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秦可卿、薛宝钗、林黛玉这三个人在哲学性上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
薛林二人是两种人格的集大成者,我们可以简称为薛型人格和林型人格。贯穿红楼梦全书的一个哲学命题,就是两种人格的对比和交互。
从书中的人物性格和人际关系中可以发现,曹公似乎有意将书中人物分为林型一党和薛型一党,并经常成对出场、成对描写,形成两种人格的互动。其中,贾母、凤姐、黛玉、晴雯、尤三姐、宝玉、妙玉等一干人属于林型;王夫人、李纨、宝钗、袭人、尤二姐、贾珠、元春等一干人属于薛型。而其他一些人,也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偏林或偏薛的影子,比如探春则偏薛,湘云则偏林,然而这些人物形象又各有特色,并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黛玉们和薛宝钗们。
薛型人格,我认为它代表的是外向探索型的,客体性、社会性主导的。宝钗在书中是公认的博学,之所以“博”,是因为对客观世界的一切事物乐于关注,而不必特别爱好某一项。她的为人处世,完全合乎社会规范,而不必发自个人感情。
薛型人格的人,我们很难看到他们自身精神层面的欲望和诉求,只能看到他们对物质世界的理性权衡,以及对外界事物及社会规则的关注和反馈。他们未必没有自己的精神诉求,但是在自身精神与外界规则的较量中,必定是外界规则主导的,因此他们往往压抑主体性以适应社会性,这也正是他们被打成“封建卫道士”的原因。实际上,让他们生于现代社会,他们一样会成为“法治卫道士”。
林型人格则相反,它是内向探索型的,主体性、个体性主导的。林妹妹会为落花而落泪,为一句戏文而犯痴,会为了作诗这种没啥用的富贵闲事而不厌其烦地指导学生,会为了爱情视最高权贵为“臭男人”,会随心所欲开玩笑而不必防备这个、避讳那个。他们的精神诉求如此强烈,以至于时常超越理性权衡,无视社会规则。
我们看林型人格的人,会感到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社会主流教育“批量生产”出来的,也是很难拿主流价值观去约束或改变的。这样的人独一无二、风流不羁、无法掌控。但是他们具有蓬勃的生命力,昭示着一个主体最有创造性的部分。我们没法说他们是“反封建”,就算放到今天,他们一样会对国家净网、广电审查、大数据监控这种事大发牢骚。
林型、薛型两种人格的对比,在除《红楼梦》以外的诸多文艺作品中广泛存在,如《呼啸山庄》中的希刺克厉夫和林顿,《飘》中的斯嘉丽和梅兰妮,《金瓶梅》中吴月娘和潘金莲,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唐诗中的李白与杜甫……在哲学和道德层面上,我们没必要评价两种人格谁优谁劣。但是文艺工作者,大多是精神丰富和主体意识强烈的人,所以在这些作品的作者的心目中,大多是更欣赏林型人格的。
中国古典美学,是脱胎于中国古典哲学的。而中国古典哲学,最讲究的就是辩证、平衡。阴阳要调和,虚实要相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曹公就按照这样的原则,安排了黛钗合一的故事线索。
黛钗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事实上,纯粹的林型和纯粹的薛型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人必须同时具有个体性和社会性,失去任何一面,人也就不能成为人了。所以,在大观园这个神奇的培养皿中,我们看到两人互相影响,发生了微妙变化。
宝钗会扑蝶,作螃蟹诗,开林妹妹的玩笑,我们好像看到她流露出内心世界的一角了。黛玉也会悔悟看小黄书的错误,与宝玉交心而不再怼天怼地,关心贾府的财政状况,慢慢散发出一个成熟少女的魅力。八十回之后,两人是否还会继续融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二人的判词是合为一首的,脂批中明说二人合二为一,分成两人只是“幻笔”,亦有人考证二人原型实为一人。物质与精神、感情与理智、理想与现实终归重合了。
有人说宝钗、宝玉、黛玉三人代表了儒释道三种思想,我们不妨从儒释道三家的交融中看三人的关系。宝钗的入世观与儒家价值观相符,而儒家对隐士是尊重的,《论语》中记载了很多孔子与隐士之间的互动,这些互动多是正面的。
而常被用来形容林型人格的“风流”一词,可谓是魏晋玄学的代名词,而玄学却是儒道两家融合发展的产物,其否认的是儒学的“名教”之末,而继承了儒学的道德情操之本。宝玉参禅的禅宗,则是佛道两家融合的产物,宝玉本身终于遁入空门,而宝玉的偈子却被宝钗一眼看破,佛教提倡的普渡、慈悲的部分,却反而在宝钗身上能看到些影子。
由此可以看出,我们不能用刻板的、符号的、形而上的成见去描述黛钗之别,而应当用变化发展、相辅相成的理念,去理解这两种人格。
秦可卿乳名兼美,意为兼具黛钗之美。在宝玉眼中,她的相貌“鲜艳妩媚大似宝钗,袅娜风流又如黛玉”。而她的性格,正巧也处于薛型和林型的平衡中点。她行事温柔平和,爱老慈幼,家中上下无不称道,风格酷似宝钗,但性格风流,快人快语,争强好胜,心思细密,又能无视繁文缛节请宝玉在自己卧室午休,观其装修审美,亦是颇有情趣的一类,这些偏好又像黛玉。
在全书中,两个最为完美的女性即黛钗二人,而一人能兼黛钗之美,可谓美得无以复加。而中国古典哲学讲究物极必反。现实中是不能有绝对的,极致的美必须有极致的恶来平衡。于是,曹公将十二金钗中最大的恶——淫——赋予到了可卿身上。
我们来看可卿的身份。在太虚幻境中,可卿是警幻仙姑的妹妹,警幻仙姑是掌“情”之官,“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秦可卿的判词说道“情天情海幻情身”,说明秦可卿就是“情身”,是“情”的象征。
整部《红楼》大旨谈情。然而这个情并非仅指爱情,也是指对人间一切之美的爱与歌颂。不管是黛玉之美、宝钗之美,还是大观园内外无数青春男女,乃至一诗一文一草一木,这一切在宝玉“情不情”的眼中看去,无不引人动情。情由美而生,故可卿之“情身”必为极美之身,必兼黛钗之美。
以我们今天的价值观看来,这样的情是积极向上的,然而在太虚幻境中,一切反之,情是理性的对立,也就成了烦恼之源,情天是为离恨天,情海是为灌愁海,而幻化为秦可卿的情身,则为淫身。情即是淫,于秦可卿、贾珍等是为皮肤烂淫,于宝玉是为意淫。而情到深处,终究是要归于太虚的。秦可卿作为情的化身,实则是为“警幻”而代言下凡,是为昭示情之虚妄。
在太虚幻境中,她是宝玉的引路人、性启蒙者和超度者。在现实中,她既是美、情、淫的最真切的证实,也是这一切的证伪,更是贾府大厦倾塌的预言者,是贾府沉溺于情天幻海的报警人。最终一干痴男怨女风流冤孽复归太虚幻境,是为九九归一,成为全书主要矛盾“情”的最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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