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涛

中国人民大学

国学院副院长

孟子研究院秘书长

《中庸》的成书、思想与作者

西方人有一种说法,一百个读者就会有一百个哈姆雷特。对于《中庸》也是如此,虽然可能没有这么夸张,但是不同的学者对于《中庸》的理解可能是不一样的。我没有听前面四位教授的解读,但是我想在有一些问题上我们的看法可能会不完全一样,这个也很正常。《中庸》是《四书》中的一篇,但也是最有难度、比较难以理解的一篇,所以说我在讲《四书》时候,一般是把《中庸》放在最后。一般先从《大学》讲起,然后讲《论语》,讲《孟子》,最后才讲《中庸》。但是这不等于说《中庸》不重要,相反《中庸》非常重要,《中庸》对于理解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非常重要。我可以这样说,你读懂了《中庸》,才有可能理解了儒家文化,甚至是中国文化。如果说没有读懂《中庸》,那么对儒家文化,你的理解还是有欠缺的。《中庸》这么重要,但理解起来并不容易。对于《中庸》,我下过一点工夫,十几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郭店竹简与〈中庸〉公案》,在这篇文章中谈了我的一些看法。

《中庸》虽然是一篇,但实际上包含了两个主题:一个是诚,或者是诚明;一个是中庸。请大家记住这点。所以不要以为《中庸》的篇名是中庸,它的内容就只是谈中庸,不是如此。它实际谈了两方面的内容,一个是诚,或者是诚明,一个是中庸。这是我的第一个看法。第二个看法,我当时有一个猜测,《中庸》以前本来可能是两篇,后来被人们合在了一起,成了目前的一篇。十几年前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这个想法特别强烈。因为我阅读《中庸》的时候,总是产生这种联想。《中庸》的第一章说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就是所谓的《中庸》的“三句教”,是《中庸》最核心的内容。但是第二章是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读到这里,你们有什么感觉?这两章的内在联系是什么?天所命的性与中庸是什么关系?如果你对《中庸》文本熟悉的话,就可以注意到,作者在第一章提出“天命之谓性”三句教之后,并没有立刻对其进行解读。相反,到了第二十章,才对这三句话反复进行解读。所以我有一个看法,就是读完第一章之后,可以越过第二章,接着读第二十章以下,这样理解起来反而更容易。比如何谓“天命之谓性”?并不清楚,作者在第一章中也没有解释。但在第二十章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样我们才明白,原来在作者眼里,天有道德属性,是真诚无私的。天抚育万物,养育万物,当然是真诚的。天既然是真诚的,它赋予我们的性自然也是真诚的,“天命之谓性”要这样来理解。既然天赋予我们的性是真诚的,那么“诚之者,人之道也”,我们要效法天道那样,把内在的诚表现出来,这就是“率性之谓教”。那么“修道之谓教”呢?第二章说了,“自明诚谓之教”,我通过明觉事物也就是认识事物来发明内在的诚,这就是教。所以到了第二十章以下,作者反复在解说第一章的内容。这是我当年读《中庸》时的感受,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到《中庸》的内容是不连贯的,可能是由两个独立的部分组成。

到了1998年,郭店竹简公布了,里面包含了部分子思的遗籍,子思的很多作品历史上遗失了,但是在郭店竹简又被重新发现。我注意到子思的作品其实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就是记言体,就是子曰的形式,与《论语》差不多。还有一种是议论体,是首尾连贯的一篇议论文,类似于《荀子》的文体。我们来看《中庸》,就会发现第一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以及第二十章以下,属于议论体。从第二章开始,“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一直到二十章,都是“子曰”的形式。这样我就有了一点信心,写了上面提到的那篇文章,提出《中庸》可能原来是独立的两篇,后被人合成了一篇。当然,文体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思想内容,所以我反复强调,要把讨论“中庸”与“诚明”的内容分开,这样理解起来反而更容易。我写那篇文章时,一开始还是有些犹豫的:我的感觉是否准确呢?是不是联想过度了呢?

于是我去查了一下,发现历史上竟然有学者提出与我类似的看法。比如宋代学者王柏,就在一篇文章里说,“愚滞之见,常举其文势时有断续,语脉时有交互,思而不敢言也,疑而不敢问也”。意思是说,我在读《中庸》的时候,感到文脉时断时续,思路也不连贯。于是心里有所怀疑,但又不敢提出来。后来王柏看到汉书《艺文志》中有《中庸说》二篇,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根据。我们知道,《艺文志》是东汉编的一部书籍目录,其来源是刘向、刘歆父子编订的《别录》《七略》。既然《艺文志》记载有《中庸说》二篇,那么《中庸》原来可能就是两篇,后来被人合在了一起。不过《中庸说》两篇,能否证明我们今天看到的《中庸》本来也是两篇,还是有些疑问的。因为《中庸说》可能是对《中庸》的一个解读,是解释性的文字,解释的文字有两篇,并不能就此推论《中庸》本来也是两篇。但是王柏的说法来自他的感受,比如他认为《中庸》语脉时有断续,思路也不连贯,所以他的看法还是受到后人的关注。比如说冯友兰,日本著名汉学家武内义雄,港台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徐复观,还有今天的一些年轻学者,比如我的朋友郭沂,都持与王柏类似的看法。

在这种情况下,我写了上面提到的文章,针对《中庸》的成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由于我利用了郭店竹简新的材料,所以较之前人是一个推进。我写这篇文章可能是在2000年,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我的看法有没有改变呢?有改变。为什么有改变?因为2008年我出版了《郭店竹简与思孟学派》一书,讨论《中庸》的那篇文章作为一章也收入其中,美国夏威夷大学的成中英教授看到我的书后很快与我联系。他说我整体上是同意你的观点的,但有两个问题,一个就是关于《中庸》的:你既然说《中庸》本来是两篇,那么为什么被人合成为一篇?合成一篇合理不合理?有没有根据?即便原来是两篇,一旦被合成一篇,文本的意义就发生改变了,读者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去解读,历史上人们就是这样来理解的。对于这些问题,你是需要做出说明的。我觉得成中英教授的说法是有道理的,2000年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我是从“分”的眼光去读《中庸》,是从发生学的角度去考察《中庸》材料的来源,至于两篇文章为什么被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我思考的不够。所以我还欠一篇文章,需要从“合”的角度重新解读《中庸》,既然它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文本了,就要对这个完整的文本做出解读。这样的解读,对于我们理解《中庸》同样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理解《中庸》的一把钥匙。

下面谈《中庸》的主题。《中庸》文字较长,它的主题是什么?我认为可以用文中的三句话来概括:“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如果用一句话,我认为是最后一句:“极高明而道中庸”。理解了这句话,也就理解了《中庸》。那么什么是“极高明道中庸”呢?高明在《中庸》文本中,应该指的是诚明,指我们精神所达到的一种高超的境界。按《中庸》的说法,天赋予了我们的性,天是真诚的,它生生不息,抚育万物,养育万物。那么我们人也应该效法天道,把我们的诚明之性扩展出去,使其得到充分的实现。这样我们在尽己之性的同时也在尽人之性,在尽人之性的同时,也在尽物之性。最后,参赞万物之化育,与天地参。为什么尽己之性也同时尽人之性呢?例如,我是一个老师,我在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同时,也帮助我的学生实现他们的性,使他们成为合格的学生。我是一个父亲,我成为一个好父亲的同时,也使我的孩子实现他们的性,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我是一个领导,我在成为一个好领导的同时,是不是也使我的下属、员工实现他们的价值,成就他们的人生呢?在儒家这里,人与人是相互关联的,是联系在一起的,不是彼此分离、孤立的存在。所以我们在成就自我的同时,也在成就他人。更重要的,我们在相互成就的同时,也在成就外部世界,成就外物。例如我们邹城有一座护驾山,是块风水宝地,风景十分优美。这是老天的赏赐,来自大自然的伟力。但是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漂亮的孟子研究院将会拔地而起,整个护驾山也会重新绿化。到那时我们再来护驾山,情况会完全不一样了,护驾山不仅会成为传统文化的传播基地,还会为邹城增加了一个旅游景点,吸引游客驻足参观,流连忘返。为什么?因为我们的人力参与进去了。我们在赞天地之化育,万物本来是在生长变化的,但是我们人力参与进去,可以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与天地参,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人是很伟大的,是可以和天地并列的。“极高明”所表达的就是一个人经过不断的“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最后所达到的“与天地参”的境界。这个境界高明不高明?当然高明!是极高明的境界。但是《中庸》的作者强调,虽然极高明,但也不能离开中庸,所以说“极高明而道中庸”,“道”是动词,行的意思,“道中庸”就是实践中庸。

那么,什么是中庸呢?前面几位教授可能已做了解读,我不知道他们的理解与我是否一样?从儒学史上看,学者对于中庸的看法是不尽相同的,甚至存在较大分歧,包括在一些大学者。我的理解,中庸就是中和庸。中是中道,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庸是常道,庸有常的意思,既指平常,又指恒常。所以中庸是指既符合中道又符合常道,是指要在平常之中去求中,得中则可以恒常、长久。我再强调一下,中庸是在平常中去求中,一旦得中则可以长久。所以中庸就是中道和常道。我举个例子,两个年轻人相爱、热恋了,结婚组成了家庭,彼此是不是需要寻找中呢?两个不同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突然生活在一起,当然需要彼此磨合,寻找那个中。如果中找到了,日子就过下去了,如果找不到的话,恐怕要出问题的,甚至会闹离婚的。今天为什么离婚率这么高?就是大家不读《中庸》,不懂得去找这个中了嘛!但是中要在哪里去找呢?当然是在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在平常的生活中去找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两口子是为了国家的大政方针、联合国的重大决议闹离婚的,都是为了日常琐事,生活习惯,我爱吃咸,你爱吃甜,就是这些事。所以中庸就是中道和常道,是在平常生活中去寻找中,做到恰如其分。如果找到了中,就可以长久;得不到中的话,不仅不能长久,还可能会出问题。这就是中庸。

中庸非常重要,体现了儒家文化重视实践理性,重视人伦日用的一面,但是儒家的精神是“极高明而道中庸”,所以又要求人们不能满足于日常生活,不能仅仅停留于凡俗的人生,而是要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要与“天地参”。所以年轻人谈恋爱,认识一个女朋友,只懂得柴米油盐,会过日子,还是不满意。为什么?不懂得诗与远方,不够浪漫,没有精神的共鸣和追求。但是只懂得诗和远方,非常浪漫,但不会过日子,不懂得柴米油盐也不行。理想状态是什么?是要极高明又要道中庸。既懂得诗与远方,又懂得柴米油盐,这就是《中庸》的精神,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内容。所以对中国人来说,既追求精神的超越,又不否定现实的人生,相反是在现实生活中实现精神的超越,这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一般的宗教,像佛教、基督教,往往对现实人生是否定的,认为人生空幻,执着为苦,或认为人因原罪而失乐园,不得已来到尘世,只有跳出轮回或回到彼岸的世界才能得到解脱或救赎。儒家文化不是这样,它是极高明而道中庸,既追求精神的超越,追求诗与远方,又不否定凡俗的人生,不否定人伦日用。美国有位学者芬格莱特,写过一本书叫《孔子:即凡而圣》,字数不多,只是一个小册子,但很有影响。我觉得他把孔子思想的核心,或者说儒家文化的核心抓住了。芬格莱特认为,孔子是从凡俗之中去追求神圣,其神圣又不离开凡俗的人生,所以说是即凡而圣。这与我们对《中庸》的理解也是一致的。

为了说明《中庸》的“极高明而道中庸”,我引几位前辈学者的观点。首先引徐复观先生的看法:“‘庸’指‘平常的行为’而言,所谓‘平常的行为’,是指随时随地,为每一个所应实践、所能实现的行为……表明了孔子乃是在人人可以实践、应当实践的行为生活中,来显示人之所为人的‘人道’,这是孔子之教与一切宗教乃至形而上学断然分途的大关键。”所以君子之道也就是中庸之道,“愚夫愚妇可知也”,最蠢笨的男女也是可以懂得、明白的。为什么?因为它是生活的常道。但是“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要做到极致,做到完美,即使圣人也难以做到。的确,谁敢说自己的行为都恰到好处,无过不及呢?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不是也在感叹:“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认为自己处理父子、君臣、兄弟、朋友关系,都没有做到完美。这不是孔子的自谦,而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过程,只有到了七十岁时,夫子才坦陈做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好学不厌”的夫子尚且如此,况且是一般的凡夫俗众呢?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在生活,但对人生的体味却是不同的。“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每个人都要吃饭,但不一定懂得美食的滋味。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但不一定懂得生活的意义。差别就在于,你善不善于反思、总结,懂不懂去发现、寻找中,能否做到中庸?所以在孔子那里,中庸是很高的德,“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但是今天,中庸被负面化了,我们丢失中庸的智慧很久了,“民鲜久矣”。今天大家把中庸当作没有原则、和稀泥、墙头草、随风倒的概念。如果我说某人中庸,他会不高兴,说你才中庸呢。为什么?因为大家把中庸当作负面的概念。可是孔子的时候不是这样,所以徐复观先生把中庸之道称为孔子之教,认为是儒学与一切宗教乃至形而上学断然分途的大关键。最近韩剧非常流行,很多女同志都喜欢看。韩剧为什么有那么大吸引力呢?里面有轰轰烈烈的事件吗?有惊天动地的业绩吗?好像没有。讲的就是家庭的琐事,婆媳、妯娌、夫妇、同事之间的矛盾,人物的冲突,喜怒哀乐,就是这些内容。可是大家看起来很亲切,为什么呢?因为讲的是人伦日用,是中庸,是传统文化嘛。我们把自己的文化丢了,不懂得中庸了,倒是韩国人将其部分保留了下来,这就是“礼失求诸野”。

再引李泽厚先生的看法,中庸“着重在平常的生活实践中建立起人间正道和不朽理则。此‘人道’,亦‘天道’。虽平常,却乃‘道’之所在”。中庸之道是凡俗、平常的,但又极高明,与天道是相通的,是“极高明而道中庸”。它不仅是凡俗的,同时也是超越的,是神圣的,是儒家文化甚至中国文化的根本特点。所以当年朱熹把《中庸》从《礼记》中抽出来,与《大学》《论语》《孟子》合为《四书》,是有其考虑的,就在于《中庸》对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做了高度的概括,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

下面我来谈一下《中庸》的作者问题。我认为《中庸》应该就是子思所作,因为汉代的司马迁还有其他学者,都说子思作《中庸》。既然司马迁这样讲,当然是有根据的。但是后来学者提出怀疑,认为《中庸》未必是子思所作。到了近代,一些学者把《中庸》的成书拉得很晚,认为其成书要了到秦汉之际。大家去看民国以来的哲学史著作,大都是将《中庸》放在秦汉之际来处理的。学者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就是第二十八章有一段话:“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又说“今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这更像是秦统一后的语言,所以《中庸》成书只能是秦统一之后了。但是如果如我所主张的,将《中庸》看作是两个部分构成的话,就会发现,这段话恰恰是在第二十章以后,而二十章以后都是议论体,只有这一章例外,是子曰体,这就显得非常特殊了,所以我认为这一章有可能是后人在传抄中插入的。因为古代的书和今天的书不是一个概念,印刷术出现之前的书与之后的书有很大不同。今天出一本书,印个五千、一万册,所有的书都是一个样子,同一个版本。古代的书则不同,印刷术出现以前,往往是有人写了一本书,或者是弟子将某人的思想记录下来,一开始只有一本书,只有一个版本,别人看到后觉得不错,于是借来抄一本,这样一抄十、十抄百,慢慢流传开来了。所以古代的书更像“文革”时的手抄本,而且是抄在竹简上、帛书上,流传起来非常不容易。所以在传抄过程中,文本的内容很容易发生变化,把一些原本没有的内容增加进去,把一些不符合当时人们观念的内容删掉了。这不是主观的猜测,而是有客观证据。近些年地下发现了大量的古书,有些是有传世本的,二者一比较就会发现,虽然内容大致相同,但一些文字甚至句子是有变化的。既有增加,也有删除,甚至是抄漏、抄错了,都是可能的。所以我认为,在没有更多的证据的情况下,《中庸》还应看作是子思所作,反映了子思的思想。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又是孟子老师的老师,他构成了孔子到孟子之间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在思想史上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以上是我对《中庸》成书、思想主旨和作者的一个大致看法。

◎本文原载于《中庸解读》(中庸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