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一篇文章,有个姑娘爱上了有妇之夫。男人常说妻子是黄脸婆。姑娘窃喜,以为自己年轻漂亮,定能稳操胜券。她在等,等着男人离婚,等着男人娶她。直到有一天,她在路上碰到男人一家三口,她才发现,原来他的妻子并非那么不堪,而是装扮得体,气质温婉。

她突然醒悟,原来所谓的“黄脸婆”,不过是男人厌了,倦了的说辞。她却当了真,细细去描绘她和他的未来。

她想,有一天,他嘴里的“黄脸婆”,也许就变成了她。那天的阳光很刺眼,刺痛了她的眼,却照亮了她的心。

可惜的是,不是每个姑娘都像故事里的那个姑娘那么幸运,能够悬崖勒马,比如《红楼梦》里的尤二姐。

尤二姐,人如其名,是“尤物”却也应了“红颜薄命”。

尤二姐出身贫寒,母亲带着她姐俩再嫁尤老爹。尤老爹偏又早逝,母女三人,便紧紧依附着嫁入豪门做填房的尤老爹的女儿尤氏。

一边是衣食无着的窘迫,一边是烈火烹油的富贵,这对比太过惨烈。

贾府的荣华,对尤二姐来说,就像是隔水看花,看得到,摸不到。静静地散发着诱惑,挠得她心痒难耐。

她羡慕着这泼天的富贵,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这荣华,她的眼睛透露出胆怯,透露出渴望。

美貌却寒微,最易成为男人的猎物。她也逃脱不了。更何况,她也从未想过反抗。

渐渐地,她和姐夫、外甥做出了一些风流勾当。当然,她并非一无所获。母女三人,靠贾珍的周济,也将日子过了下去。

她似乎享受这样的生活。贾蓉和她胡闹,她一边骂他没有体统,一边和他打闹成一团。贾蓉又和她抢砂仁吃,她嚼了一嘴渣子,吐了贾蓉一脸。贾蓉伸出舌头都舔着吃了,那些丫鬟们都看不下去了。

这样的调情,这样的嬉笑,也许是她生活里唯一的乐趣,是她贫瘠生命的一点点缀。

她也知道流言已经传遍东西两府,也许早已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带着桃色的新闻。

可,那些流言离她很远不是吗?或者,她早已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只能顺着这条岔路走下去。

在贾敬的丧礼上,尤二姐遇到了贾琏,一个风月场中的老手。贾琏对尤氏姐妹垂涎已久,他撒下了网,等她们上钩。

百般撩拨,眉目传情,三姐淡淡相对,二姐却动了心。贾琏也不挑,有一个上钩的便准备收网。

趁着没人,贾琏问二姐要槟榔吃。二姐将槟榔荷包撂了过去。贾琏捡了一块二姐吃剩的含在了嘴里,又将自己的九龙佩拴在荷包的绢子上撂了回去。

二姐装作没看见一般,仍坐在那喝茶。尤三姐和尤老娘进来以后,贾琏着急,不知二姐是什么意思,只得先迎上去和尤老娘、三姐相见。回头看时,发现玉佩没有了,才略略安心。

九龙佩便成了定情信物。

其实尤二姐早已许了人家,许给了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只是后来张家败落了,也没了音讯,二姐常常抱怨不该错许给张家,以致终身失所。所以当贾珍作主将二姐转聘贾琏时,二姐十分愿意,以为自己终身有托。

贾琏说,人人都说凤姐齐整,可是我看给你拾鞋也不要。贾琏说,凤姐为人行事狠毒,等凤姐一死,就接你进去。贾琏说,人谁无错?知过必改就好。所以不提起以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

贾琏给了尤二姐希望,她天真地以为嫁给贾琏就可以获得救赎,洗刷之前种种污点。她一心一意相信贾琏,相信他的甜言蜜语,相信他的赌咒发誓,相信他的誓同生死。

尤二姐忘记了,她不过是贾琏的外室,是背着父母偷偷娶的,是没过明路的,是在国孝家孝时娶的,是见不得光的;忘记了贾琏是个风流成性的人,他嘴里的话如何可信?

尤二姐不知道,两三个月后贾琏就已经后悔了;她更不知道那样的话,贾琏已说过无数次了,他也曾对多姑娘山盟海誓,难舍难分,也曾对鲍二家的吐槽凤姐之威……

尤二姐还等着凤姐死了,她好进府做正室。结果凤姐倒先把她请进了贾府。二姐以为她终于见了天日,有了名分。她可以和贾琏名正言顺地过日子了。却没料到,贾琏又有了妾。

曾经的甜言蜜语,说给了别人听;曾经的如胶似漆,换成了别的人;曾经的体贴细致,给了别的人。留给二姐的是漫漫长夜,无人相伴。

那个曾经心里眼里只有她一人的男人,现在心里眼里只有秋桐;那个曾在枕边咒骂凤姐狠毒的男人,现在放心地将她交给凤姐;那个曾让下人只称呼她“奶奶”的男人,早已将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只留她一人面对着风刀霜剑:凤姐的揉搓,秋桐的挤兑,贾母的不喜,下人的作践……终于,她病倒了。

好不容易哀求贾琏请医诊治,谁知偏偏遇上一个庸医,将一个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逃不过那些明争暗斗,流言蜚语,说她生的是杂种,说她矫情装病,说她水性杨花,说她狐媚哄人……可贾琏也并未陪在她左右,夜里仍睡在秋桐房里。

虽然那也是他的儿子,他急过,气过,伤心过,便将这事丢开了。

可是二姐,却丧失了生的希望。她的母亲死了,她的亲妹妹死了,她的孩子死了,她的身体毁了,她的男人还在,却和死了差不多,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她想起了成亲的那晚,俩人如胶似漆,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那时的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她将那套嫁衣取了出来,穿戴整齐,将生金子吞了下去,就让时光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吧。

二姐死了,那个男人搂着她的尸体大哭,他说:“是我坑了你。”原来,他不是那么无情,只是在二姐死后,才记得她的好。

这不过是个喜新厌旧的男人,这不过是个风流成性的男人。他的誓言从来只是说说,当不得真。可怜二姐当了真,也送了命。

在她死前的那一刻,回想过去,若她能重新选择,还会接过他的九龙佩吗?还是会找一户普通人家,过普通的日子呢?

可惜没有如果。她死后的第一个周年,那个曾誓同生死的男人,已经彻底忘记了她。

作者:楚宛,本文为少读红楼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