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末以来,黄宗羲就是中国知识界的泰山北斗、鲁殿灵光。近三百年来,他始终以他的气节、学术、思想及文章源源不绝地影响着中国的知识分子。

他一度也是中国民主革命的“精神教父”。晚清排满运动兴起,民主思想蔓延,孙文、陈天华那批革命党人急需有理论依据去说服国人,而当时西方像卢梭、洛克那帮人的学说还没有被翻译引进,“没马骆驼将就骑”,于是黄宗羲就被他们树为大纛,而他那本《明夷待访录》更被他们重新包装,以民主前驱、反帝宣言的形象流播四海。

于是,很容易就引出一个疑问:假设黄宗羲和他的《明夷待访录》真的是激烈批判、否决君主的,当文字狱盛行的清代,他何以能够全身而退且以86岁的高寿示寂?

我以为,这个问题的提出,所隐含的前提本身就是建立在误解之上。因此,我想借解释黄宗羲何以可以避难远祸的同时,顺带按照我自己浅薄的体会,将《明夷待访录》这本书所涉及的一些容易被误解的关键观念做些厘清。

一,黄宗羲不是直接反君主,而是期待“天下为公”。

说黄宗羲反君主,基本依据来源于他的《明夷待访录》一书中的《原君》与《原臣》两节。

这两节对此问题是怎么说的呢,他讲,上古君主“以天下为主,君为客”,而“后世为人君者不然”,是“以君为主,天下为客”。接着,他引申开来说,做人臣的,应该有这样的为臣态度,即“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最终“天下为公”。

这两篇文章,以现代政治学的观点看来,等于从政治权力的本质着手,朴素地定义了君与民、君与臣的关系。但是,仅仅这这些话所传达出来的信息,足以说黄宗羲反君主、反专制吗?

我以为定论还需谨慎。一者,这种思想,实际上并非黄氏独创,而是历代先儒所提出的“君轻民重”思想的总结而已,他所表达的旨趣尚未跳出既有的“民本主义”的思想框架;其二,他所说的,无非是类似孟子“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的当政理念的再申述而已,即认为君主当以民为主,倘若为政不仁人民有权推翻,但这还只是反暴政的思想表述,而不是从根本上反君权制度。即便翻遍黄氏文集,您也不会见到他说专制制度应该改换,君主大位应该废黜的文字。

反专制、反君主,是西方同时期启蒙思想的观念,于现代西方社会可能足以视为当然,但对于明清之际的中国传统社会而言,那时虽然思想开放,但依然是超越他们时代的观念,就如后来顾准那句名言所说,“民主思想是舶来品”。

所以,黄宗羲法思想的精义,其实首在于不遗余力地推阐“天下为公”精神,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位中国古人如此系统、深刻、全面地总结过。但是《明夷待访录》的政治、社会诉求,则不应比附于中国本土所陌生的、西方启蒙主义以来的一些观念。

因为根本都不反对君主之位的存在,而清朝廷那时刚入关不久,阵脚不稳,何必去挑衅黄宗羲这样的江南士大夫领袖?况且,更为重要的是,当黄宗羲生前及身后近百年,《明夷待访录》这本书都不曾公开出版,仅有极少数抄本流传于极可靠的几位同道比如顾炎武诸人手中,清廷又何从得知他的“文字毒草”呢?

二,黄宗羲未曾直接批判清廷,而是更重“华夷之辨”。

黄宗羲是抗清志士,他希冀兴复明室的殷殷期望,憧憬天下大治的终极理想,是耿耿不寐的,是至死不休的。

但是,在当时,即便是诛求尚不峻急的时期,黄宗羲在公开公布、刊刻的文字或文集上,都很少直接对于满清朝廷的愤懑与对抗之意。也差不多是这个原因,章太炎虽也是浙江人,虽也是经史专业学者,虽也是排满革命家,但一生不大喜欢黄梨洲,甚至抨击《明夷待访录》这本书是黄宗羲向满洲上条陈的“投名状”。

表曝

这点质疑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实际上,当1648年,黄宗羲从日本乞师失败黯然返中后,实已经剃发表归顺清朝,从此再无公开参与抗清战役的活动了,只是暗暗联络志士;回家后他埋头读书著书,也同清廷官员姜希彻等人合作在浙江创办过书院;

总之,读过自全祖望以来迄至赵园等明清之际论述的朋友会知道,黄宗羲生前,他的抗清事业是极为隐秘的,在明面上,不但不曾明目张胆地来和清廷作对,甚至在晚年自知理想无望时,还对清廷的政治抱有一丝幻想,以为只要能维持和护惜中华礼制和社会伦理的”纲常名教”,并对民生有利,未必一定是全然错误的。

也就说,他的思路,其实已经和当时坚定的抵抗派多有异趣,他的抗清理念,很大程度上不是“种族之争”,而是从文化认同上作判别的“华夷之辨”,即假设清廷也可以为中国文化所化,对民生更有利,能“以夏变夷”,那么是否还为了对抗而对抗,也许就是值得深思的了。

唯从这样的视角着眼,我们才能领悟,在康熙十九年庚申( 6250),其好友陈赤衷以贡士入京参加廷试时,黄宗羲何以会竟然对清廷有所褒扬之词。他说,“当是时,天子留心文治,招才琴钓之上,取士歌牧之中,士之闲一艺者,莫不锁厅而出”,此外,黄宗羲还曾说:,“今圣天子无幽不烛,使农里之事,得以上达,纲常名教,不因之而益重乎?"黄是否是为了明哲保身,不得已说了一些违心话不得而知,总之白纸黑字,说是说了的,而且说了不少。

在这些如今都可按查寻的文章的中,黄宗羲称赞过康熙帝“留心文治,大开荐才用才之途,广开圣听,无幽不烛",“于纲常名教所系益重",差不多是以无以复加的口吻吹捧康熙帝是近乎古代圣王之治了。另外,当朝廷征辟他入京时,他虽然以年老辞,但也毫不顾忌地推荐得意弟子进入朝廷,对于子孙的应科举试也至少没有反对。这些举措,可以推测,不会和他最后与兄弟黄宗炎黄宗会等关系不睦、和挚友吕留良等反目成仇没有关系吧。

可以说,晚年的黄宗羲,不仅与清势不两立的意志已经松弛,甚至已经不再固执地一味对抗,而是在利国利民利文化的前提下,谋求一种可能的合作方式,既然如此,清廷乐观其成,恨不得树为典型模范最好,又怎会加害于他?

三,清初文网不密,诛求不苛,能优容有异见的士人领袖

都说满清对于社会言论的管控力度是前所未有的,文字狱此起彼伏搞得读书人哀鸿遍野,其实按照史学界共识,这个现象是在康熙帝中期以后才开始盛行的。

黄宗羲存世的时候,所历清政,是在康熙中期以前。那时的满清朝廷,统治中原不久,政权尚未稳定,非异见分子咄咄逼人,不但不厉行坑儒政策,反对士大夫中的知识界大佬极其优容,取笼络人心的对策,希望软化这些前政党领袖、在野”公知”、社会大V、话语掌控者们,进而谋求合作。

所以,当时的黄宗羲,作为江南士绅头领级人物、知识分子中的大佬,不但没有刁难他,甚至对他极其礼重。比如,康熙17年,清廷议修《明史》工程,开设“博学鸿儒科”,以延揽汉族士人领袖,黄宗羲得到举荐,以病力辞得免;康熙19年,浙官员“以礼敦请”黄宗羲出山;次年,黄宗羲71岁,大员徐元文在康熙帝力荐黄宗羲参修明史,康熙帝且下旨浙江督抚探望问询,黄宗羲所托病得辞,却仍遣子黄百家、高足万斯同等进京合作去了。

这些来自清廷的殊遇,足以表明当时的满清朝廷对于黄宗羲,不但没有剿灭的打算,甚至是以“国之耆老”、“学之重镇”的待遇优视他的。

显然,黄宗羲不是反专制、反君主民主教父。毕竟思想的“尘尘三昧”,也是“钵里饭,桶里水”而生,他没法无中生有生产出一些那个时代还没有的意识来。

在《明夷待访录》一书中,他的核心思想,以我的浅薄阅读,似乎可以归结为两点:1,反酷政,批暴君,但绝没有驱专制、反君主的高度;2,倡民本,讲人道,但还未曾有论人权、冀民主的意识。

但是,尽管如此,他依然是值得后世顶礼尊崇的人物。他在桑海颠覆,波路倾荡,国家灭,闭门难集之日,守炳然之节,持粹然之养,臧否不立,沉名远离,不管是否有过虚与委蛇,他还是终身不仕异族政权,持守其遗民身份志而没的。他不失为坚定的爱国志士,也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这些思想,这种坚持,是很难做到的。他完成的安然,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