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赵绪昕

近日,天津广播电台新闻频道,刘哲先生主持的《话说天津卫》栏目中,有听众提起武生大会的话题,引起听众热议。我不揣冒昧,仅就我的孤陋寡闻也参与其中。不想,承蒙“天津记忆”编辑的厚爱,希望我将我的发言整理成文,我受宠若惊。应他盛情相约,草拟此文,与“天津记忆”读者分享,不胜荣幸。

武生大会是京剧独有的演出形式,为其它剧种所没有。“武生大会”是指武生演员们聚在一起演出全武戏。所谓全武戏,就是在同一场演出中,所演的剧目完全是武戏,并且主要角色是由武生演员应工的。这种演出形式也可以称为武生专场演出。有时不是武生专场,而是武戏专场、武戏大会,这是因为所选剧目中的主要角色不都是武生应工,而是由其它武戏行当演员来担当,如武旦、武丑、武花脸、武小生、武老生,凡此种情况的,则称为武戏大会、武戏专场。可是,最常见的还是以武生演员为主,因为武生的剧目要比其它武行的剧目丰富得多。

下图:小王桂卿的赠书

武生大会是何时形成的?据上海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小王桂卿在他的回忆录《卿本戏痴——小王桂卿》一书中的说法,1930年代由京剧大师级的前辈赵松樵先生在上海倡导起来的。小王桂卿生于1927年,出身梨园世家,其祖父王瑞臣(后改名王瑞云)是河北梆子武旦演员,外祖父张双凤是演京剧武旦的著名演员,其父王桂卿是京剧著名武生演员,小王桂卿三个兄弟和两个姊妹都是京剧著名武生演员。小王桂卿在晚年为周信芳的录音配像几十出戏。他应该是阅历颇深的京剧大家,所以,我觉得他关于武生大会产生的说词是可采的信史。

天津是京剧武戏的“戏窝子”,天津京剧观众历来对武戏普遍喜爱,所以,全国的京剧武戏精英都会到天津一展身手。在天津上演的武生大会,其规模和演员阵容在全国也是罕见的。例如1950年1-2月,著名京剧演员梁慧超、姜铁麟、马鸿鳞、米玉文、张鸣禄、江世升、武旦阎世善等,组成北京市少壮派武戏班,在天津南市共和戏院献艺。1月28日晚场演出《百鸟朝凤》、四四《挑华车》、双演《三岔口》、四四《金钱豹》、八八《新铁公鸡》。1月31日白天演出的是《红桃山》、四四《恶虎村》、四四《洗浮山》、六真六假《康小八》,晚场是头二本的《酒丐》。2月1日白天演出的全部是猴戏,有双演《水帘洞》《安天会》,八八的《斗悟空》、《五行山》、八八《收白龙》;晚场的剧目为《百鸟朝凤》、四四《挑华车》、《大三岔口》、四四《金钱豹》、八八《铁公鸡》。看这戏码该有多硬,世所罕见。可是,因为有阎世善主演《红桃山》《百鸟朝凤》《泗州城》《竹林计》《虹桥赠珠》《杨排风》等武旦为主的戏,因此有的演出是武戏大会,而不是纯粹的武生大会。然而2月4日晚场就是武生大会了,剧目有双演《长坂坡》、四四《花蝴蝶》、头二本《伐子都》、八八《大乾坤圈》。此外,他们还轮流上演了双演的《战冀州》《武文华》《英雄义》《周瑜归天》《摩天岭》,四演的《艳阳楼》《白水滩》《恶虎村》,六演的《越虎城》《四杰村》《康小八》《苏州城》,八演的《铁公鸡》《乾坤圈》等。众多武行演员轮番出场,你演罢下场我登台,精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掌声此伏彼起,满台开花,把个共和戏院舞台闹翻了天。

下图:小王桂卿(右)与笔者,摄于2010年12月2日上海王宅。

与共和戏院位置相去不远的南市大舞台戏院,1950年常驻的是新艺剧社,即后来新建的红风京剧团,也是一个以演武戏为主的戏班子,由李铁英领导。当时,天津的京剧观众流传一句话:“要看武戏到大舞台”,人们把大舞台看作是天津武戏的大本营。其实,大舞台的新艺剧社是个文武人才济济一堂的强大剧团,有一百多名演员,文武戏都演,最常见的剧目安排是每场戏有一出文戏,最多两出文戏,其它都是武戏。例如1月8日白天演的是《水帘洞》《闹龙宫》《闹地狱》《三岔口》《战太平》《铁笼山》,五出武戏一出老生戏;又如1月30日晚场的戏依次是四四《白水滩》、四四《越虎城》、四四《挑华车》,最后是一出文戏《辕门斩子》。该团经常演武戏专场,例如1950年1月15日白天,演出了武戏大会:《安天会》《十八罗汉斗悟空》《铁笼山》《时迁偷鸡》;1月29日白天又是武戏大会:《金钱豹》、八八《铁公鸡》、《三岔口》《铁笼山》。

1957年,天津举办过两场武生大会的义演,这两次义演都是由天津市建新京剧团业务团长赵松樵老先生倡导和组织起来的。1957年夏,我国多地发生多年不遇的洪涝灾害,为赈灾义演,赵老联络了天津市京剧团、天津市建新京剧团、天津市扶新京剧团和正在天津演出的太原市京剧团、济南市京剧团,五家京剧团联合于8月20日晚在中国大戏院演出,演员和剧目是:李少楼与刘少泉主演的《三岔口》,李幼鳞主演的《金钱豹》,陈云超、刘鳞童、李瑞亭三演《白水滩》,赵松樵与李铁英师徒合演《古城会》,分饰前后的关羽,最后是刘云秋、小盛春主演的《泗州城》,在前边所有参加义演的武生主要演员都加入这出戏的演出。

另一次武生大会的义演,是为学生参加农业生产劳动筹措基金,1957年9月12日晚在第一工人文化宫演出。这次也是赵松樵借机为捧一捧刚刚落户天津的著名武生演员张世鳞,让他演大轴戏。当晚的主要演员来自天津市京剧团、天津建新京剧团、天津建华京剧团、天津扶新京剧团共四家剧团,剧目有:曹艺铸和陈云祥主演的《三岔口》,小盛春主演的《水帘洞》(主要配角演员有刘复初、王承森、付少安),四演《四杰村》,主演是李瑞亭、刘鳞童、王宝春、陈云超(主要配演有赵松樵、唐世杰、徐荣生、张韵啸等),最后《金翅大鹏》的主演是张世鳞(主配有王宝春、张永禄等)。

说到赵松樵老先生,有一段故事可以与读者分享。1940年,他在上海演出。上海天蟾大舞台在上演连台本戏《黄天霸》,由麒麟童的徒弟陈鹤峰主演黄天霸。可是,他们并未按传统的《黄天霸》剧本演出,而是根据天津小报连载的《五女七贞》编演,观众不认可,演到第七本时,能容三千观众的剧场只卖八百张票。老板坐不住了,急着找到能编能演的赵松樵赶快来“救场”,想借机把戏没演火还闹着要涨“包银”的陈给辞退。赵提出,来可以,但是不能顶替陈,仍然要陈演黄天霸,并且提议要重新回到传统的戏路。根据他的意见,首先排演《拿谢虎》“打炮”,赵饰演谢虎,陈仍演黄天霸。剧中有一场谢虎“夜探”,他要从摞起的两张桌上再加一个表示屋顶的高起的斜坡上下来,这个高度就相当于两张半摞起的桌子了。那时上海时兴机关布景、空中飞人等,陈建议从剧场的楼上引一根钢丝绳到舞台,让赵用滑轮顺钢丝绳下到舞台。赵说:“那哪行呀,那还是谢虎吗,那不是成了笨侠了吗?再说,那样下来也不是戏里的事,不成演杂技了吗!”陈说:“不这样下来,那怎么办呀?”赵一时主意未定,说:“甭管了,让我再想想,到时候给我打个‘追光’就行了!”头一天演出,只见谢虎站在斜坡的房檐儿之上,勾大花脸,戴“黪三”的长“髯口”(胡须),穿蓝“箭衣”,头戴“硬罗帽”,腰系“大带”,下穿“彩裤”,脚上穿厚底靴,身后背一把“朴刀”。穿厚底靴站在斜坡上,就已经够危险了,只见他站稳后忽然身体腾空而起,走一个“抢背”下来,更绝的是他在空中将刀从背后拔出,人落到台板时轻飘无声,站起身举刀亮相。但见他“罗帽”不掉,“髯口”“大带”不缠不乱。真是“艺高人胆大”!立刻全场人声鼎沸,从未见过这样的演法,这个绝活让人不可思议,出乎所料。这样连演了57天,不但是场场爆满,就连剧场两边和最后也站满了人,其它各个剧团的同行,每晚10点钟他走这一下时,人们就涌来,专门看他的这一招绝活。盖叫天听说了,要看个究竟,一天与他夫人一起也来看。演出结束,盖叫天没看明白。他到后台道“辛苦”,然后问赵松樵:“兄弟,你这是怎么个范儿下来的?”赵答:“怎么个范儿,我这是大摔活人!”演了些日子,有人劝赵,不要再这样演了,可以改换别的演法,这样太危险了。赵先生回答说:“那哪行呀,人家买票来,就为要看我这一下,结果我改了,对得起人家观众吗?”于是他坚持每天仍然这样演。时间长了,就连天蟾大舞台的老板也看不下去了,对他说:“赵老板,可以了,不要再这样摔啦,您的脸面也露得够足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的!”赵松樵演完57天,只好打住。我问过松樵先生:“不少武戏演员经常摔这儿伤那的,您怎么样?”他说:“我演了一辈子的戏,至今没有伤过。受伤,说明功夫还没有练到家,练功不得法,功夫到家了,不会出错。”

他这个勾大脸、戴硬罗帽、髯口、大带、厚底靴、从斜坡“抢背下高”同时空中拔刀的绝活,至今80年了,还没人能做,堪称是空前绝后了。

(2020年6月17日 完稿)

作者简介:

赵绪昕,中国作协天津分会、中国剧协天津分会、戏剧文学学会、天津社科联会员。《中国京剧音配像精萃纪念文集》《周信芳艺术评论集 续集》(笔名徐新)、《天津十大戏曲家》等九种书收入其文,受邀为《李铁英传》统稿。从1980年至今发表文章约300篇,著有《赵松樵评传》出版。1988年获天津电影评论大赛一等奖,1989年获华北五省市微型戏剧剧本创作优秀奖,1997年被聘为天津电视台节目特约评播员,2010年获第五届全国王国维戏曲论文三等奖。2013年和2017年两次受邀为天津图书馆“海津讲座”主讲人。2018年6月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增补版的《赵松樵评传》。

(编辑:张翔 swell100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