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高邮州宝应县城外有对老夫妇,翁媪都姓刘,四十岁上才得一女,取名小红。老夫妇虽然把女儿视为珍宝,可是庄户人家,娇养不起。到了十八九岁上,正是爱美爱俏的年纪,小红没有银簪翠钿不说,还得帮家里干活。

这天,小红穿着粗布衣服,从本县富户高家门前经过,院门一开,走出一主一仆两个女人。主人是高夫人,锦衣绣袍自不必说。婢女穿的也是青绫衫子、红绣花鞋。小红看她,模样虽还周正,可两道粗眉,怎比得自己清秀。

回到家,小红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心想:我若穿的好些,一定比那人好看,偏偏我只有粗布衣裳。

刘氏夫妇见女儿闷闷不乐,还以为是病了,由她什么也不做,在床上养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小红心里憋着闷气,不但没消减,反而越发气恼。她又来到高家门前,想等那对主仆出来,再仔细看看婢女还有什么缺陷,要在心里好好恨一恨。

等到日头偏西,院门也没开过。小红有点气恼,心想:老天也跟我作对,让我白等一场。

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拄着拐杖,自东往西走来。她端详小红片刻,然后嘿嘿一乐,露出缺了门牙黑洞洞的一张嘴,问小红:你这样标志的姑娘,怎么连身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啊。

小红一听,羞愧红了脸。老太婆接着说:这样吧,明天申时你到这来,我送你一身好衣裳。

小红似信非信,但既然有人答应送她衣服,这不是好事吗,于是第二天如约而至。

见到老婆婆,她手里却没有包袱,而是递出一根银簪,说:待会高夫人出来,你将银簪给她看,只说李记当铺前见一位绿衣姑娘掉的,被你拾到了,特意送来。

小红接过银簪,正想问问缘由,一抬头,那婆婆却不见了。

过不多时,高夫人走出来,身边没带婢女。小红按老婆婆教的,拦住她,把那话讲了一遍。

高夫人露出吃惊的表情,收起银簪便往回走,刚走两步,又回来问小红是谁家姑娘,住在哪里。小红一一答了。

过几天,高老爷带个小厮到刘家,要买小红回去做丫鬟。小红这才明白,老婆婆送的好衣裳,就是帮她进高家,以后都能穿上绫罗衣裙。

老夫妇虽然舍不得,但禁不住小红闹着要去。过几日,将家里稍微好点的吃穿,都给女儿包上,送她去了高家。

原来,那根银簪高夫人找了几天,偏是婢女巧儿回家省亲这日,小红送来了。高夫人一想,这明摆着是巧儿偷了去,想当几个银子送回家里,半路却弄丢了,让小红捡着。

高夫人跟老爷一商量,家贼绝留不得。看在巧儿服侍多年的份上,也不告官,只是找个理由,将她赶出家门。

家里缺个婢女,高夫人自然想到拾金不昧的小红,于是让高老爷将她买进来。

小红来到高家,换下粗布衣服,穿上好看的罗衫,心想:这真是遇到神仙指点,才离开贫家,到了大户人家。

只是有一样不好,自从到了高家,小红看上去像年长了几岁,不似十八九岁少女。

约莫过了半年,高老爷年届四十,还没有子嗣,于是新纳个小妾春桃,年纪二十出头,生得柳眉杏眼、粉面桃花。

小红服侍夫人也就罢了,还要服侍春桃,很不甘心。心想:一样都是庄户人家女儿,如今我却要给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凭什么我就不能做个偏房,让人伺候呢。

这一日,小红心里正恨恨地想着,转到后院,忽然见神仙婆婆就站在院子中央。婆婆没拄拐杖,看起来比之前轻健许多,正嘿嘿笑着,朝小红招手。

小红上前拜了四拜,正要开口央求。神仙婆婆已把一条紫罗绣带塞进小红手里,教她拿给老爷,就说如此如此。

过了月余,老爷一纸休书把春桃赶出家门。

小红感激神仙婆婆相助,在房里设下神位香案,日日烧香供奉。

原来,那紫罗绣带是开生药铺的丁大郎平时所穿,上月他来高家做生意,高老爷款留住了一晚,此后再没见他穿过。如今被小红在春桃房中找到,这便成了她不守妇道的赃证。

后门送旧,前门迎新。高老爷认为小红忠实可靠,年纪样貌也合适,没多久便讨了做妾。

本来一件大喜事,没想到成婚当日,竟发生一件怪事。高老爷揭起新娘子盖头,发现平时眉目清秀的小红,好像一下老了不少,看上去像三十几岁的女人。

小红也说不出个原因,只能对镜哭泣。心想或许是敬神之心不诚,此后更勤加给神仙婆婆上香。

自新婚那日出了怪事后,高老爷便不肯亲近小红,反而与夫人感情更胜从前。几个月后,多年未有子嗣的高夫人,腹部胀大,竟怀了孩子。

产期临近,高老爷请稳婆来到家中,交代了几件事,便离开了,相约临产日再来。

稳婆正要出门,被小红一眼看见,虽然模样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但小红认出她就是神仙老婆婆变化的。

她偷偷跟着出门,在后屋墙下撵上老婆婆,拜倒在地,呜呜咽咽地将老爷冷落之事向婆婆诉说,求神仙相助。

神仙婆婆又露出诡秘的笑容,告诉小红,如果想独得宠爱,除非自己做夫人。小红心里一惊,想起巧儿和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到了夫人生产那日,稳婆如约来到高家,房里不要别人,只要小红留下帮忙。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夫人疼的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生下孩子。稳婆将孩子包好递到小红手里,让她抱给老爷。

此时,老爷正在正厅踱步,焦急地等待房里的消息。见小红出来,赶紧上前,接过襁褓里的婴儿一看,登时惊的全身颤抖,襁褓也掉在地上,滚出血淋淋一只剥了皮的死猫。

夫人醒来,听说生了个怪胎,又惊又羞,一阵心慌,竟死过去了。

夜里,高家凄凄冷冷。老爷给了稳婆二两银子,让她带走怪胎,随便哪里埋了。又请邻人李二郎,拉来一口棺材成殓夫人。然后一病不起,倒床上哀呼不止。

小红在床上独坐,想着野猫是自己前一晚备下的,却猜不到婴孩被神仙婆婆带到哪里去了。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烛火灭而复燃,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在小红面前。

小红端详片刻,从女子的眉眼间认出,她是神仙婆婆,从前是老妪、稳婆,如今成了只有二十岁年纪的年轻女子。

小红正感到诧异,这时神仙“婆婆”开口说道:我不是凡人,专靠吃人的贪欲而活的“魄妖”,这副年轻的面孔,多亏用你的贪婪之心滋养。

说完,魄妖掏出一面铜镜,摆在小红面前。小红从镜中见自己,白发苍苍、眼角耷拉、满脸褶皱,嘴巴惊恐地张开,牙齿全掉光了。

小红惊叫一声,吓死了。死时一张苍老的面孔极度扭曲,完全看不出,就在一年多前,还是十八九岁的姑娘。

二十年后,一个背背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路过此地。不知为何,心里涌过一阵异样的感觉,驻足观望了一会,叹口气,继续向北方一座城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