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自幼就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儿,俨然一个小愤青。

这个“娃儿”6岁入私塾,恩师是当地颇具名望的“孝廉公”王志清,对这个学生也期望很高,所以要求很严格。但是袁世凯逆反心理强烈,一日甚至捉来100多只萤火虫,揉出粉末,涂抹在自己脸上“扮鬼”吓唬老先生,这般场景堪称前无古人可法,老爷子虽说是经历过风浪之人,但也被吓得直接卧床数月。

袁世凯是铁了心地不爱读书,但是却常写文作词,如“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虽说文采比较干巴巴,称不上诗文,但是气势惊人,而且还与日后晚清宦海算无遗策的“水晶狐狸”徐世昌结下金兰之谊。这个愤青般的少年最终投笔从戎,离不开姑苏名妓沈氏的支持,但最终“焚稿断痴情,投笔事戎轩”更离不开他的第一个贵人吴长庆。

光绪八年(1882年),朝鲜爆发“壬午兵变”,吴长庆统领六营淮军驱师平乱,受到提携的袁世凯紧随其左右。此时的袁世凯还够不上李鸿章这根穹天木,但是好歹融入了清廷最强大的庙堂势力之一淮系集团,此后驻守朝藩的12年,是袁世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笔庙堂财富与资本。

初次远征平乱,清军军纪很差,袁世凯深感其耻,果断先斩后奏痛下杀手,“我已斩杀七人,首级正欲呈验。”这是一种决断的成熟,如若先行奏秉吴长庆,这7人杀不了不要紧,更会助长不良气焰,毕竟往日的纵容,才是军纪差的原因,而始作俑者肯定是自己的贵人吴长庆。崭露头角的袁世凯在火线火速升迁。在经略朝鲜期间,为朝鲜国王编练新军,更是两次领兵驱逐日军对于朝鲜的染指,年仅二十六岁的袁世凯,虽无实名却有朝鲜“监国”之实权。

但是,对于当时清朝的国力而言,他的强硬不若是强弩之末,留给他的也只有各方的仇视,他选择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是一个悲壮且无奈的使命,鞠躬尽瘁而又力不从心。最终在“若朝廷拟决对日作战,请先撤回使署人员,世凯以一身报国,无所畏惧,只恐有辱使命,有损国威”的致电后,袁世凯竟然做了逃兵。

气派恢弘的天津直隶总督府,他终于见到了自己此时的老领导李鸿章。日理万机的李中堂,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袁世凯见面了,之前这个精干下属回国探亲时也给他捎过礼物,这一次面对空手而来的袁世凯,他却为这次见面准备了很多“见面礼”。这是一堆弹劾袁世凯的奏疏,除了包括擅权、嗜杀等问题,生活作风上也有不少涉及。

李鸿章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用这些弹劾的奏疏,好好敲打一下袁世凯。在他看来,越是千里马越难驯服,越是能干的下属也越需要敲打,要不然缰绳都握不住的李相国,何来庙堂之上举足轻重的淮军集团。但是,李老爷子失望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演技不够好,这个矮壮胖子对自己的敲打表现出满不在乎,看完这些材料,不仅不动怒,也不辩解,更没有惊恐。

袁世凯心里清楚,一条路走到黑的宦海之路,不应该关心所有人对自己的看法,他唯一在乎的只是关键人物,也就是“老领导”李中堂对自己的看法,毕竟在做人上,即便讲究人面、情面以及场面都面面俱到,也肯定还有很多人看自己不顺眼,背后捅刀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两人短暂的对视,面对这个曾经大气不敢出的袁世凯,李鸿章也是心中有愧,不说这个下属在穷乡僻壤闻了十三年的泡菜味,一次次的奏请回国,都被自己冷漠拒绝,再干个几年回来,在晚清的庙堂之上,就真的只剩回家抱孩子的戏份了。

其实,对于李鸿章来说,他早就感受到这个下属不简单。从个人脾性来看,他很喜欢这样的人,因为从袁世凯的身上,他可以看到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多年的杀伐果断锻炼出来的浓烈匪气,也就是嚣张跋扈、赌徒态度以及敢作敢为。但是袁项城的可塑之处在于这一切都隐藏在表面的谦恭里,有匪气当然能办事,但将匪气拿出来显摆的,基本上坟头的草都老高了。

而且,此时的袁项城不好面子,深知人面、情面以及场面,不过都是妆点自己外在的门面,听到不利于自己的弹劾,他绝对拉得下脸面不以为意,因为他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亡清。换作那些科举正途走出来的道德士子,可不得撸起袖子口诛笔伐,跟你闹个没完。

随之李鸿章对袁项城的这番敲打开始步入正题,他先是若无其事地收起那堆参劾袁世凯的奏疏,说出了袁世凯特别害怕听到的训言:升半级回去做你的老本行,外加为远征的清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上奏朝廷时给袁世凯的评语却是:“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

久经外事的李鸿章知道,自己“以夷之夷”的策略或许一开始就是无计可施的遮羞布,他不希望这个即将崛起的汉臣新星过早的凋零:他是可以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做个马哥裹尸的英雄,但他的身后,还有太多的使命。他对袁项城此番装病回来早已看透,但是那地儿还真没别人可以镇得住场子。

此时轮到袁世凯不淡定了,就差哇一声哭出来,失望换来的是心凉了半截。李鸿章虽说是晚清宦海最厉害的名角儿之一,别人看到的是李相国的精明与老辣,袁世凯看到的却是这头瘦虎的老迈与倔强。骨子里的匪气提醒他,不取而代之接下来注定领盒饭,他灰头土脸地走出总督府,将目光定格在了京师方向,只要能交出投名状,“李相国”作为垫脚石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