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一死，衣服就被剥光，尸体冻得僵硬，像一段硬木头。西伯利亚的土地还冻着，我们先在冻土上燃起篝火，把表层慢慢烤化，再用钢锛往下锛，一次只能锛进一两毫米。掘到一定深度，就将好几具尸体一起扔进去。由于尸体都冻得僵硬，所以这一扔就会把尸体弄得骨折、肢体散开。这事白天黑夜都在干。我只要活着，就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篝火照亮的夜空。

”

——加川治良

01

1945年8月8日，苏军发动“八月风暴”行动，150万大军向东北亚狂飙突进，收割垂死挣扎的日军。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但战争仍在继续，直到8月17日关东军司令山田乙三下令停止抵抗，日军才开始陆续向苏军投降。

苏军

关东军是日军海外三大战略集团（关东军、中国派遣军，南方军）之一，到了战争末期，虽然战力大不如前，但兵力却达到了峰值。苏军一网下去，收获满满，这种大规模围歼战的快感，怕是只有1941年基辅战役的德军才能体会到吧。

9月1日，苏联远东军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在总结报告中记载道：俘获日军官兵573984人，将军110人。而根据后来苏军总参谋部的数据显示，在对日作战中苏军共俘获了594000人。（数据有争议）

战利品好处理，搬走就行，如何处理几十万战俘，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起初，苏联计划就地关押战俘。早在8月16日，莫斯科就给华西列夫斯基下达过一个命令，要求按照波茨坦公告的精神，就地建立战俘营，战俘的伙食按照日军在满洲的标准执行，从地方储备中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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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个星期后苏联变卦了。斯大林向远东苏军下达了《关于日军战俘的接受、安置、劳动》的第9898号决议，要求征用50万日本战俘到苏联强制劳动。

从好吃好喝关着，到拉去西伯利亚做苦力，是什么促使斯大林不惜违背波茨坦公告的相关规定和人道主义精神？

泄愤报仇？不至于。两国虽是敌国，但日本人没有大规模屠杀苏联人，谈不上血海深仇，更何况沙俄在日俄战争失去的利益，苏联都夺回来了。仇恨说站不住脚。

事实上，把日本战俘弄到苏联去劳动，是斯大林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杜鲁门拒绝苏军进驻日本北海道受降，而让美军单独占领日本，这让斯大林很没面子，为了报复和获得补偿，斯大林下达了第9898号决议。

日本既然成了美国的势力范围，几十万日军俘虏放回去，很可能被重新武装起来，再次威胁苏联远东地区，扣留战俘，既可以削弱日本的战争潜力，也可以利用这些“人质”拿捏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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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战争中，苏联死亡2700万人，战后20~30岁人口中，男女比例为60：100，男性劳动力严重不足。要恢复战争创伤，必须有人来劳动，日军战俘大多是青壮劳动力，而且是免费的，不利用白不利用。

一箭三雕！斯大林不愧是狠人，从不吃亏。就这样，“皇军之花”变成了西伯利亚苦力。

02

1945年下半年，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火车呼啸奔驰，昼夜不断，从中国东北搞来的“战利品”和日军战俘，被源源不断运往苏联。

594000名日军战俘，除伤残者、丧失劳动能力者以及非日本民族的战俘移交中国之外，其余499807人悉数被编成千人营，用闷罐车拉往苏联。这近50万战俘中，有30万体力强壮者被分配到了最艰苦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其余的分散在欧洲、中亚和外蒙地区。

苏联管理战俘的机构，是内务部战俘和拘押人员事务管理总局，这是1939年苏波战争后为处理波兰战俘而设立的机构。为了关押日军战俘，它共设立了267个战俘营，下设2112个战俘管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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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俘营和管理所只是纸面上的东西，斯大林扣押日本战俘的命令下得急，苏联没有做好安置战俘的准备，日本战俘被押送到目的地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其他地方还好说，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除零星城镇外，近似于一片蛮荒世界。

战俘们开局一双手，需要破冰掘土、烧火伐木，建立人类文明。考虑到战俘营的安全性，斯大林特批生产了800吨带刺的铁丝网，给战俘们送温暖。

典型的战俘营一般用木头栅栏和铁丝网围住，两侧撒上沙子（逃跑时能留下脚印），四个角设有瞭望台，瞭望台上有持枪的警卫和探照灯。战俘营内，建有若干木制房屋，分为半地下室的战犯宿舍、炊事粮草库、洗浴理发场所、医务室、病房等。

1945年年底，气候十分寒冷，但能住进标准战俘营的日军战俘很少，由于缺少木材、电工材料和灯泡等物资，战俘营工程进展得很慢，大部分日军战俘只能住在窝棚和简易帐篷里，没有取暖设施。

日军战俘

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曾多次下令，要求为日军战俘提供合乎要求的居住条件：水电暖齐全，带淋浴，采光好，拎包入住。还对战俘营管理者强调，要保持1945年冬季到1946年开春这段时间内战俘人员定额不减员。

但有些事情，不是下命令就能解决的，物资紧缺，造不出来就是造不出来。除了住房之外，粮食、服装、药品等，无一不缺。

根据规定，转运战俘要准备3个月的粮食储备，但执行过程中只有15~20天的储备粮食。

这倒不是押送战犯的苏军抠门，或者故意想整死日军战俘，而是战后苏联太缺粮了——1945年苏联粮食产量只有战前的41%，美国援助的粮食要优先供应军队，不少苏联普通民众都饿着肚子，生活很困苦，这种情况直到1948年才有所改善。

自己人都吃不饱，不可能好吃好喝招待战俘——日本战俘并不孤独，因为德国和意大利战俘也吃不饱，营养不良。

搬运原木

吃住都无法解决，衣服就更别奢望了，这也是为什么战俘一旦死亡衣服就会被扒光的原因。只有在遣返战俘的时候，苏联才会给战俘发新衣服或干净衣服，目的是堵住外界的嘴。

尽管苏联当局采取了一些措施来保证战俘的生命，但缺衣少穿没住房的现实，导致大量日军战俘死亡。据统计，被押送到苏联的近50万日军战俘，死亡人数达55000人，绝大部分死于第一年。

03

冻死、病死固然很惨，但活着并非一定幸运。

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战俘的劳动价值，苏联往往将战俘分配到劳动消耗最大、体力劳动最繁重的部门，如工程建设、有色金属、煤炭、采矿、林业、渔业等，这样可以解放当地人手来从事高附加值生产或保密生产。

苏联当局的目的，是消耗最少的食物，换最多的劳动成果。为此，战俘管理机构专门设计了一套精细复杂的绩效和管理制度，以提升战俘的生产积极性，提高劳动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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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分等级。战俘营每月都要为战俘检查身体，根据他们的身体状况，分成四个等级，每个等级对应不同工作量。一、二级当牲口用，三级做轻松的活儿，四级属于严重营养不良者，可免除劳动。

据战俘山本善丸后来回忆，所谓的身体检查，其实就是脱光了衣服，让军医扯每个人大腿上的皮，有没有长膘一下就能摸出来，肉最厚的是一等，四等都是皮包骨。

干的活儿不一样，分配的食物也不同。多劳多吃，但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让你吃饱，一是粮食不够，二是平均分配会影响干活的积极性。在食物有限的情况下，通过控制战俘的肚子，能有效激发战俘的劳动积极性。

矿井下劳动

战俘营实行严格的绩效考核制度，超额完成任务的人会获得奖励，包括额外的食物、休假、奖金、精神奖励等，完不成任务的会受到惩罚，包括削减食物、关禁闭、剥夺货币使用权等，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被军事法庭审判。

理论上，在严寒的远东地区，1个战俘1天维持生存的基本热量是3000卡，实际上，苏联战俘事务管理局制定的标准是2532卡。

不足的部分，要么玩命干活获得额外奖励，要么自己想办法——野外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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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日本战俘西齐回忆：“一天只有350克黑面包，维持不了身体，就吃铁路上的草、松针、柳叶、乔麦叶、艾蒿、高兰的根、所有的草、所有的菌类、蛙、蜥蜴、鼹鼠、蛇、狗、猪、马等等，有一次，四个战友在工作地吃了毒草，其中两人当场就痉挛而死，回到收容所后另外两个人也痉挛而死。”

当人变成野兽之后，野兽们就没有活路了。战俘池田幸一回忆：“看到日本兵们平静地吃着蛇和狗，苏联兵们用蔑恐怖轻蔑的眼神盯着他们，因为第一年捕猎的太多了，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蛇了。”

日军战俘的生活已经很苦了，但战俘营附近的居民还却很羡慕战俘的定量粮食——他们比战俘生活的还惨。即使在生活水平相对较高的欧洲部分，也是民不聊生。

举个例子，在波夫州坦波夫坦市，当日军战俘抵达时，当地居民沸腾了。一位豪放的女市民回忆：“我们在车站等了好多天，日本人刚下火车，我们所有的人立刻就向他们扑去，抢夺他们的东西，一会儿，他们就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

这批人都是军官，身上有不少好东西，毛垫、枕头，睡衣、棉袄，相机、钢笔等等，这在普遍贫困的苏联人看来，简直是炫富，不抢你抢谁。

运输原木

值得强调的是，战俘营中的军官们生活得比较滋润，将军级别的可以吃上肉和新鲜水果。日军对长官的服从性很强，利用军官来管理战俘事半功倍，所以军官们得到了优待。

这也说明，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当上将军后，生存几率会大大提升。

04

红色苏联，必有特色的东西，战俘营也不例外。

战俘营都配有政工人员，对战俘进行意识形态改造，目的是“确保支持加强对苏友好关系的战俘人数不断增长”，通俗点理解就是：对战俘进行政治教育，争取更多战俘热爱苏联。

政治教育都是那些东西，立新破旧再立新，先读马恩列斯经典著作，树立远大理想，批判日本军国主义和美帝对日本的殖民政策，明确苏联是解放劳苦大众的国家，回去后要为日本民主化和日苏友谊而斗争。

为了强化效果，战俘进出营地时，都要高唱红旗歌和国际歌。

政治学习

和劳动一样，政治学习也有严格的考核机制，积极分子可以获得包括食物在内的各种奖励，特别积极的，还有可能被吸收进日共，潜伏在战俘营里面监视、告发同胞，或者等遣返后，继续为苏军情报部门效力。消极对待政治学习的战俘，生存和回国都是会成为大问题。

一拉一打，再掺点沙子，以团结著称的日本人立马成了一盘散沙，所有人都服服帖帖，拉关系、打小报告，想方设法表忠心，各种跪舔狂吹苏联和斯大林，人性之丑恶展现的淋漓尽致。

日本媒体后来做过一个调查，战俘遣返回日本后第一年，只有10%的人还坚持斯大林意识形态。那些精心培养出来的间谍，有的拒绝接头，有的甚至报警——衣食无忧且免于恐惧之后，苏联情报机构再无别的手段来控制他们。

美国、日本民间机构、国际红十字会等，曾多次与苏联交涉，要求按照波茨坦公告的规定尽快遣返日本战俘和平民，日本政府也向联合国以及各国呼吁，施以舆论压力，但苏联均消极对待，各种找借口，各种拖延。

被遣返的战俘

1946年9月，苏联外交部副部长马立克在给莫洛托夫的工作纪要中写道：“从苏联国民经济的角度考虑，希望尽可能地延长利用日本战俘在苏联劳动的时间。”

与此同时，日本社会到处流传着苏联屠杀和虐待战俘的传言。

苏联可以不甩日本、国际红十字会以及国际舆论，但无法忽视美国的态度。在美国多次攻击和施压下，1946年12月苏联与美国签订了遣返协议：苏联负责把战俘送到港口，船由美国提供，钱由日本政府出。

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苏联仍然拖延遣返，以致于日本国内反苏抗议活动层出不穷，经常有妇女成群结队围攻东京苏联使馆事件。

遣返是分批进行的，优先遣返生病、体弱等无劳动能力者，以及劳动或政治学习积极分子。整个遣返工作直到1956年12月才最终完成，也有极少数战犯留了下来，加入苏联国籍，成家立业。

1956年10月19日，日本与苏联签署《日苏联合宣言》，两国正式结束战争状态，苏联承诺尽力寻找那些下落不明的日本人。苏联解体后，不少日本民间机构和个人，曾前往苏联挖掘死亡战俘的遗骸，但时过境迁，很多坟墓已被大自然抹去痕迹，至今找到了8000多具遗骸。

欣赏几幅漫画《关东军战俘苏联拘留画集》

【参考资料】

《前苏联解密档案对“日本战俘”问题的新诠释》

《在苏联日本战俘问题研究（1945-1956）》

《苏联政府战后对日战俘的政策评析》

《1945-1950年苏联对日本战俘的劳动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