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开荒种地的传统渐行渐远,几乎成为了传说。撂荒的耕地随处可以见到,加上秋天时撂荒的红枣林,让人深深感触到田野的悲凉,不由得百感交集,连声叹息中情绪总是阴沉低落。

在短短的三十年里,我们的村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经历了沉重的剧痛。人与土地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日见疏离,有人推断说:“九零之后便没有了种地的农民”,也有人说“我们村的年轻人最小的也超过了四十岁,种地为生的人,哪里还有一个年轻人?”。言语中多是无可奈何的凄凉。

从开荒种地到撂荒耕地的转换之间,看似时间很近,实则相距数千年。开荒种地的历程,几乎与中华民族发展史相伴随,是一个关乎民族、家族、家庭发展的大话题。

依靠开荒种地得以生存、进而改变自身命运,曾是穷困家庭的发家史。最直接的吸引力是,荒地不纳税不纳粮还无人主,只要有苦力,开垦出来便能生长庄稼,人有粮食便能生存生活,不怕吃大苦还会经营的还可以依靠开荒种地发家致富,改变家庭命运。

据雒姓家谱记载,吕梁山上的雒氏家族从陕西逃难而来,一家人在荒凉的马头山开荒种地得以存活,因独居一处偏僻荒凉之地,当地人以姓唤作他们居住的地方为“雒家疙瘩”。靠着勤劳吃苦,“雒家疙瘩”的人们渐渐摆脱贫困,还在距离他们近的村子置买了房屋,随着人口繁衍,其余人迁走,村里独有雒姓,于是改称“雒家庄”,雒家庄便是吕梁山上雒姓一族的主要来源地,粗略算来迄今人口有数万众。

父亲告诉我,我们家也是从逃荒中开荒才生存下来的。老家原在距离我们十里远的班家窊村,因为人多地少难以勉强生存,高祖父带着一家六口,流落到五村交界、荒地成片的寺圪垯山上。一家六口除了高祖母全是男丁,成天开荒种地、秋后存粮换钱,日子不几年就安稳下来,再后来从买坡地到买平地,等到土改时约有八十亩土地,自己忙不过来时,还雇用劳力帮忙。

偶一日与一位同事闲聊,他津津有味地讲起父辈艰难立家史。他爷爷壮年去世后,家庭陷入饥寒交迫难以为继的状态。他父亲十六岁时,下了狠心,只身一人,拿着种子扛着头进了很远很远的深山,独人独户过上开荒种地的生活。通过几年苦熬苦拼,不仅吃法不愁,还积攒了不少粮食,返回村里时,家里的光景一下子就翻了身。

开荒种地,我亲身经历过,有深切体验,也有话可说。

我们村在1981年包产到户,村集体的地分到各级各户。以前,吃大锅饭,劳力跟着村集体干,地多地少谁也不在意,荒地开不开垦漠不关心。地分到各家手里后,有地就能多打粮,家家户户都觉得地的数量有些不足,陡立的山坡上、背荫的山洼里、整地的边角处,容易有荒地的地方,可以开荒地的地方,一下子成了人们喜爱的“香饽饽”。荒地多不便于牛耕犁开,需要人一头挨一头开垦,深刨挽掉草根,遇到杂石拣出来,有沟渠需要填实,地势陡的要尽量平整放缓坡度,还得修开进进出出的田间路,开荒地是很累人的事,但有地可种、有粮可收、有利可图,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乐此不疲。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随父母在离家六七里远的“红花沟”开荒。红花沟是我们村与另一个村交接的一条深山荒沟,平路虽远但还算平整,下沟就很困难了。从山上下到沟底,走的是羊群往来踏出来的羊肠小道,道路痕迹稀疏,几乎被杂草掩盖,一不小心就在水冲开的大窟窿踏空。进入荒地费了好大劲,开垦的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一条长期被荒草占领的荒沟,地块坚硬如石板,地里到处都是胶状石块,草根密布扎根很深,孩子们当帮工主要任务是拣石块、刨草根。这个沟里的荒地多,前前后后、陆陆续续开出十余亩地。这条沟水土肥沃,庄稼长得茂盛很出粮,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了可观的收入。

我们兄妹五人最早的一张照片与开荒有关,属于父母对我们支持开荒的奖励。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参加地里劳动,本来包产到户的地就不少,作为帮手也常常累得东倒西歪,对多增加的开荒项目费时费力费劲,自然有些不大情愿,不免消极怠工。那时,走村串乡照相的隔一两月来到村里,送达前一次照了的相片,顺便张罗新业务,照了相、挂起相片框的很是让人羡慕。1982年春天,母亲郑重其事地对我们几个子女承诺,好好开片荒地,打下粮食卖了钱给你们缝新衣服,给你们照一张相。有了目标,我们的积极性提振了不少。后来,我们新开了一块荒地,荒地上确确实实长出了我们兄妹五人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成为我们童年难忘而珍贵的美好记忆。至今遗憾的是,紧紧站在我们身旁的母亲,只照进去为了托住最年幼的妹妹的手。尽管保持我们子女照片的纯粹,但母亲在场而却没入照相,而开荒种田的主劳力是父母呀。

开荒在我的人生历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开荒种田的收入,有的换作学费,有的买了书本,有的交了伙食费,在我们求学的路上贡献不能忘却。

田地最直接地养育了农村人,作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我,通过读书改变了当农民的命运,离开了以土地为生的日子,与我同类者很多很多,细细想来,不禁唏嘘发生在自身的生活悖论。

渐渐地,在我们身边,从农村搬进城里的亲朋越来越多,长期告别农村生活,自家原有耕地任由杂草丛生,最初之时还种一点地,到后来彻底把土地抛开。

最初发现撂荒的地是在世纪之交,被撂荒的地多在离村子边远的地方,或者是耕种条件比较差的地。再后来,撂荒地离村子越来越近,平展展的地块荒草生长而无人理睬也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几千年来,众口相传一句话“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曾经是毋庸置疑的共识。然而,到了当下,这句话就很难说响了。

现实中,土地难以承担作为农民命根子的职责使命,于是,从过去的开垦荒地用于耕种,走向了任意使大片耕地长期荒芜,耕地成为不知不扣的荒地。农民与土地血脉相连的传统关系,松弛了许多,淡漠了许多。

我国的历史是以农耕文明为主框架的历史。在很长很长的历史阶段里,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均田地”“耕者有其田”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深情寄托。“地主”“土豪”让人羡慕,为官为商积累财富后以兼并天地为乐事,土地是高于钱款的一般等价物。今昔对比,土地的内涵发生了的变化始料不及。

固然,从农耕经济跨入市场经济乃大势所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在转变的过程中,理性主导不应该失去,一味以眼前利益为衡量标尺而做出取舍断然不是好事,大面积撂荒已经显现危机,而潜伏的危机更大更深。

俗话警告人们,“伤疤好了忘了疼”,容易产生新的伤疤。当下,粮食不缺便荒废土地,应当从中悟出深刻道理,找出切实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