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国庆夺公章、撬保险柜,到进拘留所,当“庆渝年”夺权大战暂时落幕时,当当网又再次成为网络焦点。
起因是,解雇了一名变性员工。
5年前,高某入职当当,担任技术部产品总监。
2018年,高某经医院诊断为易性症。
什么是易性症?
在传统性别认知里,一个人要么是男性,要么是女性。
而患有易性症的人,生理上是男性或女性,但在心理上,他们却不认同自己的生理性别。
他们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人。
比如高某,虽是男性,却打心底里,认定自己应该是女性。
于是,高某请假2个月,去做了变性手术。
没想到,手术恢复,沉浸在喜悦中的高某,却被当当网以旷工为由,辞退了。
而且公司发送的函件上,更是使用了“精神病患者”“侵害”,这些不友好措辞,让她觉得受到了歧视。
最终法院判定高某某胜诉,恢复她在当当网的工作,并有权利以女性的身份如厕。
这个案件,不仅维护了性少数群体的合法权益,也将“跨性别者”这一小众群体带入大众视野。
一提到跨性别,许多人会将他们和变态、有病等联系起来。
白眼、侮辱、自残,甚至自杀,这些暴力和冷暴力,一直真实地发生在这个群体身上。
19岁的黄小迪出生时是男生,但他从小喜欢女孩的衣服。
一开始是觉得好玩,后来他发现,穿女孩衣服自己更安心。
初中时,她发育出男性特征,声音也变得浑厚。而她却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觉得别扭,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后来,她辍学去了一家洗车店打工,拿到手的第一笔工资就去买了唇膏,后来又买了洗面奶、护肤品、纱纱裙,以及女士内衣。
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就像一个男人的躯壳,困住了真实的自己。
直到16岁那年从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消息,才终于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属于跨性别女性。
为了让自己的女性特征更明显,她开始偷偷服用一些促进身体雌性激素发育的药。
她一边享受着身体的变化,一边又对父母心有所愧,于是决定离家出走。
7天后,她被父母带回来。
当父母知道她服用药物的目的后,一气之下将药全部扔掉。
为了矫正她的“不正常”,父母先后将她强制带到重庆和河南的扭转学校,进行治疗。受不了内心的压抑和严苛的环境,她两次从学校逃出。
那时还是寒风凛冽的冬天,她穿着两件单衣,露宿街头,半夜经常被冻醒,醒来又继续跑,饿了就吃地里的萝卜、大葱。
最后一次被父母带回家后,他们终于不再干涉黄小迪的选择,开始慢慢理解并接受孩子。
现在,黄小迪最大的心愿是,攒钱去泰国做变性手术。
但,不是所有跨性别者都能有幸得到这份理解和支持。
同样是屡次出逃,薇薇安的遭遇却很悲惨。
自家人知道后,就不断对她施以暴力,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打她,树枝、木棍、铁棍,都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在一次逃跑中,她不慎从三楼摔下,导致腰椎骨折。住院期间,为防止她再次出逃,父母还掐她的脊椎骨,试图掐碎。
出院后,他们马上将伤重未愈的薇薇安,带回家软禁起来。
被打、被软禁这还是轻的,还有一些人经历过电击。
18岁的朱亦,很早之前就想变成女生。母亲知道后,便“押送”她去私人诊所接受治疗。
医生刚开始每天给朱亦注射三瓶中药注射剂,后来又改用仪器在手腕上轻微电击,在头部周围不断震动。
一边疯狂的电击朱亦的头部,一边医生大声对她怒吼: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还不知道自己有病吗?”
不间断地电击,不停地辱骂,让朱亦情绪崩溃,他几次想过自杀。
母亲发给她的短信,希望她能“悔过”,而他的同伴,就真的选择了结束生命。
19岁的Neco,同样被父亲强制送到扭转学校,身份的撕裂和无法躲避的暴力让她晚上经常做噩梦。
她跟身边的人说,“我有抑郁症,迟早会自杀的。”
今年3月,她曾试图自杀,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
但没过几天,她第二次自杀,这次再也没有醒来。
父母的不理解、甚至暴力,外人的白眼和嘲笑,成了跨性别群体追求自我最大的障碍。
为了变成真正的女性,他们往往采取更隐秘,也更自伤的“自救”办法。
比如吃药。
这类人有一个特别的称呼,药娘。
药娘会服用雌性激素或抗雄性激素,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女性。
但激素药属于处方药,要经过医生谨慎而漫长的诊断,才能在正规渠道买药。
所以,许多人只能通过网络购买。
但这些店铺大多不具备从业资格,所售药品真假难辨。如果只是骗钱也就罢了,恶劣的是吃假药相当于断药,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一位药娘在一家名气较大的药商那里,买了几盒色普龙(抵制雄激素的药),吃了大概一个月,发现竟然又长出了胡须和腿毛,还疯狂地掉头发。
雄性激素的反扑,导致身体激素紊乱,内分泌失调。如果此时胸部正在发育,还可能引起乳腺增生。
可即使是真药,因为缺乏专业医生的指导,吃多吃少全凭感觉,一不小心就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阿诚刚开始吃药时,胸部会隐隐作痛。吃药半年后,出现了嗜睡、睾丸疼痛等症状。
如今两年过去了,她已经不能出门步行超一小时,甚至到隔壁小区取个快递都会累得气喘吁吁。大冬天的,刮着北风,也挡不住汗流浃背。
即便付出如此大代价,跨性别者外貌看起来仍旧更像原始性别,一部分人选择走向下一阶段——变性。
这是一项大工程,不仅要切除原有的生殖器官,重建新的性别器官,还要对面部进行整形,让五官、神态更接近心理性别。
然而,基于手术的不可逆性,患者在术前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有些人只能去黑诊所做手术。
由于消毒设施、医疗条件不完善,危险也随之而来。
罗月,18岁时开始吃药。为了做女孩,她曾把胡子一根根拔掉,用手使劲捶打喉结。
父母不理解她的行为,父亲甚至拿锅直接砸在她身上。这并没有改变她的想法,最终她瞒着家人去私人诊所做了手术。
但手术却出了意外。
正常的去势手术只需一个多小时,她在做的时候,结扎的线意外断掉,只能重新去找新线。在手术后一个星期,伤口的缝合线又崩开了。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疼痛,可想而知。
但对他们来说,性别认知的痛苦,远大于手术带来的创伤。有人甚至会选择自残。
《刺客聂隐娘》的编剧谢海盟,是一名跨性别男性,他对自己女性的身体充满恨意。
洗澡时绝不照镜子。为了不进女厕所,他会憋尿12小时。
母亲为他洗衬衫时,经常发现上面沾着许多血痕。原来他用刀去割乳房,而且是用最脏最锈的刀,因为这样会造成伤口感染溃烂,医生就不得不帮他割掉了。
另外,由于一些人年龄偏低,又得不到家人的资金支持,迫于昂贵的医药费和手术费,他们不得不选择从事性服务。
如果有稍微轻松一点的解决之法,谁愿意这样轻易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他们所承受的无力感和无助感,是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
对于那些得到父母理解,也有能力进行到手术这一步的跨性别者来说,也不是万事大吉。
金星当年做手术时,因为锁住左腿的架子跑脱,滑到小腿上,导致血液不循环,术后出现了小腿肌肉到脚指尖神经全部坏死的情况,医生说即使恢复过来,也是一个瘸子。
好在,经过长期的针灸治疗,小腿神经慢慢苏醒过来,她才能重返舞台。
她曾坦言:
“我拼命地想取得事业上的成功,只有做一个成功者,别人才可能接受我的与众不同,我比其他的变性人幸运,但这幸运是我咬断牙争取来的。”
挺过了手术的风险,接下来就要思考如何以全新的身份生活下去了。不过,这并不容易。
变性后,学历和学位证书上的性别很难修改,“人证不一”意味着文凭几近作废,这足以将许多跨性别者拍在求职的沙滩上。
白雨霏是复旦大学研究生,变性后,她面试了70家公司,都没找到心仪的工作。大半年没收入,她不得不一日三餐白米饭,偶尔来点榨菜、萝卜干。
为了生存,她开始找不限学历的服务员来做。
在一次面试时,她被骗到一家夜总会陪酒。后来,她请一位客人作掩护,飞快地冲出夜总会大门,坐在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上,才最终逃离魔窟。
之后,她经常给学校和国家教委写信,申请更改学历信息,最终成为跨性别群体中第一个成功修改学历的人。
但得到这个结果,她奔波了8年。
8年,多少的歧视、质疑和拒绝啊,想想就心酸。所以,为了避免学历清零的风险,一些人会在毕业前完成变性手术,这样就不会遭遇性别更改的难关了。
但,这又面临着宿舍分配的问题。
跨性别女性,要分配到女生宿舍,但因为以前是男性,女性同学未必容易接受。
倘若分配到男生宿舍,对于拼死做手术改变性别的自己,又怎么能接受?跨性别男性,亦是如此。
除此之外,恋爱、结婚等人生大事,他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真的很窄,一些在我们眼里根本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他们眼里竟是难以逾越的大问题。
但他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为了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遭遇必定逃不过。
曾参加《奇葩大会》的超小米,是一位跨性别者。她认为自己既不完全属于男性,又不完全属于女性。
在她身上,既有女性阴柔的举止,又有男性浑厚的嗓音;既穿旗袍,又留着胡茬。
有次她穿着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在街上,一位老太太张口就恶语相向。
“人不人妖不妖的,你也敢在大路上走。”
“别晴天一个霹雳,把你给劈死。给你劈死,你也是活该。”
还有一次,同样是走在街上,一位中年男子载着孩子从她身边经过。走了几米后,突然停下来,对孩子说:
“你以后要是敢跟这种东西一样,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刀子一样的话,一次次刺痛着超小米的心。
无端而恶毒的指责,被用在这个群体身上。可是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或对不起别人的事啊。
他们不是误入歧途的罪犯,也不是要哗众取宠。如果说真有什么错,也是他们生错了躯体,心理和生理的割裂,让他们必须去纠正自己的性别。
他们没必要为了迎合其他人的观感和好恶,而自我掩饰。
外界接触到他们会有不适,也属正常。
大众可以表达自己的厌恶,可以施以恶毒的语言,将他们推入无底的深渊。
当然也可以采用另一种方式——试着看看他们,了解他们的挣扎和无助,哪怕依然无法理解,也断不会轻易施以侮辱和攻击。这样,他们的生存半径应该会大一点。
对于跨性别家庭来说,最难接受的无疑是父母。
我理解父母们的挣扎,他们担心孩子的人生就此毁掉,也担心孩子面临的歧视和指指点点,但也正如黄小迪父亲担忧的那样“再送黄小迪去扭转学校,她可能真的会自杀。”
这句话听起来无奈,却是现实。
父母们何不试着采取一种相对轻松的方式来看待这个问题?
你们并没有失去孩子,孩子还是那个孩子,不过是选择了另一种不在预期内的未来。这未来虽然难测,可终归是可以迎来的。
不要因为自己的专制和歧视,让孩子的未来夭折。
勇敢做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很棒的事。
愿我们的世界多一些包容和尊重。
. END .
【文| 江上】
【编辑| 柳叶叨叨】
【排版 | 毛毛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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