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是她的绝笔之作,亦是中国现代”诗性小说“的扛鼎之作。成书后不久,萧红就在香港病逝,结束了年仅三十一岁的生命。全书用散文式优美的笔法,从萧红孩童的视角出发,展现出呼兰河这座小城的人情百态、精神风貌,相当于萧红童年的回忆录。
如果没有读过萧红的作品,建议从《呼兰河传》开始,读懂了这本书,就读懂了萧红,更能理解萧红命运多舛的短暂一生,贯穿萧红生命的悲凉底色,从她的童年就可以窥见。在书中萧红一再强调“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天真的童心与人们听天由命、得过且过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渲染出萧红童年成长环境的单调与孤独。
偏安一隅的东北小城,因位置的闭塞,这里的人有着难以想象的愚昧和落后。人物麻木不仁的精神状态在集体无意识中,造成了一幕幕悲剧。小团圆媳妇之死,是全书的一个高潮,每个人都是“善良”的,抱着我是为你好的初衷,却一步步将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推向绝境。“看客”式的热情之后,还是令人齿寒的冷漠。
小团圆媳妇被老胡家接回来的时候刚刚十二岁,长得像十五六岁那么高大。第一天就惹得婆婆就不喜欢“一点也不知道羞,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因为自小在家天生天长,性格上大大咧咧,不怕生人,跟谁都开心地笑。
老胡家为她长得太早熟难为情,跟邻居们说她14岁。即便如此,街坊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婆婆听着议论恼得慌,老胡家一致决定,要好好”调教、调教“她。全家下了狠手“修理”她,一个多月里,不分昼夜地打。婆婆说小团圆媳妇走路太快,就用烙铁烫了她脚底心,个把月下不来床。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受了惊吓,想念亲人,整天哭着喊着要回家。
小城里也有医铺,但小城的人更相信祖祖辈辈风俗信仰,呼兰河有老爷庙、龙王庙、城隍庙、娘娘庙、祖师庙,四面八方的神一路都不少,在精神上共襄盛举的便是跳大神、娘娘庙大会之类的”传统活动“。小团圆媳妇哭闹,婆婆第一反应便认为她脑子魔怔了,非常关切地请了跳大神的给她“驱邪”。大神们难得露脸的时候自然分外卖力,为了显得有本事,越说越玄乎,小团圆媳妇硬生生从人被说成了狐狸。
街坊邻居们听闻后,都好心地给老胡家出偏方,什么奇怪的都有,把偏方的功效讲得神乎奇迹,小团圆媳妇越吃越坏,常常半夜惊坐起来哭。老胡家怕出人命,四处听信江湖术士花了不少冤枉钱,最后还是咬咬牙,请了呼兰河很厉害的大神,说是把团圆媳妇当众泡在滚水里洗澡可以镇邪。一时间,四邻八村奔走相告,稀奇不已,像庆祝盛事似的聚集在老胡家的院子里。
小团圆媳妇看人头攒动,不肯脱衣裳。邻居们帮她婆婆七手八脚地摁住她,把衣裳给帮忙撕掉了。那大缸有一人高,装满了开水,小团圆媳妇被扔进去后拼命挣扎叫嚷,缸边的人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她的脸红得像红纸一样,很快就没了力气倒了下去。看热闹的人以为她死了,刚才还喊着“快用热水浇”的都于心不忍,有些心善的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几个婶子上前摸了小团圆媳妇的额头,火炭似的烫。有人七嘴八舌地说,水热,不该往头上浇的。她婆婆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连说她不知羞。看热闹的见团圆媳妇昏了过去,都想散了,大神见状赶紧控场,为了激发围观群众的积极性,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大家又精神抖擞,也不困了、更不乏了,众人将被大神用针扎醒的团圆媳妇再扔进水缸,于是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烫一次,昏一次。
受了这般折腾,小团圆媳妇不吃不喝躺了七八天,人迷迷糊糊的自然不哭也不闹了,老胡家都以为她好转了,她睡了多少天,他们就放心了多少天。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婆婆偷偷剪了小团圆媳妇的大辫子,逢人就说她头发好好的自己掉了,不是妖怪是啥。闲话传了几遍,不明就里的人都同情起老胡家来。没过多久,那个本来“黑忽忽,笑呵呵”、高大强壮的团圆媳妇走了。过去吃丧席的都吃得红光满面,连夸老胡家的酒席办得真不错。
呼兰河小城里,有多少像老胡家这样的家庭?有多少看热闹的、为他人的家事操心受累的“热心乡邻”?萧红从天真的孩童视角,看到了最浅显不过的事实:小团圆媳妇和“我”开心地打招呼、相约到草棵子里玩、在“病中”好奇地拨弄“我”手中的玻璃弹珠、傻乎乎地说:等着看吧,他们要“洗澡”了……
团圆媳妇只不过是和“我”一样,是个天真无邪、精力充沛、喜欢玩耍的孩子。但是那些成人却看不到,他们看到的是小团圆媳妇没有规矩,需要“教育”。
婆婆也是遵循传统,让小团圆媳妇变得更像一个小媳妇,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这样的承袭在一个古老守旧的小城里,缺乏一个清醒的外力去打破这种病态的约定成俗,萧红展露的故事,包裹着卑琐的生活,真实又刺目,是无声的批判与呐喊,试图唤醒民众麻木混沌的精神状态。
小团圆媳妇只是一个群体的缩影,小城人的”善“是锋利的刮刀,他们用语言构建了一个捍卫传统与规矩的网,密不透风地渗透进呼兰河这座小城的家家户户。精神世界的贫瘠形成了空间上的封闭,每个人都在这个他们自己编织的网里小心翼翼,并不忘记将窥视的目光伸进别人的窗檐之后,去捕捉可以发挥他们“善心”的机会。这种对众生相的和盘托出,年幼的萧红看见却无以改变,有一种苍白的无力感。
茅盾说《呼兰河传》是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在与广阔天地相隔绝的小城里,有原始性色彩的悠悠民生,有庸庸碌碌的生与死,有萧红生于斯、长于斯,与那片土地休戚与共的联结。萧红半生都在颠沛流离,一直到死,她最终其实都没走出那个小城。
荒凉的不是“我家的院子”,不是偏僻的呼兰河,而是萧红清醒而无处落定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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