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兰吉卫队是东罗马帝国最优秀的外族禁卫军之一,战功赫赫。本文梳理一下现在出土的瓦兰吉卫队文物和它们背后的历史。

1.北欧瓦兰吉卫队

最早的瓦兰吉卫队出现在公元10世纪,主要是来自罗斯,在这一阶段瑞典和挪威人也是卫队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这一阶段的文物有很浓郁的北欧和罗斯风格。

上图是保加利亚出土、公元10-11世纪的瓦兰吉单刃战斧。斧头上的有着白银和黄金装点的北欧风格花纹,非常精美细致。

与之风格类似的,是出土于保加利亚的、属于同时代的北欧风格矛头;

上图是出土于摩尔达维亚的鎏金铁盔顶,制作于12世纪末期,有着浓郁典型的罗斯风格。

上图是瓦兰吉战士的北欧式战斧和宝剑;

还有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的剑柄饰物;

以上的两张图里,圣采婍利亚的瓦兰吉象牙雕塑,第二章图是基于牙雕的复原,反映了一个典型的瓦兰吉战士形象。此雕塑制作于希腊,躯干部分有一点古典时代希腊罗马的英雄风格,但是他的武器是公元9-10世纪非常流行的丹麦战斧款式。这把斧头刀刃宽,柄高,与典型的维京大斧非常相似,腰间维京剑的有十字形护手和半圆形配重球,是典型的北欧风格。这个小雕塑可能是被结束服役的瓦兰吉卫士带回北欧老家的。

在职责上,身材魁梧、身披精良鳞甲的他们非常适合作为仪仗队,展示帝国的威仪,这些巨人被皇帝用来威吓帝国的敌人;

在战场上,他们也是不可多得的勇士,往往作为突击力量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扭转乾坤,力挽狂澜;

在和平时代,他们还是君士坦丁堡的警察,和皇帝的秘密侦探,捉拿皇帝的异己势力。他们经常威风凛凛地背着盾牌,手持大斧在街头巡逻,维护治安;

瓦兰吉卫队还是皇帝的秘密警察

由于和权贵们没有交集,所以对皇帝的命令说一不二,会忠心耿耿地加以执行。由于本性中的嗜血和凶残,瓦兰吉卫队在折磨敌人、拷问俘虏和罪犯上很有一套。在拜占庭权贵眼里,这些瓦兰吉人基本上类似于锦衣卫,一旦自己被他们捉拿,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和申诉机会了。

12世纪的拜占庭贵族写了这样一首诗,表达他们对瓦兰吉卫队捉人和守狱的恐惧:

在深不可测的地牢里,眼不见光,耳不见谈话声,囚犯们看不见彼此;

唯一能听见的,就是瓦兰吉卫队捆绑、束缚和辱骂的声音,恐惧让人夜不能眠。

除了这些常见的职责,这些人因为英武的外表和异国风情的长相,被东正教徒当成模特,画进历史和宗教题材的壁画里,作为外国武士的原型:比如在希腊希俄斯岛的新修道院里,有一处关于耶稣受难的壁画,其中,用枪刺耶稣的朗基努斯,原型就是一个持剑的瓦兰吉战士:

壁画里的朗基努斯

右下角是他的原型

在下图里,手持标志性战斧的瓦兰吉战士,在希俄斯岛的新修道院的宗教壁画里客串希律大帝的卫士:

还有瓦兰吉战士远赴卡帕多西亚作战,他们的经典形象,被当地穴居的基督徒用壁画捕捉并记录下来。其中左边持剑战士的动作,是瓦兰吉战士的经典形象:东罗马史料记载,他们经常将剑扛在肩膀上,很具有辨识度:

在执勤之余,瓦兰吉卫队还会进行涂鸦和恶作剧:

比如上图里,一个来自北欧的名叫哈弗丹的瓦兰吉卫队战士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南廊的大理石扶手上刻写了一些如尼文字母:

冰岛人的涂鸦

同样是在南廊,还有一个名叫阿雷的冰岛瓦兰吉战士刻下了这些文字:“阿雷刻写了这些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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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中也有瓦兰吉战士

除了在君士坦丁堡活动,他们经常在帝国各地征战或者漫游。由于维京人和罗斯人都有在河海上航行的经验,所以瓦兰吉战士的其他职能包括乘战舰作战、追捕海盗。一些年轻的、新入队的瓦兰吉战士会被派到轻型战舰上,和希腊士兵一起在爱琴海海域清剿穆斯林海盗。

瓦兰吉战士和穆斯林海盗的战斗

在征战之余,瓦兰吉卫队也会留下一些刻字,证明自己到此一游:在11世纪上半叶,一群来自瑞典的瓦兰吉卫队战士比雷埃夫斯港的巨型石狮上刻下了北欧的巨蛇图腾。

石狮子上的刻石铭文

现存于威尼斯的比雷埃夫斯石狮

但是实际上根据学者的解释,这个图形是用一个个如尼文字母组成的藏头诗:

他们在石狮子上,刻着这样的诗文:

“在高个子哈罗德的指挥下,埃斯蒙德和阿斯盖尔、索莱夫、索德、伊瓦尔刻写了这些如尼文;它们用来纪念勇士霍尔斯,一位出色的勇士。瑞典武士们穿越大海,将这些文字刻在石头上;尽管希腊人阻止他们,但是他们还是写下了这些文字。

战士们并肩杀敌

哈康、伍尔夫、埃斯蒙德和奥恩征服了这个海港;在镇压希腊人的叛乱之后,这些人和哈罗德一起征收了一大笔罚款;达尔克被俘虏到了遥远的异域,伊戈尔和拉格纳一起远征亚美尼亚的土地。”

瓦兰吉的贸易路线和旅行路线

很显然,这是一群历经风浪的瓦兰吉勇士,在回忆自己的冒险历程和同伴们的下落。

返回故乡的退役瓦兰吉卫队

在结束了服役之后,一些瓦兰吉战士会落叶归根,带着财富和传奇回到北欧老家。

与石狮子铭文遥相呼应的,是瑞典乌普兰地区的一块墓碑石,与石狮子藏头诗的创作年代几乎一致,上面记载了一个那个名叫霍尔斯的勇士的归宿,很显然他得以在故乡安度余生:

“卡尔制作了这块石碑,纪念他的父亲霍尔斯和他的内兄卡博;

他们勇敢地在海外冒险,在希腊征战,为他们的继承人挣到了足够多的财富。”

北欧出土的拜占庭银币,可能是瓦兰吉战士的军饷

类似于石狮子图腾的藏头诗石碑和银币,也曾多次在瑞典出土。在今天的瑞典境内,一共发现了30名前往过拜占庭的瓦兰吉战士的墓碑。其中最著名的石碑,是拉格纳恩瓦尔的石碑。他在斯德哥尔摩以北的艾德刻了一块双面石碑,用来纪念他的母亲法斯维。在碑上有一首如尼文的诗歌,按照维京人的传统,字母围成巨蛇的形状,阅读顺序是从蛇头到蛇尾,诗歌记录了他如何在希腊的经历:

拉格纳恩瓦尔的石碑

“拉格纳恩瓦尔刻下了这些如尼文;

他用碑文纪念他的母亲法斯维,奥纳尔之女;

她在艾德上面,愿众神抚平她的灵魂。

拉格纳恩瓦尔刻下了这些如尼文;

他曾经在希腊,曾经是大军的领袖。”

很多北欧贵族都有在瓦兰吉卫队当军官的经历

根据另一块如尼石碑文的显示,拉格纳恩瓦尔和他的父亲英格瓦、叔叔因吉费尔于1050年战死,那正是拜占庭帝国盛世变天的前夕。

曼兹克尔特之战

在曼兹克尔特之战中,他们是为数不多、坚持到最后一刻,最后全军覆没的军队,无愧于他们的称号:瓦兰吉的名称来源于古诺斯语“vringi”,意思是“誓言伙伴”,直到最后的时刻,他们都没有抛弃战友和主人。

2.盎格鲁-瓦兰吉时期

盎格鲁-瓦兰吉战士

在1071年之后,瓦兰吉卫队的主力,由北欧人和罗斯人逐渐变成了流亡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和他们的后裔。

1865年,英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在阿德里亚堡城门附近的一座塔楼里,发现了很多被用作建筑材料的墓碑;其中的一块拜占庭时代的墓碑上,刻写着几个希腊字母INGVAR:

INGVAR的希腊字母铭文

这个发现,令后来来到这里的英国旅行者和学者激动不已:因为这个词正是英格兰-瓦兰吉卫队的缩写,是他们的同乡的遗物。

这些瓦兰吉卫队的墓碑石刻出自盎格鲁-瓦兰吉卫队的圣尼古拉斯教堂,后来这些墓石在14世纪被用于建造一座名叫摩拉维亚宫殿的建筑。13-14世纪时,圣尼古拉斯教堂的一块大理石柱,被旅行家从君士坦丁堡带回了下金斯伍德的一座教堂里陈列,也算是落叶归根。

随着墓碑和有关遗址的被发掘,一段尘封的传奇----盎格鲁-瓦兰吉卫队来到了人们的视野之中。

诺曼贵族剥夺了旧贵族的土地

11世纪中后期,在诺曼征服后,诺曼人默许一部分盎格鲁-萨克逊贵族乘船离开英格兰,寻找新的出路。其中有一支盎格鲁-萨克逊和盎格鲁-丹麦贵族领导的船队穿过比斯开湾,从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一路上靠洗劫为生。当他们听闻拜占庭的首都正遭受异教徒围攻时,决定前往君士坦丁堡寻找机会。

根据奥德里克-维塔利斯的《教会史》记载:“盎格鲁-萨克逊贵族抱怨他们失去的自由,不停地计划着如何摆脱束缚......其中的身强力壮者想到去遥远的土地寻找机会,向勇敢而高贵的阿列克修斯皇帝效力。这就是这些盎格鲁人前往爱奥尼亚的原因,这些遗民和他们的后裔忠心耿耿地为皇帝服务,获得了希腊人的皇帝、贵族和平民的喜爱。”

十一世纪和库曼雇佣兵并肩作战的盎格鲁-瓦兰吉战士

而来到君士坦丁堡后,由于此时的罗斯诸公国已经陷入内战,罗斯人正自顾不暇,最优秀的战士都用于内战,所以这些前来投奔的盎格鲁裔战士无异于雪中送炭,无异于从天而降的宝藏。在拜占庭帝国的官方宣传中,这些人来自罗马帝国曾经的行省不列颠尼亚,扛着大盾牌和某种战斧,从一开始就是忠于罗马帝国的。由于11-13世纪给拜占庭造成威胁的诺曼人,和安条克这样的十字军国家大都以诺曼人为主力,所以很明显,盎格鲁-瓦兰吉为拜占庭而战,有报仇雪恨的意味。

英格兰瓦兰吉卫队成员,斯蒂芬的印章

这枚铅制印章上的文字是:“我(指这个印章)封印了‘从者’斯蒂芬的文书。”它的背面是圣人圣尼古拉斯和一个十字架。这枚印章出土于英格兰人的圣尼古拉斯教堂遗址附近,制作于公元12世纪,公元1080年前后到1204年正是盎格鲁裔瓦兰吉战士主导瓦兰吉卫队的时代。作为高级军官的“从者”斯蒂芬很可能就是一个流亡到君士坦丁堡的盎格鲁裔瓦兰吉战士。

被瓦兰吉使节带回英格兰的拜占庭金币

这枚米海伊尔七世的金币出土于英格兰的约克郡。诺曼征服后,虽然瓦兰吉和诺曼人有家仇国恨,但是他们有时会代表拜占庭出使英格兰,向英格兰国王报告东方的局势,1176年的密列奥塞法隆战役后,就有盎格鲁裔返回英国,向亨利二世报告战况。这枚米哈伊尔七世的金币也许就是这样被带回英格兰的。

一个瓦兰吉卫队的装饰牌

在收入上,拜占庭一般是用含金量较高的金币支付军饷。币值稳定有保证。但并不是所有的北欧人都能如愿加入瓦兰吉卫队。在进入选拔环节之前,报名者需缴纳高额的报名费,这是因为在当时只有富有者才能熬过长途旅行的考验,才能买到更好的装备;富裕的领主往往有更充沛的经验和更高的武艺。所以报名费其实起到的初赛的作用,可以保证卫队成员的质量。如果不出意外,军饷、战利品、皇帝的默许抢劫都能让卫队很快把报名费赚回来。加入瓦兰吉卫队是名利双收的事情。成为普通雇佣军人或者成为王公的私人卫队,当时的权贵们热衷于聘用落选的北欧人为自己服务。

君士坦丁堡的盎格鲁裔瓦兰吉卫队

新英格兰的大致位置

在11-12世纪的君士坦丁堡的街头,根据当时英格兰旅行者的叙述,英语是街头巷尾很有辨识度的语言。这是因为当时盎格鲁-瓦兰吉卫队在君士坦丁堡和克里米亚地区有自己的社群。特别是在克里米亚,1100年前后,阿列克修斯皇帝派出一队盎格鲁-瓦兰吉战士收复了克里米亚半岛的刻赤海峡地区,英格兰流亡者们趁机宣布,这里是新英格兰(Nova Anglia)。

16世纪的商业海图,还有一些新英格兰的地名遗存

直到16世纪,意大利海图上依旧有着瓦兰吉波利斯、伦敦、苏塞克斯等英格兰式地名,教皇英诺森四世的使节、拜占庭的《官职书》、北欧的《忏悔者爱德华萨迦》的记载都暗示,这个小附属国直到公元14世纪依旧存在,当地的盎格鲁萨克逊人依旧有着自己的特色。

瓦兰吉战士阵战库曼骑兵

有了自己的社群,拜占庭帝国获得了一个比较近的优质兵源地,保证了卫队的数量。当然此时的瓦兰吉卫队除了盎格鲁裔,还有丹麦人和威尔士人。这些盎格鲁裔参与了迪拉西乌姆之战、对佩切涅格人的扎戈伊之战、安条克之围、保卫塞浦路斯岛、密列奥塞法隆战役,直到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他们的勇武都令城下的十字军印象深刻,是为数不多的抵抗到底的军队:根据《征服君士坦丁堡记》的记载:

1203年7月17日的战斗里,在靠海的碉楼上,有勇敢的盎格鲁战士和丹麦战士。他们堵在十字军的攻城梯前,看上去骇人而强悍,并多次血腥地打退了十字军的登城。

1204年保卫君士坦丁堡的瓦兰吉战士

由于拜占庭贵族不停地更换皇帝,让这些勇士感到困惑。所以在最后一个走马灯皇帝-----穆兹菲乌斯逃跑,他们彻底失去了效忠对象,于是向十字军提出投降。由于他们的出色表现,新建立的拉丁帝国也对他们委以重任,给他们选派天主教神父,并让他们恢复原来的职责;一海之隔的尼西亚帝国也重建了瓦兰吉卫队,他们收编了一些忠于帝国的瓦兰吉流亡者,这些人在军政领域也是一线军职。

而在收复了君士坦丁堡之后,瓦兰吉卫队很少作为主要的野战力量出现在战场上,纯粹成为了宫廷武装和防御性力量。

13-14世纪的瓦兰吉头盔

这是一套13-14世纪的瓦兰吉头盔,有典型的罗斯-拜占庭风格。1204年之后,无论是尼西亚还是拉丁帝国,还是复国后的拜占庭,都组织了自己的瓦兰吉卫队,但是和原来的规模相比已经非常可怜。14世纪的瓦兰吉卫队规模已经只有400-500人左右;这些文物说明当时还有少量的罗斯武士为瓦兰吉卫队服务。瓦兰吉卫队最后一次出现在历史上是1341年,作为年轻的约翰五世的侍卫。此后关于瓦兰吉的下落,只能通过一些间接材料来推测了。

晚期瓦兰吉卫队 希腊化风格明显

瓦兰吉卫士和他们的希腊后裔

之前留在希腊的盎格鲁裔、丹麦裔和罗斯人被帝国封妻荫子,留下了被称为Varangopouloi,意思是混血的瓦兰吉后裔。瓦兰吉卫队以喜欢女色而闻名,他们对具有南欧风情的希腊女子比较青睐。所以一些人选择在拜占庭终老,他们的后裔子承父业,加入军队,但是这些人无论是在服装、相貌还是战术上,都更加的本地化。

瓦兰吉战士的十字架

瓦兰吉战士的十字架

瓦兰吉战士的十字架

以上三张图是瓦兰吉战士的十字架,在信仰上,他们由北欧诸神、罗斯原始信仰转向了基督教,与本地文化进一步融合。

14世纪的拜占庭文献《官职之书》也可以证明瓦兰吉卫队的存在。在庆祝圣诞节的晚宴上,意大利城邦代表、来自爱琴海诸岛和其他飞地的臣民们,依次向名不副实的罗马皇帝献上贺词。在比萨人道贺后,盎格鲁人登场了。这说明在拜占庭人眼里,他们还是一个有特性的族群。盎格鲁-瓦兰吉战士们一边大声地挥舞着大战斧,敲打着鼓点,一边用自己国家的语言,也就是英语,向皇帝高呼万岁。可见此时的瓦兰吉卫队依旧有血脉孑遗。

15世纪的瓦兰吉卫队,装备西欧化

而到了1402年6月,约翰八世给英格兰的亨利四世的书信中还提到了一些手持巨斧的盎格鲁战士,他们有鲜明的特色,没有其他民族和他们一样使用大战斧。可见直到此时,都有一些瓦兰吉战士的后裔在为保卫君士坦丁堡而战。得到了皇帝青睐的他们得以装配米兰式的板甲和德国式双手剑,也算是与时俱进,能在战场上坚持的更久。不过此时已经物是人非,罗马皇帝都穿上了突厥式冠袍,所有人都无力挽留命运。他们和前来为君士坦丁堡服务的克里特希腊卫队一起并肩作战。直到1453年帝国陨落,城墙塌陷,他们的传奇才告一段落。

1453最后一战,帝国的垂死挣扎

逝者不死,英名永存。这些信守诺言的战士见证了拜占庭的兴衰荣辱。

总结

作为历史上最传奇的雇佣军之一,瓦兰吉卫队从北欧到地中海,经过了万里征程,完成了血统和文化上的跨文化交流。作为跨文化交流的典范,希腊人和北欧人都是在他者的帮助下,收获对自己的认识。作为历史和军事领域的特殊现象,雇佣军会继续活跃在历史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