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8月19日,李叔同发心出家,他告别了日本妻子,将所有的身外之物一一做好了安排。他将存书中的美术书籍赠给了学生丰子恺;音乐书籍给了喜爱音乐的学生刘质平;笔砚碑帖则留给了书法家周承德;将从前名妓李苹香、朱惠百所赠的书画转赠给了夏丐尊;篆刻作品、油画分别寄赠给了西泠印社、北京美术学校……除了这些,上海家里所有其他身外物一并留给了日本妻子雪子。
那他的原配妻子呢?
当他决定斩断所有世俗情缘,正式出家,隐居丛林,云游各地,和原配俞氏早已是无须再做任何安排的关系。这是为何?得知丈夫要出家的俞氏,此时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这名文静内秀的传统女子就能安然接受这一切吗?
事实上,李叔同早在1905年母亲王氏过世后,就将发妻俞氏和两个儿子留在天津老家,此后,留学日本。6年后回国,与俞氏短暂相处后,于1912年与日本妻子寓居上海,从此,李叔同与俞氏及两个儿子再无联系。
他决心出家那会,与俞氏朝夕相处总共不过六七年时光,与日本妻子雪子前后十二年情缘。相较而言,传统内秀沉默寡言的俞氏更像是他生命中的过客,雪子才是真情所爱。可是,从李叔同最亲密的学生丰子恺口中,李叔同曾深情提到过,和俞氏、母亲在上海生活的那六年里,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这是为何?答案很简单,因为那六年里,他的身边有母亲,那段时间里,是母亲苦命的一生活得最舒适自在的一段时光。而他,也享受了上有母,下有妻儿的美好家庭生活。
和俞氏的婚姻,皆因想成全母亲的心意
李叔同之所以和俞氏结婚,皆因想成全母亲的一番苦心。他的母亲王氏18岁时嫁给66岁的父亲李筱楼作妾,老夫少妻自然是受尽了旁人的冷嘲暗讽,而进士出身的李筱楼自然是不会受此非议,所有人对于这段关系的攻击对象也永远只会是新娶进来的小娘子王氏。好在,王氏虚岁未到20岁,就生下了儿子李叔同,瞬间家族地位倍增,家里夫人丫鬟都对其重视起来。李筱楼年老再得子,心情更是激动,对少妻也更是关爱有加。
只可惜,好景不长,李叔同5岁那年,父亲李筱楼便去世。此后,李家由哥哥李文熙当家,王氏一边担起儿子李叔同的成长教育,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其他三房太太的脸色行事,一边还要在族人的鄙视和责难中求生存。母亲在家中的卑微地位和她饱含深意的养育,李叔同从小就看在眼里,她知晓母亲把所有对生活对未来的希望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所以,纵使李叔同天赋异禀资质非凡,学习上亦是丝毫不敢懈怠,为的就是早日学有所成,为母亲做好她背后坚实的靠山。
为了培养李叔同,王氏对李叔同的教育无论是学习上,还是行为举止上,都是非常严厉的。加上李叔同的天生资质,自小就被称为“神童”,可是这位神童却不似古人,仗着自己有天赋以为一招吃遍天下,相反,李叔同在母亲的管教下,学习更加刻苦,比旁人更加努力。正是因为日复一日的学识积累,让他在文学、美学、音乐等等方面打下了非常良好的基础,为他日后取得的傲人成就奠定扎实的功底。
在李叔同17岁那年,他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人,她是戏园里的红角杨翠喜,俩人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在频繁的来往中俩人互生情愫。然而,这对“身份”悬殊的恋人并没有得到李家人的认同,一些恶言恶语传到善良的王氏耳中,李家二太太和李文熙更是严厉斥责她教子不严。
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宅在深闺中的王氏一如既往地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万万不能用强硬手段逼迫他与杨翠喜分手,可是,她又该如何呢?正当她两难时,杨翠喜突然被段芝贵下重金送入北京孝敬载振小王爷。
得知消息后,王氏放下了心中沉沉的担子,又赶紧物色起儿媳人选。家境不错,家中开茶叶行的俞家女儿成了她的首选,刚刚情场失意的李叔同本不同意这桩婚事,可在母亲一番苦口婆心后,他想到母亲这么多年来,在李家备受冷眼举步维艰地活着,且从来不在自己面前露出过颓唐神色,受了委屈也总是不流一滴泪水。母亲做的这所有的一切,如今,不能再伤她的心了,况且,娶了俞家小姐后,母亲有了说话的伴,也不会再这么孤单了。
一想到这,李叔同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那时的婚姻,真实版本就是这样现实,少有那轰轰烈烈的爱情,多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缔结而成一段姻缘。李叔同因为“孝”字同意了这门婚事,成亲这年,他18岁,俞氏年长他两岁,不过20岁芳龄。
和俞氏的婚姻六年,是李叔同最幸福的“家庭生活”
俞氏虽然生在商行之家,却十分内秀贤惠,但这不是李叔同心中的完美伴侣。他幻想过这位过门的妻子,能与他琴瑟和鸣,谈诗作画,可惜这一切在洞房花烛夜彻底幻灭。眼前陌生的女子让他不知所措,新婚之夜在尴尬的氛围中沉默度过。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均未有半句言语,直到第四天,还是李叔同的一句“你识字吗?”,方才打破了彼此间那份小心翼翼的不安。
成了亲之后的李叔同,多了一些“特权”,行动上也不似以前那样处处受到哥哥的监管。一场维新运动更是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他被康有为和梁启超的先进思想和主张悄悄影响着、启迪着、改变着。
因为他被怀疑成为康梁同党,全家人跟着提心吊胆,种种因素,让李叔同不得不作了一个十分艰难而又大胆的决定,带着母亲妻子离开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宅院,离开北方,南迁上海!
为何选择上海,一则因为那些先进的思想都在那里传播;二则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梦想将在上海实现;三则李家在上海也有一些产业,生活上需要用钱的地方,可以从那边直接支取。
做了这个决定后,李叔同非常激动,也非常兴奋。母亲王氏犯了难,尽管内心深处她也想逃离这个大宅院,可是要去到那么远的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对于这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老妇人而言是那样迷茫。俞氏也有同感,只是,她的心态相对而言摆得更加正一些,丈夫到哪里,她就跟着到哪。
1899年,一行三人还是来到了上海,住进了法租界卜邻里,从大宅院换成了小楼,母亲王氏因为这里没有二太太和李文熙的颐指气使,再也不用看旁人行事,更不用听刮来的闲言碎语,很是心满意足。李叔同在上海的生活也十分充实,上海的自由空气让他激动不已,没过多久,凭借他极高的艺术天赋与独到的学识,他很快融入了当地的文化圈,结交了一大帮名流才士。
俞氏,从来都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个。李叔同的才学被人称奇,他的多项个人作品被出版,和友人举办各种书画讲习,又担任过《书画周报》的主编……他意气风发,活得有滋有味。而他背后的俞氏却是那样上不得“台面”,这位传统的旧式女子甘于在家,默默操持起家务,打扫起新家,侍奉着婆婆。
她细心地将上海租住的小楼按照天津的宅院那样去装扮。通常,到了下午时分,她总会为李叔同泡制一壶普洱,再准备几碟小点心,当中不乏有云片糕、桂花糕、法式黄油曲奇。李叔同也习惯性地一口品着清香的普洱茶,一手翻几页诗书,日落之时,他起身,俞氏早已在书房为他拉开灯,两人略打招呼,之后便又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这样的婚姻关系,对于李叔同而言,也许更多的是习惯。而对于俞氏而言,习惯的背后,还有着她对丈夫才情的倾心。只是,她从来不会表达出来罢了。
1899年,俞氏生下长子葫芦,却不幸夭折,20岁的李叔同悲伤不已,写诗抒情,背后还有一大票圈内友人对他的关怀。而俞氏经历着身心的打击,在和婆婆的相互扶持下,不得不调理身体,次年,又为李家诞下一子,名李准。
李准的出生,让俞氏心中十分欢喜,和当年婆婆王氏生下李叔同那刻一样,她以为迎来了生命的拐角……
李叔同没有因为新生命的诞生而把更多时间停留在了家里。 才子的抱负,理想待实现的渴望,家庭的安定让他有了更多精力投入到其他学业当中。同年,李叔同以总成绩第12名的成绩考入南洋公学特科班,抱着“自新”强国的梦想,再一次踏入了新学之路。
蔡元培出任特班中文的总教习,与李叔同同期入读该校的有黄炎培、王莪孙、邵力子等人,日后皆成为各界卓有成就的杰出人物。
李叔同在这里不仅收获了书本上的知识,还学习了一些西方世界的文化,更是对民权、女权之类的新思想有了启蒙,胸怀与视野也被打开。在众多精英荟萃的同学当中,他以自小打下的出色基础,成为南洋公学一颗耀眼的新星。
就在李叔同积极进取的同时,俞氏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
初到上海短短时间,李叔同已经蜚声书画诗文、翻译及出版等各界。与此同时,他和古往今来的潇洒才子一样,开始出入声色情场与艺界女子或风尘女子来往不少。他结交了谢秋云、朱慧百、李苹香等红颜知己,尤其与名妓李苹香多有诗词唱和。
而他的妻子俞氏,照常无论李叔同多晚回家,总在家中留有一盏灯等着他回来。每每如此,李叔同不是没有过愧疚,只是年轻的心,还在空中悬着。自始至终,他都不是一个好丈夫,家中的妻子于他而言,就像一杯白开水,无色也无味,好似仅仅只是日常所需。
一次,李叔同深夜回家,俞氏正给李准盖被子,小家伙睡觉总不老实,特爱踢被子,俞氏睡不踏实,双眼明显熬得发红。
“还没睡么?”李叔同于心不忍地问起妻子。
“马上睡了。”俞氏什么也没问,盖好被子后继续躺下。
管弦之乐她不喜欢,笔墨纸砚她也不是太懂。如今,她只想尽妻子和儿媳的义务,本本分分地守好这个家。什么情与爱,于她而言,是极难说出口的言语,更多的,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李叔同在经历了种种风花雪月之事后,渐渐明白,无论是国事还是家事都不是靠担忧或者宣泄于声色场所便能解决的,必须要直接面对才行。
1902年秋天,在他给好友许幻园的一封信中也提到,自己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方式,开始忧心于将来的出路问题。
俞氏始终守着这个家,守着先后出生的两个儿子,守着婆婆,一直到1905年,婆婆王氏病情越来越重,不久离开人世。李叔同带着无限悲痛和深深的无力感,送走了母亲。
在王氏走后,李叔同改名李哀,写下一首《哀辞》,又写了一首歌曲《梦》,言语之间无不看出他对母亲深深的爱和悼念。
在上海生活的这几年,李叔同上有慈祥的母亲、下有贤惠的妻子俞氏和两个孩子,这时期的他家庭生活是最幸福、祥和的。他自己后来曾这样说过:
“那六年,从21岁到26岁之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大半生的独处,俞氏已把所有看得通透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后,李叔同将俞氏安置在了天津老家,自己只身一人重返上海。他在取得南洋公学的文凭后,开始前往日本,走向了研究艺术的新路。
六年后学成归来,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她——雪子。李叔同先将日本妻子雪子安顿在上海,接着坐船回到天津老家。他刚到家,哥哥李文熙就将“天津工业专门学堂”的聘书拿了出来,这所学府早已闻悉李叔同的书画艺境,特意为其专门开了一科“绘画”课程。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李叔同开始踏入了教书育人的步子,他穿上了教师的服饰,做起了为人师表,白天授课,晚上回家写字练画习琴。
多年未见,妻子俞氏依然话不多,她思念丈夫,却从来都将思念的味道守口如瓶,她始终在李叔同身边沉默着,这种沉默直至她生命结束之际。
她隐约知道有另一个女子的存在,但她从来不说破。这么多年来,她也习惯了丈夫在与不在都一样的生活方式,他来,她就为他泡好茶及烹制他喜欢的糕点,他们就这样默契十足地维持着旧的生活习惯,却又觉得对方是那样陌生。
这样平静如水的生活因为清政府将盐业改为“官盐”而打破,李家投资盐业的银号宣告破产,祖辈积下财产瞬间血本无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叔同深刻感受到了财富与世事的无常,次年,辛亥革命爆发,一个全新的社会面貌拉开帷幕。
俞氏对于李家的处境没有什么抱怨。苦日子富日子,她并没有那样介意,这么些年来,她早已将自己当成李家的一部分了,她也坚信,只要李家大院在一天,他们母子就饿不着。
李叔同辞去天津的工作,决定再次南下上海。这一次,他没有再带上妻子俞氏,离别之时,俞氏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有些话,她想要说出口,却又觉得还不如不说,说多了反而尴尬。看着丈夫远去的背景,恍惚间,她觉得他可能会再回来,又觉得那种等待是另一个毫无希望。
只是,一想到两个孩子在李叔同面前始终怯生生的场景,她就揪心地疼。她对他的爱是缄默无语,而两个儿子对父亲的爱多半出于敬畏,如今,他们怕是也只剩那曾经流露出的那份敬畏了。
李叔同不敢回头望,他没有这个勇气再一次面对一个深闺少妇的等待,他更没勇气面对俞氏伫立门边逐渐暗下去的人生。
日后再次回首往日,谁也未曾料到,这次的离别,李叔同再没踏进过李家宅院的大门半步。
李叔同天津老家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判断题,更不是谁是认证非的选择题,他们谁也没有错,错的不过是一圈圈的流年。
李叔同回到上海后,筹备《太平洋报》报纸广告部事宜,为柳亚子副刊编辑的《民生日报》作漫画。他又开始忙碌起来,1912年9月,他还走进了杭州师范,开始了长达7年的正规教书生活。他的图画与音乐两科,成为全校最受欢迎和最受重视的功课。与此同时,大量的歌曲创作诞生,比如有大家印象中的经典不衰的歌曲《送别》,歌词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离愁牵怀,让人不禁唏嘘扼腕。
他的书法作品也达到了一个极高的重要酝酿期。他的油画、水彩画和素描作品都不多,但在民间长达数十年收集的近40件作品,其艺术价值都相当高。
到了1916年,李叔同所有的作品开始走向了一个新的时期,从他的词曲创作中去发掘,无不表达出一种“空灵”之美,一种“归隐”之心初见端倪。
1918年,决定出家,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李叔同跨越了人生的又一个阶层。
这一年,继和俞氏的分别又过去了六年,六年又六年,他们没有联系。当李文熙拿着李叔同要出家的书信后,他想不通,他试着要俞氏去劝说,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俞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十分平静地吐出了几个字“随他去吧”。
就是这几个字,是她对这段婚姻的所有解释。曾经,她对他爱得那样纯粹,所有心思围绕着这个家围;曾经,她苦苦等待,多少次在李家的大门处,她盼了又盼,却不见丈夫的踪影;曾经,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多希望孩他爹能陪伴左右,终究,一切不过是她的奢求而已。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全然懂了他,尊重与放手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不得不做的决定。她知道她的丈夫从来不会属于她,他做出的决定也是她不能左右和改变的。这一点,俞氏已经看得通透。
只是,从此以后他已是弘一法师,而她,不到四十的年纪,真要靠自己度过接下来的日日夜夜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