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胡陀聊史，感悟先贤智慧

胡陀序论：《易经》有云：“安土敦乎仁，故能爱”。重土敦厚源于农耕文明的天性使然，江山社稷四字，字字与土相连。朱熹说：“随处皆安，而无一息之不仁，故能不忘其济物之心，而仁益笃。盖仁者，爱之理；爱者，仁之用，故其相为表里如此”。历代名士皆以故土地望自署其号，此以志“父母之邦”不敢忘怀也。作《且向“家山”说渊流》。

无锡人称惠山为“家山”，似由来以渐。《诗经》上说：“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美言山水，古有成规，今有相因。这其间所传递的，是一本中国传统文化的“天人合德”情怀。

“家山”一词早见于唐代。唐天宝年间（公元722—780年780年）的进士钱起曾在《送李栖桐道举擢第还乡省侍》诗中说：“几年深道要，一举过贤关；名与玄珠出，乡宜画锦还；莲舟同宿浦；柳岸向家山，欲见宁亲孝，儒衣稚子斑。”钱起这首诗所讲述的是他的好友李栖桐经过数载的用功苦读后，终于考取了功名，现在可以乘着漂亮的舟船衣锦还乡，在舟船临时停泊河汊边，遥想故乡山边的杨柳树怕是和此处杨柳树一样碧绿了。中了功名的儿子准备孝奉父母，虽然身着儒衣，却是像孩童一般流下泪水。

最早把无锡的惠山称作家山的，是继钱起之后，唐朝会昌间（公元841-846）宰相李绅之子李濬。他在载于《全唐文》八百一十六卷的《惠山寺家山记》中说：“金陵之属郡毗陵南无锡县有佛寺曰以惠山寺，濬家山也。贞元（公元785年）元和（公元806年）中，先丞太尉文肃公（李绅殁赠太尉，谥文肃）心宁色养，家寓是县，因肄业于慧（惠）山。始年十五六。至丙戌岁，擢第归宁，为朱方强留之…………李庶人……兵败，公以忠节闻于天下，遂退归慧（惠）山寺僧房，犹孜孜勤经史，手写书籍前后约五百轴。寺山之泉（二泉）独称奇，能发诸茗颜色滋味。公僻居舍饮，虽崇贵未尝辄自优，奉惟辇载慧（惠）山泉数千里不问其费耗。公文学官业功德，濬谨纂叙制诏章表堂状类列其间，不敢辄以文饰表，至敬也为上下卷今藏史阁。我家之盛尝二为相，三为史官。…………夏五月癸卯过家，出睹旧刻石，诗题别无碑版，叙录惧年祀寝远不得布闻于人，谨以史笔条叙，于寺之正殿内。”

李濬所作《惠山寺家山记》叙述的，乃是其父李绅早前曾求学于惠山寺，后入李錡幕府，因不满李錡谋叛而被下狱，待李錡被诛后李绅获释，而返无锡惠山寺读书。也就是说，惠山和惠山寺乃是其父亲生前求学问道上地方，故称之“家山”。

不止是唐朝，在宋朝也有以家山追述先人行谊的。宋朝梅尧臣在《读汉书梅子真传》中说：子真实吾祖，耿介仕炎汉。权臣始擅朝，忠良被涂炭。辇下莫敢言，上书陈治乱。是时卿大夫，曾不负愧汗。其文信雄深，烂然今可玩。危言识祸机，灭迹思汗漫。一朝弃妻子，龙性宁羁绊。九江传神僊，会稽隐廛閈。旧市越溪阴，家山镜湖畔。唯余千载名，抚卷一长叹。据《汉书》所载，梅福在王凤持权秉、王莽专政之时，神龙不见首尾而弃官不做，归隐山林。传说他抛弃妻子儿女，去了九江，又传说他成了神仙。又有人在会稽郡看见过他，改名换姓。梅尧臣此诗祖述其梅家姓渊源，由梅福一脉相传而来。诗中说的“家山镜湖”，即是今天的浙江省绍兴的镜湖。

除了以“家山”来赋、比、兴来表彰先人行谊外，家山一语似还应与道山近，或由道山演进而来。最早把文人聚集的地方以道山相称的，记载在《后汉书、窦章传》中，“（窦）章，少好学，有文章，与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荐。┈┈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子氏藏室，道家蓬莱山，（邓）康遂荐（窦）章入东观为校书朗。”唐朝的章怀太子李贤说：“老子为守藏史，复为柱下史，四方所记文书皆归柱下，事见《史记》。言东观经籍多也。蓬莱，海中神仙山，为仙府，幽经秘录并皆在焉。”后来人们多颂儒林、文苑为道山。宋朝张耒在《答林学士启》：“揽辔按行，窾窦已解，已进登於卿棘，复宜入於道山。”清朝朱彝尊亦言“道山槖笔入，粉署含香趋。”

以家山、道山比拟先贤学问道德，还有另一层文化的含义，则是中国人历来对山川有崇敬的宗教意味。因中华文化由农耕文明逐渐演进而来，故对山、岳、风、水、雷、雨这些与农业生产密切相关的自然现象，都十分崇敬。据蒲慕州先生考证：“根据甲骨文献，商代统治阶级的宗教信仰形态是所谓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在信仰中，‘帝’为宇宙万物的主宰，其下有王室先祖及山、岳、风、水、雷、雨等自然神祗，他们共同控制了人间祸福。”这也就是为什么历代皇朝有祭祀山川的习惯，每座山上必有山神庙的由来。后来，亦有人将逝去有学问之人称归道山。宋朝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说：“传端明已归道山，今尚尔游戏人间邪？”

从山岳之神到魂归道山、从家山锦绣至名胜古迹，这一脉络实与中国依山据水建城有莫大的关系。作为区域性的经济文化中心，把城市建立在山水处，有经济交通上的便利，有军事防御上的拷量。而在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演进中，不同时代的大儒先贤与文人墨客在山水间的行吟，则将山川赋予了自然与人文的双重文化性格。一人既生于斯、长于斯、学于斯，自便常常于山水间思今追昔，陶冶自己的性灵；离故土、远他邦、客居异地，则念念不忘家乡山水与故土故人。家乡山水所系，乃是“安土敦乎仁，故能爱。”有土，生命才能滋润，安土才能敦厚，才能表现出仁德之爱。古往今来，人们常常称惠山为锦绣家山，想必亦含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