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在谢泳看来,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存在“论说”与“掌故”两个传统,前者“重议论和立场”,后者“重事实和人事”。而宫立新著《中国现代文学史实抉微》(以下简称《抉微》),正是一部内在于“掌故笔记之学”传统的史料专著。在此,“掌故”不再是当事者对于事件经历、文坛现状甚至“内幕”的叙述,而指向研究者对于文学史叙事的“微观”重建,力求在史料、细节、考据中揭橥文学史图景的另一重面影。
《抉微》分为两编、九辑,所涉话题甚广,不仅发掘了蔡元培、郑伯奇、茅盾、俞平伯、熊佛西、戴望舒、蔡楚生、唐弢、吴祖光等人的集外文,钱玄同、吴宓、王统照、老舍、施蛰存、师陀、郑敏、彭燕郊等人的集外书信,还对现代文学出版史、传播史及作家写作史、生活史、交游史的若干“史实”进行了钩沉;不仅追求朴学式的“实在”,更注重内容的趣味性,而这正是作者的自觉追求:“文学史不是只有宏大叙事,还应该有历史的细节。本书所收的这些文章,正是文学史的根须,也许太细微,但至少是言之有物的……文章虽然大小不一,但读起来应该会更为有趣,比如作家的交游、记忆、收藏、书法等话题,应该会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对于趣味的认同与渴求,也先在地决定了作者必将通过“细节”(在既往的历史叙述中隐而不彰的细节自带陌生感与“叛逆性”)来寻访历史和历史中的“人”。
《中国现代文学史实抉微》,宫 立 著,花城出版社2026年出版
经由书中富于趣味性的细节,文学史不再以一副呆面孔示人。例如,《“三个胖子的剪影”》从徐调孚《闲话作家书法》说起,借助沈从文、梁实秋、曹聚仁关于“文学作家中的胖子”的言说,不仅勾勒了文坛诸“胖”的画像,还呈示出文人交往中的某些意趣,同时提醒读者:即使在1930年代的文坛上(哪怕是山雨欲来的1937年),也不是只有革命的峻急与战争的阴霾。尽管作者行文“有朴学之风,语言朴实,言无枝叶”(金宏宇语),缺少流转的文气,但话题本身的妙趣,仍有“掌故笔记”风味。在笔者看来,文学史如果缺乏毛茸茸的细节与打动人心的温度,所带来的不仅是乏味、冰冷、抽象、空洞等文学史写作中的习见问题,而是“历史”与“人”的双重死亡。研究者以为自己洞穿了历史的本相,然则“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陈寅恪语),故人的声音、遗迹却愈发不可闻、不可见了。在此意义上,近年来日见其盛的“微观史”范式构成了对宏大叙事的挑战。《抉微》作者未必具有相关的理论自觉,却以史料研究者的本能推助了文学史的“微观察”。事实上,作者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反省:“闲话体的‘文人剪影’‘文人事’,不但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珍贵有趣的文坛掌故,我想对于当下千篇一律的文学史写作也不无启示吧。”
作者在《抉微》中展现出的旨趣、方法,离不开“陈门家法”的濡染与传承,本书题目中的“史实抉微”即取自陈子善教授《边缘识小》(上海书店出版社2009年出版)一书,其间脉络,不可谓不显豁。在谈及“为什么要搜集作家的集外文集外书简”时,作者援引了陈子善的一段话:“文学史是一定要做减法的,但是你要做好减法,得先做加法,加了以后再减;你不做加法,直接先减的话,可能就会出问题。”秉持这一观念,陈子善执着于寻找“文学史上的‘失踪者’”,推动了郁达夫、周作人、台静农、梁实秋、张爱玲研究文献保障体系的构建与完善,为“重写文学史”提供“历史的支撑”;《抉微》作者多年来倾心于作家集外文献的搜集、整理、研究,并在此书中单独设置“文学史上的‘失踪者’”一辑,亦当抱此幽怀。此外,“将好玩进行到底”的陈子善还将视野拓至“新文学文献中的音乐和美术”等有趣的话题,而这也是《抉微》关注作家“上课记”、作家的书法、作家的收藏等活动的灵感来源之一。最重要的是,相较于单一的宏观研究,“微观”视角的引入不仅属于文学史的“加法”,且有可能有效地调整文学史研究路径、格局的偏颇。
当然,强调“微观”并不意味着取消“宏观”,凸显“掌故”并不意味着回避“论说”,而是冀望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平衡、健康发展。片面强调“史料”,可能流于章学诚之所谓“徵实太多,发挥太少”,“有如桑蚕食叶,而不能抽丝”。但对于作为学科共同体的中国现代文学来说,“只有史料派的存在,才能保障现代文学研究形成更良好的学术生态”(金宏宇语)。而无论是《抉微》所指向的乾嘉汉学式的文献考据,还是“论从史出”的历史阐释,抑或文献学、史料学的理论建构,都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走向成熟所不可或缺的工作。
原标题:《通向现代文学史的细部》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王贵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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