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十五岁的郭盛才独自一人来到长沙府,四处做散工。他很吃得起苦,也很努力。过了一年多,省吃俭用攒起了一些钱,想学人做点小买卖。
刚到长沙府时,他偶然认识了一个名叫蔡旺的少年,两人年纪差不多大,挺聊得来,一来二往地就成了不错的朋友。
蔡旺家里是卖猪肉的,同时干着屠宰的活,生意挺好。郭盛才想不出做什么行当,就也想跟着卖猪肉。
卖猪肉的商贩,都是整头猪得货。猪有大小,觉得自己买卖不好的,可以得头小一些的猪。
郭盛才没有多少本钱,又是刚开始做生意,心里没底,得头小猪都担心卖不出去,怕会亏钱呢。
他犹豫着,把心里的想法跟蔡旺说:“我能不能先只得半边?”
蔡旺笑道:“我当是什么难事呢,跟小娘子似的扭捏。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替你弄好这事。”
回家后,他极力劝说父亲,让家里每天匀出半边猪,以同行最低价给郭盛才,让他拿到集市上去卖。
蔡父骂他:“你当爷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赚钱匀他半边猪,剩下的半边,给谁来卖?”
“盛才他是个好人。我最初认识他时,他掏空身上所有的钱给个不相识的书生,结果没找到活,自己生生扛了两天饿,又不肯行乞讨之事。要不是遇到我,他就要饿死了咧。”
蔡旺嬉皮笑脸地倒了一碗热茶给他父亲,“您不是常说,遇到好人落难,咱们不能只想着那点铜臭,能伸手扶就要扶一把吗?”
蔡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道:“可你不是已经扶过了吗?不然他就要饿死路边了。”
“那怎么能算呢,我不过是给了他两个吃剩的包子。”蔡旺跟父亲撒着娇,同时又蛮横地说道,“我不管,这个忙您不帮也得帮。反正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等他把猪肉卖完了再给咱家本钱。”
“什么?”蔡父的手一抖,茶水洒到了衣服上。他连忙把茶碗搁到桌上,掏出手巾,边擦边骂:
“你这逆子,拿爷老子的钱做人情。做就做吧,你倒也学勤快点,别只晓得在外胡混。从明儿起,你到铺子里帮忙卖猪肉去。”
“去就去呗。”蔡旺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往门外跑,“我现在去告诉盛才一声,让他明儿一大早来拿猪肉。”
“唉,这逆子被他娘惯得越来越难管束了……”蔡父骂归骂,但实际并没有多生气。擦干水渍后,把手巾放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蔡家原先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蔡父当时还是半大的小子,也是得了别人的帮助,日子慢慢变好,再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
他觉得,谁都有为难的时候,自己年轻时受过人帮扶,如今自然也要去帮扶有困难的年轻人。有的时候,虽说是一点点的小忙,但很有可能会改变别人的一生。就比如,他就是如此。
蔡旺一直很讲义气,他肯定是知道了郭盛才的难处才会如此。所以,蔡父没跟儿子计较,儿子怎么说,他这边照做就成。
郭盛才得到蔡旺的回信,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但现在他毫无报答的能力,只能红着眼眶把这份情默默记下。
他很珍惜这个机会,故每天都很努力,做买卖也很公道,再加上为人诚恳热情,半年过后,他能一天卖掉一头猪了。
老话说,冬至腌肉,年味入骨。快到冬至,家家户户忙着做腊肉,猪肉的需求量变大。郭盛才的摊前,每天都会有一些以前从未来过的客人光顾。
那段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不见他有半点烦躁情绪,账也算得极准。只会有意少收客人一点钱,绝不会多收。
年轻人做事有这么稳当的,实在不多。不少客人注意到了他,此后但凡家中有需要,就会来光顾他的摊位。甚至,有性子执拗的客人就认定了他这家。在他家没买到合适的猪肉,宁愿第二天早些来,也不肯去别的摊位买。
就这么着,郭盛才的生意一天天变好,直至稳定,连蔡父在儿子面前也常夸郭盛才是个做生意的料。
郭盛才住处的隔壁,住着一户从池州逃难过来的张姓人家。家中只有老两口,外加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一家三口搬来此地已有将近一年。
因为房东是同一人,张家的家主张四奎平日里便常和郭盛才走往,偶尔也会到郭盛才的肉摊买肉。
张家并不富裕,甚至还有些拮据。既是很熟的邻里街坊,郭盛才卖给他的猪肉价钱格外优惠,近乎半卖半送。
有日傍晚,张四奎特地来找郭盛才,脸上满是愁容,说他们老两口年岁渐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常年缠绵小疾。
他坦言,人活一世,生老病死本是天命,自己夫妇二人早已把生死看淡,并不畏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松娘。二老若是有日撒手人寰,留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想到此处便是满心酸楚。
说罢,张四奎抬手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水。
见他这般悲戚模样,郭盛才心中动容,连忙出言宽慰。
几番感慨过后,张四奎收敛悲色,认真看向郭盛才,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他此番前来,便是想趁着老两口尚且在世,为女儿寻一户靠谱人家、觅一个终身依靠,免得来日女儿孤苦无依。
接着,他询问郭盛才是否已成家。
郭盛才面露愧色,也坦然直言,自己不过是靠着摆摊卖猪肉糊口,实在是没有能力娶妻。
张四奎听后郑重开口,想要将自家女儿许配给郭盛才。
他说两家也相处许久了,郭盛才的为人,他是日日看在眼里,心性沉稳不说,做事也踏实本分,是个难得的良善之人,绝非浮躁轻薄之辈。
郭盛才感到十分意外,有些着慌,下意识摆手推辞。他自觉自身境遇窘迫,生怕委屈了张家姑娘,耽误了人家的终身。
见状,张四奎又接连恳切诉说,一遍遍感慨自己夫妇年迈体弱,来日无多,若是无人照拂,尚且年少的女儿定然会很可怜,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令人动容。
郭盛才看着张四奎满心牵挂、苦苦托付的模样,心底生出无尽恻隐与怜惜。几番思量斟酌,终究点头应下。
张四奎很高兴,说是先定下婚约,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正式订亲。
自此之后,两家走动得愈发亲密。张家二老已然将郭盛才视作自家女婿,经常主动唤他上门去吃饭。
郭盛才不好意思空手上门,便会去街上打酒,又送些卖剩下的猪肉。
张家靠着一点积蓄过活,担心坐吃山空,买什么都要算计半天。家中时常少这少那,松娘想买盒脂粉,张四奎更是拿不出钱。
妻子李氏常埋怨自家丈夫无用,每每这时,张四奎便低着头唉声叹气。看着他为难的样子,郭盛才少不得要拿出些银钱来接济他们。
半年过去,郭盛才的积蓄非但没有增加一文,相反还少了许多。这种情形之下,他是不好提出和松娘订亲的。张家似乎也体谅他的心情,同样不提。
过了些时日,郭盛才收工回来,张家又喊他过去吃饭。
吃过饭,张四奎讲,今儿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同乡,同乡是个粮贩,他说庐州府闹了场大水灾,以致城中缺粮得厉害。朝廷虽说有救灾粮拨过来,但远远不够,如今粮价飞涨,正是大赚一笔的时候。
末了,张四奎让郭盛才筹些钱,学他那同乡也去做这粮食买卖。他说这次是个顶好的发财机会,不能白白错过。
郭盛才内心很不愿发这种国难财,直言拒绝。他解释,既是这么大的灾,附近的粮贩早就闻风而动。等他现在过去,怕是连机会的尾巴也抓不住。再者,这些年国家安定,人民太平,朝廷不会不管灾民,他实在没有必要费力从此处运粮过去卖。
听完这番话,张四奎沉着脸说,那同乡做了很多年生意,岂会不懂这里的行情?他现在还在收粮,就说明受灾地还是需要大量粮食的。
李氏也在一旁帮腔,话里话外都是郭盛才不知好歹,要不是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才不会把这消息透露给他。
郭盛才再次拒绝,理由是自己的猪肉摊不能离人。他说这摊子是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如今别人做了十多年生意的,一天不过卖一头,而他能稳定卖到一头半,算是不错的了,放弃太可惜。
李氏不高兴地说他眼皮子太浅,胆子又小,只知道看着眼前这点小买卖,大买卖上门,连手都不敢伸。
张四奎出了个主意,说他反正无事,能帮郭盛才看着猪肉摊,让郭盛才专心去做这笔粮食买卖。
在这种情形下,郭盛才心里很清楚,自己若还是不答应,会把双方的关系弄僵,以后还要经常见面,实在不必如此,于是只能答应下来。
他拿出自己剩余的积蓄,又找人借了些,去乡下收齐了粮,再去码头边上找埠头联系船。
运粮食前往庐州府,走水路比车马要划算许多。大船沿湘江入洞庭,下长江直抵巢湖,再换小船由南淝河驶入庐州地界。只是,长江之上多有风波,需结伴而行,提防水匪劫掠。
等七七八八全都弄齐准备出发,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郭盛才在离别前反复交代张四奎,说蔡家是极讲信誉的,可放心在他家得猪;对顾客要有耐心,忙时遇上急性子的人,不要争吵;头天卖剩的猪肉第二天再卖时,一定要对客人说明,价钱也一定不能当成新鲜猪肉价卖。
张四奎嫌他啰嗦,挥手让他放心走,“我这么大的年纪,这些事情哪里会不知晓?你只管做你的事情去。”
郭盛才点头,背起行囊,告辞离去。
此次出行去庐州,他预估顺利的话,大概要花去十天;若是碰上逆风逆水,则需要半个月。
可是,长江的风浪过于凶险,打破了他的预估,花了二十多天才到达。
到达后,如他所料,此地的粮价早已被官府控制平稳。由于运进来的粮食太多,此地的粮价甚至比周边没闹过灾的地区还要便宜些。
运来的粮食是不可能再运回去了,那等于要花费两道路费,成本太高,只能是留在这里慢慢卖。
两个多月过去,终于把运来的粮食卖完。这一趟买卖下来,不仅一文没赚,还把本钱亏掉了三成。
事已至此,郭盛才也没什么埋怨,挑了个晴朗的日子,搭船回去。返程时,倒是顺利得很。
刚到家,张家夫妇听到动静,赶紧过来,问:“可赚到了大钱?”
“并无,还亏了些本钱。”郭盛才把庐州那边的粮食行情如实说了。
张四奎很失望,李氏则埋怨道:“你就是去晚了,拖了半个月才启程,白白地浪费了好行情。”
这话就说得毫无道理了,筹钱、收粮、找船、等伴同行,哪一样不要花时间?
郭盛才不想多作解释,淡淡地说:“我不是做大生意的料,还是做回老本行,卖猪肉吧。”
听到这,张家夫妇倒不吭声了,神情都有些尴尬。
郭盛才察觉到不对劲,问张四奎:“快到冬至,生意忙起来了,老伯每天必定很辛劳吧?”
张四奎起先支支吾吾了一番,然后才说:“摊子关掉了,赚不到钱呢。”
“关了?”郭盛才大吃一惊,追问:“是出啥事了”
张四奎还未开口, 李氏嘴角一撇,愤愤不平地说:“都怪你那姓蔡的朋友,给别家的是好猪,给我们的却是猪婆,欺我们年老体迈。那猪婆肉老腥重,把顾客都给赶跑了。”
“不可能的,你们一定是没去他家得猪。”郭盛才完全不信她的话,“我朋友是怎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蔡家绝对不会做坑害客人的事。”
“怎么不会?”见他不信,李氏提高了嗓门,又道:“那个叫蔡旺的死小子不是个东西,看到我家松娘长得美就挪不动脚,有回偷偷送金饰给松娘。我家松娘是个好女子,不仅不要,还把他痛骂了一顿。这样的下三烂,亏你还把他当朋友。”
说完,还鄙夷地啧啧了几声。
郭盛才听了很生气,正色道:“蔡旺绝非轻薄浪荡之人,此事其中必有误会,待我明日当面找他问个明白,便知究竟。”
这时,隔壁窗口传来松娘的声音,“娘,您就别再说了,羞死人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还以为女儿不检点,私会外男。”
李氏抓着帕子的手拍了拍大腿,“哎哟喂,还是女儿提醒得好,是娘糊涂了。”
说罢,她转身回家。
见状,张四奎跟着往回走,也没跟郭盛才打声招呼。
郭盛才摇了摇头,关上房门,只管歇息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吃过饭便出门,打算先归还此前向几位朋友借的银两后,再去找蔡旺。
张四奎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下,转头又进去了。
有位朋友不在家,郭盛才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没再等下去,去了蔡家铺子。
铺子里的人个个都很忙碌,蔡旺不在,蔡父看到他,神情有些冷淡,瞟了他一眼又移开,就好像他是个虚无。
郭盛才挺尴尬,等伙计不忙时,他偷偷向一个相熟的人打听。知道原委后,把他臊得差点钻地洞。
张四奎为了多挣些钱,不仅以次充好,还缺斤少两。有顾客找上门,李氏就和人大吵,说别人诬陷他们两个老人,死不承认。
顾客其实很讨厌这种事情的,吃过一回亏,下次就换别家摊位买。久而久之,张四奎那摊位上的客人就很少了,一天半头猪也卖不出去。
这时,张四奎夫妇就想到了找蔡旺谈退货。蔡旺很为难,但还是看在郭盛才的面子上,跟父亲说了这事。
蔡父直接拒绝了。这谁家的钱会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再说这猪肉又比不得别的商品,退回来,蔡家又要如何处理呢?不就是直接亏钱嘛。
虽是这样,蔡旺还是私下里偷偷贴补了些钱给张四奎。想着张家是郭盛义的亲家,现下郭盛义出了远门,自己能帮就帮一把吧。结果,惹到了一个大麻烦。
蔡旺长得俊俏,又喜欢穿簇新的衣裳,松娘看中了他。张四奎夫妇也看中了他,以前就觉得蔡家有钱,只是碍于郭盛才在,不方便行事。
那日,张四奎说是要答谢蔡旺,拉扯着把他拖去家中吃饭。席间,李氏让精心打扮好的松娘坐在他身旁,又在酒里下了合欢散。
蔡旺当时没有怀疑,把酒喝下后才知道不对劲。但那时他心烦燥热,松娘伸手拉他,他也抓住了她的手。
李氏开口,劝他们进房歇息,想把生米做成熟饭。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有个小孩扯着嗓子叫喊:“偷奸咧,快来看奸夫淫妇哦。”
声音大,且字字清晰,灌进蔡旺耳中,顿时惊醒。他满心羞愧,忍着药效,趁着这会儿脑子清明,强行挣脱开松娘李氏的拉扯,跑出门去。
这事到此本也就结束了,哪知张四奎夫妇竟不肯罢休,以蔡旺非礼了自家女儿为由,当天就去找蔡家讨要说法。
好在蔡父已经从蔡旺那儿得知了事情经过,他恼怒地抄起剔骨刀对着这对夫妇大骂:“滚!再不滚的话,老子砍死你们。”
说砍,却不会真砍,死伤了人要吃人命官司的。可蔡母一向是个泼辣的人,吃不得这种暗亏,操起门后的扫帚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地打,直接赶他们出门。
无赖也怕遇上强蛮的人,张家夫妇见讨不到好处,只有灰溜溜地走了。但又不甘心,就四处散播蔡旺好色无义,竟想非礼好友未过门的妻子。
三人成虎,流言说的人多了,就会有人相信。蔡旺原本定了一门好亲事,女方的父母听到传言,带上信物到蔡家兴师问罪。
蔡家夫妇赔尽了笑脸,赌咒发誓,对方仍是不肯相信。婚约就此作废,亲事黄了。
蔡父跟躲在暗处的蔡旺说:“你帮朋友忙可以,但不能是没有道理的帮。现在搞得自己都骑虎难下,这又是何苦呢?”
此后,蔡家不再向张四奎提供宰杀好了的猪。
张四奎就去别家得猪,可价钱讲来讲去,都比从蔡家得的要高。于是,张四奎就想办法去买便宜的病猪肉,以及猪婆肉。
这些不好的猪肉,他依然以好猪肉的价钱售卖。顾客又不是傻子,渐渐地不再光顾他的摊位。就这样,原本一个很旺的猪肉摊硬生生地被张四奎给作没了。
而蔡旺也在两个月之后,被父母重新寻过了一户人家的女儿,逼着成婚。按蔡父的话,他整日就知打扮时新,如此下去迟早又要惹出是非祸事。
说到这里,伙计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郭盛才的肩,语气意味深长:“小兄弟,你好为之吧。”
他重新做事去了,而郭盛才站在原地发呆。他是怎么都想不到,张家人竟然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缓过神后,郭盛才没有立即回去找张家人算账,而是去街上买了几件厚礼,恭恭敬敬地去蔡家赔礼道歉。
蔡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郭盛才说:“以后若是你还要继续卖猪肉,我家可以给你提供,价钱照旧。但如果是别人,那就算了。”
言下之意,郭盛才听得明白,惭愧地点头。又说了些话,告辞离去。
走到家前,看到张家的门紧闭,他深深看了一眼,没有上去敲门。
从前只当张家二老年迈贫苦,自己同情他们,处处体恤帮扶,省吃俭用接济银钱,真心相待。没想到他的仁厚退让,竟成了张家得寸进尺、肆意妄为的底气,更是险些毁掉好友的清白名声。
事已至此,再多争辩也是徒劳,对这般凉薄无耻之人,多说一句都是多余。松娘看似贤惠,实则心术不正,绝非良配。
想到这里,郭盛才的心口又闷又涩,叹了口气,回了自家屋子。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郭盛才梳洗整齐,出门去还最后一个朋友的银两。
张家夫妇躲在窗后窥探,见他走远,张四奎才敢出声:“他会不会来跟咱们吵,说亲事不作数,以后不再给咱家银钱了?”
“一个死穷鬼而已,你还舍不得了?我早就想说不作数,索性今天跟他挑明。”李氏鄙夷地撇撇嘴,“先前还以为他跟林举人交好,咱们也可跟着得点好处,哪晓得他攀高枝,根本就没攀上。”
“爹见着那姓郭的与林举人在一块说话,就以为他们熟稔。林家有钱有势,怎可能看上一个卖猪肉的小贩呢!”
松娘从屋里走出来,继续嗔怪道:“女儿早说姓郭的这人面相里透着一股穷酸劲儿,是发不了财的,骨子里的东西怎能改掉?你们还偏不信。看吧,这回做生意亏了钱,小心他以后把账算到咱家头上。”
“你爹长了心眼呢,骗他说要和你定亲,其实既没换信物,又没立字据,咱们随时可以改口。他想娶你,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美梦呢。”李氏的眼中满是算计。
张四奎也道:“手头紧时,咱们可先拖着他。等找着了好的,再一脚踹开,他不敢拿咱们怎样的。”
一家人商量着如何对付郭盛才。这时,门外响起了喧闹声,似是来了许多人。
门被拍响,有人喊道:“请问张四奎是住此处吗?”
听到喊自己的名,张四奎觉得纳闷,不知是何人,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
门外那人又高声喊道:“凤阳府方大人,为自家外甥送来下定聘礼十二担,还请张亲家出来清点查验。”
张四奎懵得很,看向李氏:“咱家在凤阳认得人?啥时跟官拉扯上关系了?”
李氏也很懵,看着自家丈夫,嘴唇动了动,想了许久,才道:“怕是弄错了吧?”
两人都不敢出去,你看我我看你,又舍不得,就一起往门口张望。
瞧着他们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把松娘急得跺了几下脚。
她暗自猜想,定是哪家的好郎君看上了自己。至于是谁,一时半会儿猜不出,但这不打紧,只要对方家大势大,以后便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催促张四奎,“爹,那人叫着您的名呢。错不错的,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张四奎想想也是,抬脚正要往外走,门外又有人高声呼喊:“张四奎张先生可在?汉阳府郭员外,送来下定聘礼十六担!”
张四奎提起的腿又放下,眼神木木地看向李氏,“汉阳府……郭员外……这又是谁?”
突然一个激灵,“都姓郭,不会是郭盛才他家吧……”
“他家这么有钱?”李氏先是狐疑,过会儿又来了精神,推推他,“赶紧着,出去问问是哪个郭家。”
“慢着,”松娘此刻倒不急了,她皱起眉头道:“外头来了两拨送下定礼的,你们打算收哪家的?”
一句话问得张四奎夫妇顿时哑住。
那十二担的下定礼,排场体面,想来必是府县官家的门第。寻常富庶商户下定,能备上八担,便已是街坊眼里了不得的光景,可汉阳府郭员外一出手便是十六担,可想而知,那是何等巨富之家。
到底该接哪一家,张家三口全都犯了难。大家反复斟酌商量,可各有各的心思,迟迟拿不下决断。
总不见有人出来开门,门外等候的人渐渐焦躁起来,疑心是不是找错了住处,私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就在这时,一个孩童扯开嗓子大喊道:“方家、郭家的诸位,你们全都弄错了。盛才哥要娶的是我姐哦,并非张家的,都随我来吧!”
这喊声传入屋里,李氏听着耳熟,张四奎也辨出了声响。这不正是那日在窗口大喊抓奸的那个小子么!
唯恐好事再被他搅黄,张家几人也顾不上继续商议了,慌忙上前去开门。
顿时,眼前的景象直叫他们呆立在原地。
院外的街巷被挤得满满当当,两列送礼的队伍分列在道路两旁。一边是凤阳府来的差役,个个衣装齐整,十二担礼挑一字排开,扁担皆是上好木料,礼盒蒙着红绸,鹅酒、绸缎、果礼层层堆叠,红光耀目,透着官宦人家的庄重体面。
另一边汉阳府郭员外家的队伍更为阔绰,十六担礼挑绵延出去老远,礼盒雕着花纹,酒坛封着朱红泥印,牲礼果品琳琅满目,仆役家丁衣着光鲜,有的侍立一旁,有的来回照看礼担。
四周街坊邻里全都围拢过来,踮着脚尖探头张望,都在啧啧惊叹,不知张家究竟是交了什么好运,竟同时引来两户大户人家前来下定。
张四奎望着这阵仗,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手足都有些无措,一辈子哪里见过这般盛大的下定排场。
李氏站在一旁,目光在两拨礼担之间来回打转,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又是心动又是忐忑,不知道该选哪一家。
松娘目光缓缓扫过两队送礼的人马,心口怦怦狂跳,却强压心绪,竭力维持神色镇定。心里清楚,眼下这般场面,自己万万不能失了气度,定要沉住气,不可叫旁人看轻了去。
她暗暗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角。张四奎这才回过神,正要上前同方家、郭家的来人寒暄搭话,就见一个约莫十岁、身形胖乎乎的孩子猛地蹿了出来,对着两拨队伍里领头的管事高声嚷道:
“你们是怎么回事,叫你们队伍随我走,为何偏偏不听?”
李氏瞧见这孩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迈步上前伸手想将他拽开。
她的手还未碰到孩子的衣衫,就被旁边冲出的一个壮汉狠狠拨开。李氏身子一晃,踉跄几步方才站稳,心头怒火翻涌,张口便要叫骂。
那壮汉却抢先一步,对着她厉声呵斥:“敢碰我家少爷一根手指头,便叫你这双手保不住!!”
李氏抬眼打量眼前这人,心底不由得发怵。林举人家家境阔绰,府中仆役皆是统一装束。瞧这汉子一身打扮,可不就是林家的人么。
换作平日,李氏万万不敢去招惹。可今日来了两个大户人家,街巷围观的百姓又这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怯了,张家脸面便要丢得一干二净。
于是,她强撑着底气,梗着脖子高声回怼:“这是我家门前,哪里轮得到你们林家的人在此撒野?平白跑到别人家门前吵闹,反倒要动起手来不成?”
李氏觉得自己这会儿颇有气势,只是,今天跟着林少爷出来的几位随从根本没人理会,像没听到般,眼睛都没瞟她一下。
那胖小子更是不在乎,只管对着两拨送礼的人马扬声大叫:“听见没有,要下定的不是张家哦。盛才大哥要娶的是我姐姐,快快跟着我去往林家,莫要再在这一户人家这里白费工夫。”
方家、郭家领头的两位管事彼此对视一眼,神情中满是疑惑。他们先前只得了简略口信,按着线索寻到张家,哪里料到竟出了这般岔子。
张四奎瞪了那孩子一眼,又慌忙望向两队送礼的人,急忙摆着手辩解:“诸位莫听孩童胡言。小孩子不懂事,满口胡诌,万万不可当真。”
林家少爷名叫林小宝,在家中被宠惯了,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
他转头对着张四奎就骂:“你才胡说咧,你一家帮着女儿偷人……”
话未说完,他的嘴被贴身小厮捂住,“少爷,咱就别跟人争了,小姐的婚事老爷会做主呢。”
林小宝把小厮的手扒开,愤愤道:“捂我作甚?他们能做,还不许我说了?我大哥的事,我肯定是要管的咧。”
围观的人听到这话,惊讶得很,忍不住窃窃私语。张家人看着老实,怎会做出这般丑事?郭盛才一个卖猪肉的穷小子,怎么会被一向在城中霸道不讲理的林家少爷喊作大哥呢?
本是热热闹闹的下定礼,现下竟生出变故,张家的人脸色都变得惨白。
李氏恨得咬牙,想上前撕了林小宝的嘴,又深知打不过林家那壮汉。只有强忍下这口气,走到方、郭两家的管事面前,请他们去屋里喝杯茶水。
郭家的管事是个精明强干的中年汉子,面色沉疑,站着没动,似是在想些什么。既不看向李氏,也没有搭她半句话。
方家的管事是位老者,面相倒是显得和善。不过,他也没有应话。
李氏觉得很丢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又弄不清楚两方来人的底细,不敢得罪,只得再次强压难堪,讪讪开口试探:“不知二位府上,要结亲的公子,究竟是哪一位?”
郭家管事依旧缄口不言,神色沉静难辨。方家管事看了他一眼,也同样闭口不言。
李氏尴尬地站在原地,全然摸不透两方大户的心思。
松娘见状,心头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忐忑,悄悄给张四奎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上前周旋。
张四奎当即会意,连忙快步上前。他觉得方家管事定比郭家管事好说话,于是对着方家管事拱手作揖,殷勤邀约一行人入屋落座、饮茶歇息。
对方抬手拒绝,“我等就在门外,等候我家老爷的外甥归来便好。”
张四奎听得心中越发疑惑,追问:“不知老丈口中这位少爷,究竟是何人?”
方家管事淡淡一笑,从容答道:“我家老爷那外甥姓郭,名盛才。”
话音落下,张四奎浑身一震,脸上瞬间炸开狂喜。
原来这两阵声势浩大的下定聘礼,都是奔着郭盛才来的。方才他还在纠结官宦、巨富两家该如何取舍,万般为难得很,这会儿全都烟消云散了。
只是,狂喜没持续多久,张四奎便被刺骨的悔恨彻底淹没。早先还以为郭盛才是个没出息的寒门小贩,哪知他背后竟藏着这般滔天势力,既能结交凤阳府高官,又能联动汉阳府巨富。早知这样,他还纵容妻女设计蔡屠夫家作甚?
一念及此,无穷的懊悔席卷全身。唉,险些断了这泼天的富贵机缘,现下就盼着郭盛才没有得知实情,又或者知道了,不跟自家计较。
李氏和松娘也听清了方家管事的话,她俩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以及无尽的慌乱。
郭家管事招手让林小宝过来,和气地问:“林小公子,你与我家盛才相交甚好,不知是如何相识的?”
顿时,张家人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了,身子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以为林家少爷会说些对己方不利的话。
可这回林小宝没前面那么高声叫嚷、咄咄逼人了,扭捏得很,顾左右而言他。
突然,他眼睛一亮,抬手指着街巷尽头,高声欢呼:“我大哥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一溜烟从郭家管事身前跑开,快步朝着来人的方向迎了上去。
真的是郭盛才回来了。街巷两侧的送礼差役、家丁仆役见到他,纷纷收敛姿态,齐齐垂手肃立,神态恭敬。
两位管事也跟着走上前,方家管事对着郭盛才躬身行礼。
郭家管事虽未行礼,但他的神情不如先前平静,眼角处似有泪意。
这般阵仗,看得围观街坊震惊不已。谁也想不到,那个日日守着肉摊、待人谦和的年轻小贩,竟能让府衙差官、管事躬身相待。
郭盛才牵着蹦蹦跳跳的林小宝过来,先是跟方家管事笑着打招呼,两人寒暄了几句。方家管事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往自己身后看。
待郭盛才抬眼望见郭家管事,整个人都怔住了,脸上掠过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不过很快,他平静下来。
松开林小宝的手,迈步上前,对着郭家管事深深一揖,语气恭谨:“父亲,您怎会亲自前来?”
这一声父亲出口,周遭围观的街坊又是一片哗然。众人没想到郭盛才真的是富家公子,一时间议论四起。
人人心中都在疑惑,这般富贵门第的子弟,为何偏偏流落此地,守着一方猪肉摊讨生活?大户人家的家事呀,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郭父望着眼前的儿子,神色复杂难言。喉头微微滚动,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话音里裹着几分怅然。
“你心里还记着有我这个父亲?定下亲事这般天大的事,你只知知会你舅舅。若不是岳丈写信过来数落于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郭盛才垂下头,面露愧色,低声回道:“孩儿前往庐州贩米,恰巧遇上前去巡查灾情的二舅,是他派人将我送去凤阳,拜见外祖父。外祖父问及我在外谋生的缘由,我便将实情禀明。”
望着儿子,郭父的眼底浮起几分疼惜,“说到底,都是为父的过错。往日对你学业管束太过严苛,又偏信了龚氏的话,才逼得你离家出走,在外受尽风霜苦楚。家中诸事,为父已处置妥当。这一回,你随我归家便是。”
郭盛才回话:“转眼就是秋闱开考,孩儿也正准备回去赴试。”
郭父犹豫了一下,问:“可有温书?若准备不足,可等下回。”
郭盛才缓缓答道:“与在家时一样,每日都有温习功课。”
林小宝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拉了拉郭盛才的手说:“大哥,你不是教我要尊敬父母,听他们的话吗?可你离家出走,这很不对哟。”
郭盛才满面通红,去捂他的嘴。
郭父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明显地很欣慰。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郭家也是如此。郭盛才的母亲方氏出身于书香门第,几位兄长都在朝中做官。
郭父和方氏是青梅竹马,两人一直都很恩爱。可老天像是见不得人好,在郭盛才八岁时,方氏得病去世。
四年后,郭父续弦。新夫人龚氏年纪不大,人也很聪颖,可心思却没用到正道,不仅想方设法争宠,还要为娘家人谋种种好处。
郭盛才看不惯她,也看不起她,认为是小门小户的行径,常常不愿搭理,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他没想招惹龚氏,可龚氏却不打算放过他,暗地里下绊子,让郭父误以为之前好学上进的儿子变得懒散。
方氏临终前有交代,想让郭盛才像他的几位舅舅般有番成就,故郭父对自家儿子的学业管得非常严苛。
几番无理的训斥后,郭盛才对父亲也有了误解,认为他如今只会听龚氏的话,不再相信自己。
于是,在父亲又一次严厉的训斥后,郭盛才在书房中留了张纸条,而后离家出走。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样的家,不要也罢。”
郭父看到这张纸条,非常愤怒,骂了句:“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气话归气话,不敢真不要,他内心是很爱这个儿子的。担心儿子一旦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自己百年后无颜见方氏,说完气话就赶紧令人四处寻找,可找了许久都没找着。
方家得知消息后,也在着人寻找。只是,谁都想不到从小养尊处优的郭盛才会躲起来做小商贩。
郭盛才去庐州卖米,被他二舅看到后,立即要着人送他回家。
他说出离家实情,二舅沉吟一番后,告诉他:“你不愿回家,舅舅不勉强,但需去见外祖父,老人家天天念着你。”
私底下,二舅写了封信给方老太爷,想让父亲把人留下。他无法容忍曾经才华出众的外甥,如今变成这样。信中写道,郭家若真是如此不堪,那么由方家来供养盛才。
方老太爷其实早有此意,爱女只留下这一根独苗,岂能任由旁人肆意欺辱作践!
只是,郭盛才在得知这些后,拒绝了,他想靠自己的努力改变目前的困境。
方老太爷心疼外孙,执意要弥补他,郭盛才拒绝也不行,于是有了这次来张家的下定礼。
郭盛才离开方家,照旧去庐州卖米。方老太爷的气没消,写信给曾经的女婿,也就是郭盛才的父亲,将他狠狠骂了一通。
其实在郭盛才离家出走后,郭父也反应过来。儿子十四岁便考中秀才,从小就稳重,并不是骄纵之人,不可能会突然荒废学业。到底是自己太心急了。还有,中间必定有人在挑事。
果然,一番暗中查探后,发现是龚氏在搞鬼。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家弄得乱七八糟,这样的人留不得。郭父没跟她多啰唆,直接休妻,任谁求情也没用。
得知儿子要订亲,郭父亲自筹备,又亲自带人前来。
方郭两家在同一日到达张家送下定礼,纯属凑巧。但不管巧不巧,张家都接不住。
见父子俩谈得差不多了,方家管事过来问下定的事。
“少爷,这礼……到底是给张家,还是林家?”说这话时,他还瞟了林小宝一眼。
林小宝当即跳了起来,拉着郭盛才的手乱晃,“去我家去我家。大哥,你娶我姐。”
“别闹。”郭盛才一边安抚他,一边跟方家管事说:“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劳烦方伯将聘礼带回,代为回禀外祖父。”
郭父拱手跟方家管事致歉,“有劳诸位远道奔波。今日由我做东,还望诸位赏脸,同往酒楼小饮几杯。”
“不必客气。”方家管事呵呵笑道:“这本就是我等分内差事,何谈辛劳。”
他从怀中取出数张银票,不由分说塞进郭盛才手里,“郭少爷,临行之前,老太爷与大人特意叮嘱,倘若定亲一事生出变故,这份银钱,你务必要收下。”
说罢,方家管事抬手招呼手下一众差役,整队完毕,便要动身离去。
一旁僵立许久的张家三口,眼见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即将落空,顿时慌了神。
张四奎快步上前,拦在方家管事身前,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意,讨好地对郭父说:“亲家公,误会,天大的误会呀!”
李氏也连忙凑上前,点头附和,语气窘迫又急切:“是啊是啊,都是邻里闲话挑拨的,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松娘站在原地没动,眼底满是慌乱和不甘,她死死盯着郭盛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弃如敝屣的小贩,竟是出身豪门、背靠官宦的天之骄子。一念贪愚,亲手将终身富贵葬送。
郭父神色淡漠,垂眸看着凑上前的张家夫妇,眼底无半分温度,只有疏离与漠然。他半生经商、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这家人趋炎附势、凉薄自私的本性,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只侧身避开,不接半句攀话。
见状,张四奎越发心急,慌忙转头朝向郭盛才,腰弯得更低,语气近乎哀求:“盛才啊,咱们两家早已定下婚约,情分深重,岂能说作罢就作罢?往日种种误会,皆是我们的不是,老夫给你赔罪了。”
说罢,他当真就要躬身作揖。
“张老伯,不必如此。”郭盛才微微抬手,轻轻拦住,力道不重,却带着决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家夫妇,继续说道:“当初应允婚约,只因我见二老年迈体弱、生活拮据,一时恻隐,未曾计较门第高低。”
郭盛才语气中无半分怨怼,却字字清亮,句句戳破真相,“我摆摊谋生,省吃俭用,屡次银钱接济你家,待你们真心实意。可我换来的,是你们的贪心算计、恩将仇报。”
“你们觊觎蔡家家资,暗中设计构陷我挚友,散播污秽流言,毁人清白、败人婚约;我托付生意予你们照看,你们却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败坏我的口碑名声。这般凉薄无义、背信弃义的行径,早已断尽两家情分。”
“况且,你家从未与我互换生辰八字、立过婚书、接过聘礼,不过是口头一句托付,算不得正经婚约。”
“今日我便当众说清,我郭盛才与你们张家任何一人,从此一刀两断,各安生业,不必再来往纠缠。”
一番话条理分明、坦荡磊落,堵得张家三口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却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臊得恨不得就地埋身。
偏偏这时林小宝还要补刀,他用手点着张家人,脆生生地开口:“那天要不是我在窗口喊人来看‘通奸’,你们算计蔡家哥哥就要成功了。哼,你家女儿根本配不上我大哥,只有我姐才配得上。”
这般直白的话,将张家最后一丝脸面撕得干干净净。松娘羞得无地自容,眼眶泛红,赶紧跑回了屋。
围观街坊此刻也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纷纷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先前还羡慕张家好运的人,此刻只剩满心鄙夷。这看似老实本分的一家三口,竟是如此忘恩负义、心机歹毒之辈。
有人朝他们吐了一口唾沫,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郭父看向郭盛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以前自家儿子吃了亏,只知闷声赌气,现今流落市井吃苦历练,倒是懂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可比关在屋里苦读要好上太多。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归家的暖意。
郭盛才微微点头:“我回屋收拾书卷。”
说罢,他侧身避过一旁狼狈不堪的张家夫妇,迈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郭父跟在他身后一同入内,抬眼打量四周。屋内陈设简陋粗朴,竟还不如自家府中仆人的居所。郭父心中阵阵发酸,实在难以想象,儿子竟在这般清苦的环境里熬了两年有余。
待到目光落向墙角那几口满满的竹书箱,又见案头摊开的文稿,字迹清俊端方,笔力沉稳,一行行皆是平日温习的笔墨,郭父眼眶一热,泪水不由得滚落下来。他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次秋闱乡试,儿子必定能够一举得中。
方家、郭家的送礼队伍浩浩荡荡地缓缓开动,红绸礼担、锦衣仆从渐行渐远。待街巷人声慢慢散去,只留张家门前一片冷清。
张四奎颓然垂手,浑身脱力,老态尽显。李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街巷,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只是这泪,哭的不是亏欠,是自家亲手断送的泼天富贵。
松娘躲在窗后,久久未动。人这一生,最愚蠢的莫过于,舍弃真心待己的良人,去攀附虚妄浮华的富贵,最终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欢。
几天后,张四奎打听到凤阳府的方家,竟是巡抚大人的门第,无穷无尽的悔恨再次翻涌上来,如钝刀割心,痛得钻筋蚀骨。
一想到本该落到自家头上的荣华权势,就这样被亲手断送,他整日长吁短叹,坐立难安,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每想起,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李氏心中更是郁结难平,可怨气又无处宣泄,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郭盛才身上,整日在家中愤愤咒骂:“那郭盛才看着一副老实厚道的模样,骨子里却满是算计,阴险至极。舅舅身居巡抚这般高官,偏偏还藏着掖着半句不提,故意装成穷小子来糊弄我们一家。”
以前,松娘会跟着母亲一同抱怨。此事后,她常常一言不发,呆呆地坐在屋角,神色木然。
到了眼面前的富贵,就这么一下没了,她承受不住。满心的不甘、懊悔、羞愤层层叠叠压在她心上,日夜煎熬,竟慢慢疯癫起来。
张家小院之中,日日传出她或哭或笑的疯言疯语,邻里听见了,也只有暗自叹息。旁人都清楚,这并非造化弄人,全是一家人贪心算计,自作自受,才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而彼时的郭盛才,历经世事浮沉、人心善恶后,已褪去市井烟火的困顿,前路坦荡。秋闱高中后,他还需继续温习功课,准备第二年春天赴京城考会试。
林小宝在郭盛才动身离开长沙府那日,吵嚷不休,死活要跟着一同前往汉阳府,口口声声说要追随大哥读书求学。
林举人几番阻拦,奈何孩童性子执拗,百般劝说也拦不住,最后只得应允,随了他的心意。
其实,在林举人心中,对此事是暗自乐意的。林家虽家境殷实,家底丰厚,可在仕途之上却没有根基。想要往后子弟能够博取功名、在官场站稳脚跟,少不了要有朝中有权势之人代为举荐。若是能和郭盛才交好,便相当于与势大的方家牵上了渊源,这对林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事实也证明,林家这一步抉择实属明智。多年之后,林小宝一路科举得中,追随着郭盛才的脚步踏入仕途,后来更是入京城刑部供职。
说起这二人的渊源,竟是始于一场嬉闹。那是郭盛才初到长沙府的第一天,路过林府门前,冷不丁飞来一粒小石子,砸在了他的肩头。
扔石子的正是林小宝。因他生性顽劣,被林举人狠狠训斥了一顿,那会儿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便拿过路的行人撒气。
郭盛才起初并未作声,自顾自继续赶路。林小宝只当他是个呆傻怯懦之人,便得寸进尺,追上前又接连扔出两颗石子。
郭盛才依旧没有出言呵斥,却也不肯一味忍让。他转过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照着他的屁股重重拍了三下。
林小宝几时吃过这般亏,手脚乱蹬,叫嚷着要跟郭盛才拼命。无奈年纪太小,气力悬殊,几番挣扎依旧落了下风。
一旁的林家仆役见状,想要上前帮忙,被林小宝出声喝止。他嚷嚷着,依仗人多取胜算不得本事,这是他自己的纠葛,要独自了结。
就是这句话,让郭盛才对这个顽劣孩童刮目相看,于是对林小宝说:“想来你也曾读过书,咱们不必拳脚相争,来一场文斗,如何?”
林小宝见郭盛才衣着朴素,心中暗自揣测此人定然目不识丁,眼珠一转,当即满口应下。
几番较量下来,林小宝彻底输得心服口服,执意要拜郭盛才为大哥,甘愿做他的小弟。以后更是天天跟在他身后,郭盛才几番驱赶,他便偷偷尾随。
无奈之下,郭盛才提出条件,由自己亲自教他读书课业,唯有功课做得合格,才准许他过来玩。
林小宝一口应下。只是他往日课业太差,为了能够追随大哥,回府之后只得咬牙发奋苦读。
郭盛才去庐州卖米,林小宝觉得大哥的家虽破烂,但自己还是有义务帮他看管,免得进贼人。之后,就被他瞧到张家人那上不得台面的行径。
林小宝觉得这是件天大的事,吩咐自家小厮继续盯在此处,自己改去码头盯着,等郭盛才回来,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件龌龊事告知大哥。
所以那段时日,林小宝天天都很忙。他母亲不知儿子想要做什么,也劝不动,只好在家中祷告,只求他在外面不要惹麻烦。
待到郭盛才归来,听完林小宝的一番诉说,大为震动。他相信小宝不会乱说话,心里起了防备,就没跟张家人说方家会来下定礼的事,更不可能说出自己真正的家世。
林小宝是真心拿郭盛才当大哥看待,佩服得很,满心不愿这般良善之人被张家算计耽误,便一心想要把姐姐林巧儿许配给他。
跟着去汉阳府郭家后,林小宝几次暗中筹谋,让人把姐姐送来。又假装偶遇,与郭盛才有过两次相见。
郭盛才岂会不知小宝搞什么名堂?高中进士后,请父亲备下厚礼,一同前往林家行下定之礼,求取林巧儿为妻。
大婚那日,宴席之上,林小宝望着自家父亲,先是摇头长叹一声,而后拍着自己的胸脯,豪气地说:“林家啊,没有我还真不行咧!”
林举人心中欢喜,酒虽饮了不少,神智却依旧清明。他闻言连连点头,“你姐夫劳苦功高,竟能把你这街头小霸王管教得改邪归正,可谓功不可没。”
父子二人各说各话,全然不在一处,却皆是满心畅快,开怀大笑。
这场婚宴所用的猪肉,全都采买自蔡家。蔡旺也被特意请来赴宴饮酒,他打心底为郭盛才感到高兴。
郭林两家联姻,声势煊赫,男方聘礼浩浩荡荡,林家十里红妆迤逦而出,满城皆惊。
成婚之前,林家在城中搭起粥棚,连续施粥一个月。林巧儿换下锦绣衣裙,一身素布衣衫,亲自在棚下熬粥,接济周遭贫苦百姓,风雨无阻。既是为林家积攒善缘,亦是替郭盛才祈福积德。
这般举动,令方家一众长辈对她另眼相看,皆赞她心性仁厚,胸襟坦荡。
如此盛大的喜事,自然也传到了张家耳中。他们如今境遇潦倒,过往丑事人人皆知,纵有万般心绪,也只能紧闭院门,装作不闻不问。
正所谓莫欺少年穷,你永远不会知晓,眼前落魄之人,背后藏着怎样的际遇与前程。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