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民从资本的议题中跳脱出来,将所有的指责与复杂情感归咎于资本存在的合理性,但又无所作为,这代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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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央视采访的马云再次成为了口诛笔伐的对象,起因在于一段掐头去尾的访谈。
在几大观点平台中,问题呈现的方式一击直球。
“马云欣赏年轻人送快递。”
“马云欣赏年轻人放下架子。”
愤怒的年轻人们由此聚集,“我们真的有架子可以放下吗?”“为什么要放下架子才能去做快递?”
而马云的原话则有着更深的延展。
而这也招致了不小的疑惑,其认为年轻人们甚至连话也没有看完就妄加批判,连带着知乎的热榜问题,似乎年轻人们正在走向道德情绪极端化的失控方向,妄图将所有事物意义化的倾向正在成为新的正确。
不曾认为自己拥有架子的年轻一代不满于前浪们“幻想出年轻人们有个架子,再表扬他们放下他”的逻辑,“我们早已放下了架子,可你们还端着”,古早的马云吃泡面,刘强东送快递的轶闻再次被翻出,被唤作未来的年轻人似乎不再认为自己能够轻易被包裹进这个美丽新世界。
年轻人们似乎十分清醒又一无所知,重复着的一次次反996,反加班,到这次的反放下架子,变革的激情一次次裹挟着年轻人在舆论阵地对所谓的“资本敌人”口诛笔伐,也一次次地想要以回溯过去的方式将“资本家”这一带有浓烈政治意蕴的符号转变为高悬的达摩克里斯。
可愈演愈烈的意义建构似乎并没有勾连着改变社会的可能,喧闹而空虚的口号似乎意味着健忘的年轻人们只是在重复着自我的不满,支付宝没有远离,微信没有远离,什么都没有远离。而不断紧绷的社会规则也在一次次重复着黑色童话,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两种人,“码农”和马云。
为什么,为什么反抗似乎永不成功?
80年代的中国开始了市场化道路,借着文化工业的道场,样板形态逐渐进行着“理想生活”的仪式性招魂,与此同时,消费在某些方面对等了市场,美好生活的追求随着年代下沉,桎梏着生活方式的无限可能。
新自由主义再次浸润在每一代的精英气质中,按劳分配,市场决定,个人自由,屠龙勇士们下海经商,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北京大学和中等技术职业学院的学生似乎都有光明的未来,而以此为代价的则是逐渐荒颓的晦暗田野与边缘底层,文化工业与传媒区隔在批量复制一代又一代“精神多利”(一只克隆羊)的同时,也在精致的品味中孕育出了审丑的可能。
快手中的愚昧村落与精神小伙的天眼纹身,粗鄙的吃播与猎奇并不妨碍无数岁月静好的人们送上8888的火箭,当美的消费与克制的公民美德逐渐失去吸引,对精神的刺激与流量的追求迫使市场成为了最大的造恶者,资本似乎对所有领域悄然伸出触角。
而这也正是年轻一代们反抗的理由,他们厌恶资本对生活的形塑与对劳动的异化,也同样厌恶冠冕堂皇的说辞与前浪们所谓“何不食肉糜”的矫作。
而这一切,总是需要某种实体来承担,而企业的拥有者则理所应当成为了瞄准的对象。
马云,马化腾,刘强东,就决定是你了!
于是年轻人们开始反抗,游戏氪金他们便“充钱就是爹”,古早的“今天是马化腾生日转发就送黄金AK”到“白嫖使我快乐这辈子不可能充钱的”。
京东白条与蚂蚁花呗成为了“薅资本主义羊毛”的正义举动,每年争抢锦鲤只为了破除消费主义的现代迷信。
似乎表情包与舆论场的批判能让利益既得者承担戏谑背后的道德压力,似乎一切的反抗都是为了“演戏”的结果,在自以为经历了“某种伟大时刻”后,这种充满了仪式性意味的解构运动让反抗成为了“日常生活的革命”,其并非导向真实的社会结构调整与蛋糕分配,而是在一次次的“喧闹-沉默-喧闹”的循环中丧失了改变的可能。
年轻人们想要反抗如影随形的权力压迫,可权力的主体被消解为毛细血管般的权力关系(福柯语),而资本对生活的凝视恰恰在这种分解中广泛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侧面,你可以选择逃避,但却不能逃避关系,年轻人们可以在所有层面上自我反抗,可层层包裹的权力关系也让所有人挣脱不开。
既要反抗一些概念,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概念的有效性,拧巴的年轻人不能放弃微信也不能放弃支付宝,被资本拿捏的青年一代走上了与父辈完全不同的道路,并在向前看的同时获得了可能不切合时代的方法论指引。
既然权力被消解为生活,年轻一代又该怎样反抗生活?
“谁是资本家!”他们猎巫般寻觅着所有能证明其有罪的论据,不断地将自我的困局投送在强化着资本规则的前代身上,在“一代不如一代”的质疑声中,一边将融入资本归驯的生活称作“夺回自己的生活”,一边同样对新风口与未知充满恐惧。
“都是资本将我逼迫到了这步田地。”他们会无奈哭泣。无力承担风险的年轻世代面临着两极反转的社会,毕业即失业不再是笑话,城市生活让年轻人们固步自封,坚强的年轻人们似乎再也承担不起微小的崩溃。
而似乎稳定的中青代与被归驯的中年群体则在持续的996与“不努力就会被淘汰”的职场PUA中陷入了“拿得起放不下”的怪圈,并不算大的代际交叠让其切身体会到年轻一代的迷茫,而沉重的现实压力却让其对一切保持相对的沉默。
似乎马云所言的“让年轻一代尝试工作的新方向”成为了其逃避现实压力的唯一方法,而年轻人们的牺牲则只是时代悲剧,下沉年代中的自保策略已然让曾经的自嘲与调侃销声匿迹,在拍一拍领导都能被移除群聊的日常中,将所有的压力与未来抛售给年轻人这一做法似乎成为了一种清醒的绝望。
当隐晦的焦虑彻底变成了横亘于自我与社会之间的鸿沟,当成为中产的焦虑被无限放大,道德上对不起父母,在社会中遭受着结构霸凌,个人主体的自由则再次受到强烈的限制,年轻人们听着市场经济神话下“奋斗出真知”的教诲,而苦读却不再成为彻底跳出龙门的手段。
社会资源不断地向先辈的天平上靠拢,两手空空的年轻人倏然发现,社会红利正在逐渐枯竭,留下的只是空立起的劝学标语,莫须有的“架子”和前浪们的勉励,“要尝试新的东西,加油啊。”
可然后呢?
年轻人们彻底感到了幻灭与无助,这似乎也正是他们如此反对马云们的唯一原因,固化的阶层与缓慢的流动机制让读着同样的书, 吃着同样苦头们的年轻一代与先辈们彻底对立,象牙塔中的所谓的“预备中产”们,成为了最大的抗议者,而已然稳定的中产们则恰恰成为了资本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 ,被逐渐封堵的上升年代似乎成为了奇特的景观,似乎不存在过渡一般,要么人上人,要么只能仰望。
中间呢?中间的过程消失了。
似乎中间是否存在都成了值得怀疑的事情。
前段开始便提及,新自由主义在日常生活的具象便是市场与消费,而不满于资本的人们则势必不满新自由主义的束缚。
他们妄图越过被资本定义的生活,重新寻求自我的生活坐标。可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这种尝试意味着其必须要对抗一套早已被资本形塑的生活样态,其首先必须克服一种资本的时间概念。
淘宝曾经有个非常经典的广告,光速送达。
时间更快,市场越广,利润越高,随着传播技术进步与移动端的普及,市场与消费者之间的空间愈发被压缩,于此带来的即刻性正在支配着现代社会的生产方式,大数据速配将原子化的个体直接同目标相连,这种新的方便感使得过程成为了障碍,在越来越碎片的世界中,中间的摩擦就是生活的障碍。
你可能会对你家附近的美团十分熟悉,可你很可能会找不到常点的外卖店在哪里。
这是一种消失,这种物理上的感知被技术打碎糅杂,重新融合为了数字化的认识,于此,个人与社会之间的距离彻底地被数字,被资本呈现的快捷取代,人的空间感与时间感很大程度上被模糊了。
一切都应当顺滑地从目标过渡到结果,这便是项飙所言“附近”的消失,一边是极力反抗资本控制的人,一边却不由自主地享受着资本带来的“附近”消失的快乐。
当所有人顺滑地操作着招聘软件,一种新的时间感摆脱了了工业时代中的线性的过程,你的欲望成为了即刻的欲望,时间感的转变似乎意味着更深层次的,人与人的交流变得极度敏感而自负,人与人的交流变成了快捷的,满足即刻欲望的体现,很大一部分的连接变得转瞬即逝,而由此产生的,对自我与社会的交流则充满了功利性与不信任感。
项飙在访谈中直言,人们对他人充满不信任,可在意义系统的高度上,这种不信任催生了对抽象系统(比如支付宝)的信任。
这种即刻的欲望所造就的则是对工具理性与经济理性的无比沉迷,附近消失成为了数字,中间社会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因为所有人似乎都可以立刻寻找代替品满足自我,中间社会的消失成为了规范生活的预言,他引导所有人进入了单一的选择。
这种时代的即刻和速朽,成为了时代性问题,可更加命中了更具有不确定性年轻群体。
似乎所有人都很难逃离,可年轻人们似乎更加绝望。
不必看向附近,因为那些都只是资本所控制的数字,是无数信息呈现出的茧房。
而这孤岛则造成了越来越原子化的人的不信任一切,怀疑所有,越来越把日常生活,把连接自我与他人的物理和生物关系当作本源,这种日常生活,也就是成为了各种城市训导下的劳累日常,越来越多的城市生活正在逐渐把人变得笨拙,因为一切循规蹈矩就可以平静生活,他没有必要去探索自己的“附近”,更没有必要去走出自我的舒适圈。
中间社会的消失不仅是时间的变化,而更是个人尊严在两个极端中的湮灭,在资本的控制下,失去了探索附近的可能。
自我成为了唯一的孤岛。
而唯一的回应则是精神导师的996福报论,自己想要反抗,却连迈开步子的空间都不曾剩下。
996福报与“阿里行为”,越来越被压缩的生存空间却也留够了容人喘息的位子,被冠以“人民资本家”的马云似乎时刻都在接受着“爹”与“既得利益者”的双色审视,连同立场相悖但组合起来却让人假笑的“人民”与“资本家”一起,活在了玻璃墙后。
无数个成为孤岛人们想要逃离,却总是被荧幕内的人牵动着神经, 一举一动为人所知,而无人知道这玻璃背后究竟是事先录好的影像还是真切的现实倒影。
众人嬉笑,“看那个喋喋不休的马老师。”
参考资料:
《十三邀》项飙与许志远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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