,向表达了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援引的愿望,却如石沉大海。贞元二年,孟郊再次作《上包祭酒》,干谒当时主持礼部贡举的国子祭酒包佶,希望得到对方的赏识,依然未能如愿。贞元六年,41 岁的孟郊得中乡贡,次年赴长安参加科举,但却不幸落第。贞元九年,孟郊再次参加科举考试,献诗《古意赠梁肃补阙》给当时主持科举考试的梁肃,但仍再次落第。

接连的打击,让孟郊忧愁怨愤而又无可奈何,三年后的贞元十二年,孟郊终于登进士第,之后写出了那首著名的诗作《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

诗一开头就直接倾泻心中的狂喜 ,以往生活上的困顿与不安已不值一提,今朝金榜题名, 终于扬眉吐气。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活灵活现地描绘出诗人神采飞扬的得意之态 , 酣畅淋漓地抒发了心花怒放的得意之情 。

唐朝诗人的登第诗,感情抒发大多比较直露 、 真切,典型地坦露了及第士人惊喜交集 、 百感丛生 、 夜不成寐的情状 。连白居易登第时也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来表达少年得志的喜悦之情。

“诗有三真:言情欲真,写境欲真,记事欲真”。只有具有真实的情感的诗歌,才能动人心弦并流传久远。孟郊的《登科后》是诗人感情的自然流露之作,诚而无伪,毫不矫饰,做到了“真”,因此这首诗便蕴含了艺术的灵魂与真谛。

赴举诗

一介书生背井离乡、跋山涉水赶赴京城参加科举考试,其心情往往是很复杂的。及第后的种种好处会使其情绪亢奋、跃跃欲试;录取的不易,又使其瞻前顾后、忧心忡忡。这是绝大多数应试举子心理状态

唐代科举试的考卷并不糊 名,考试前举子也可向社会名流、王公大臣及知贡举者投献诗文,求得赏识。社会名流也可向知贡举者推荐,这叫做“通掩”。这种推荐对举子能否中第关系极大,而找不到王公贵族和名流推荐,成为下层知识分子心中最大的悲哀。

为 了求得应举的成功,士子们在试前拿着自己的诗文四处干谒,希望获得大佬们的赏识。这些诗往往将自己比为 能跃过龙门的鲤鱼,乞求受诗者垂施恩惠,自己登科成名后定会象呼风唤雨的龙那样报答提携之恩。朱庆余的那首著名的《 近试上张籍水部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写成的:“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朱庆馀此诗投赠的对象,是官水部郎中的张籍。张籍当时以擅长文学而又乐于提拔后进与韩愈齐名。朱庆馀平日向他行卷,已经得到他的赏识,临到要考试了,还怕自己的作品不一定符合主考的要求,因此以新妇自比,以新郎比张,以公婆考,写下了这首诗,征求张籍的意见。全诗以“入时无”三字为灵魂,新娘打扮得入不入时,能否讨得公婆欢心,最好先问问新郎,如此精心设问寓意自明,令人惊叹。

最妙的是,张籍给予了明确的回答。在《酬朱庆馀》中,他写道:“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这首答诗将朱庆馀比作一位采菱姑娘,相貌既美,歌喉又好,因此,必然受到人们的赞赏,暗示他不必为这次考试担心。

落第志感诗

落第志感诗

英国诗人雪莱说过:”最甜美的歌,就是倾诉那些最哀伤的思想的”。士人落第后,那种失望、羞愧、怨诽、悔恨以至痛苦,不亲历其中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唐代科举考试的放 榜时间一般在春二月,所以落第志感诗在描绘春天风物景色的同时,往往直抒胸臆,毫不矫饰,坦露出被科场利刃所穿的心灵,读来十分哀婉动人,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

很多士人在科举落第之后,选择了归隐之路。隐逸是中国古代文人人文精神的传统之一,在观念上崇尚独善其身 、 高蹈出世的自由人格 。隐逸是高洁人格的表现, 也是士子在仕途失意时的精神港湾。归隐不仅是诸多落第士子的无奈选择,而及第后有归隐之念或选择归隐的士人也不在少数 。唐朝田园诗人顾非熊,就用一首《将归茅山酬群公见送》表达了自己归隐的志向:“此名谁不得,人贺至公难。素业承家了,离筵去国欢。暮天行雁断,晓渡落潮寒。 旧隐茅峰下,松根石上盘。”

放弃仕途去归隐,这些士人的心里必然会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 。诗中用 “ 暮天、 雁 、 落潮” 等意象勾画了悲凉的心境, 尾联并点出自己曾隐居于茅峰下, 自己的隐居志向一直都没有改变。

落第后羞愧难当、感觉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人也不少。杜荀鹤 的《下第投研知 》“不辞更 写公卿卷,却是难修骨肉书”、常建的《 落第长安 》“恐逢故 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 春”。都真切地反映了落第者的沮丧神态,将落第士子们刻画得栩栩如生。

做为落第者的朋友,劝慰落第者不为挫折压倒,振作精神来年再考的诗歌也有不少。曹邺用《关试前送进士姚潜下第归南阳 》劝慰朋友:“莫羡长安占春者,明年始见故国花”;薛能用《闻李夷遇下第东归因以寄赠 》中的”吾子莫愁登第晚,古人惟爱贱游闲“开导朋友,就是想告诉朋友,落第固然是坏事,但也大可不必为落第伤神凋颜。

“言志”是中国古代诗歌的基本特征之一,唐代科举诗由于与作者的人生理想、政治抱负、仕宦前程的实现有着紧密的联系,诗中有关人生的感悟便尤为深刻。这些科举诗是诗人们艰难应考的辛酸记录,也是他们精神希望的寄托,是他们心灵的栖息之所,是他们宣泄内心苦闷的工具以及排解忧愁怨愤的最佳途径。

女性科举诗

女性科举诗

因为古代女性被排除在科举之外,因此女性科举诗存世不多。清代女诗人席佩兰,出身科举世家,作为科场之外颇有才华之才女,席佩兰看着男子在科举之途上奔竞,心情十分复杂,做了不少有关科举内容的诗歌,成为古代女性科举诗的代表人物。

在封建科举时代,才女、特别是那些与场屋之人有着密切联系的女子,对科举功名往往怀有复杂的情愫。虽然女子无权在八股文章上与男性竞技,但在诗歌领域还是可以与男性角逐的。她在乾嘉女性诗坛上,与女诗人钱孟钿、王采薇等人通过自身的努力,颠覆传统观念,声援袁枚 “俗称女子不宜为诗,陋哉言乎”的观点,与男人“一较高下”的念头通过她的诗歌中难于察觉的遣词,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席佩兰与那些满心期望丈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古代女性不同,她并未把科举功名作为士子人生追求的全部。所以在丈夫乡试落第时,她能冷静客观地对待,开始了对科举的反思,她们已经不把科举及第看成士子价值实现的唯一渠道。

夫贵妻荣是科举时代的社会常态,在此氛围中,席佩兰对科举却不甚介怀,其科举诗中更多的只有名士情结与竞技意识。席佩兰虽为女子,却有丈夫情怀。“深闺曾未见,放眼胆俱雄”、“比似临邛高一著,文人不看看英雄”、“况以深闺质,偏冲十月霜。登高非孝子,轻易别家乡。”这些诗句中皆是席佩兰的诗歌创作已经走出了闺阁绣房,走向广阔的生活创作时空的表现。

在《夫子报罢归以慰之》中,席佩兰写道:“君不见,杜陵野老诗中豪,谪仙才子声价高。能为骚坛千古推巨手,不得制科一代名为标”、“人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有唐重诗遗二公,况今不以诗取士。作君之诗守君学,有才如此足传矣”。

身为女子,席佩兰无法参与科举,但其科举诗中包含着较为明显的“名士情结“。她用诗告诉自己的丈夫,即使不能仕进,只要诗才值得称道,也可成诗人,同样可以显身扬名。“人间试官不敢收,让与李杜为弟子”,显示了女诗人的卓越识见和不凡胸襟。

这是一首落第劝慰诗,席佩兰在诗中并未劝说丈夫用心八股,而是以夫君的诗才勉之以激发其信心。科举竞争激烈,成进士者毕竟少数,一些不爱仕进或“久而不售”者往往容易产生“名士情结”,笑傲于山水烟霞,折冲于诗酒权贵,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女诗人的名士情结是对科举的反思与背离,却是追求自由人生之必然,是文化渐趋发达时代文化世家中女性觉醒的表征。虽然她也理解、支持丈夫参加科举,却不希望他一味沉溺于八股科举中,足见女诗人的过人识见。

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一些有识之女性已经开始越出旧思想的藩篱,不再一味地看重科举功名。特别是在江南文化兴盛地区,科举在世家的堡垒内部孕育着破裂的种子。封建社会到了清代走向式微,时代的嬗变在席佩兰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她对科举的思考,对女性话语权的争取,说明女性已经开始了思想上的觉醒与反叛。这是席佩兰科举诗的最重要价值。

有人说梓的《 儒林外史 》是清代士人追名逐利的”百丑图“,那么”科举诗“便是这一制度下的一部活生生的《儒林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