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有一户富庶的刘员外家,宅院深深,良田千亩,家中雇着不少伙计帮衬家事。这一年盛夏,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瞬乌云翻涌,哗啦啦下起倾盆大雨。场上晾晒着农具,簸箕、畚箕、扫帚散落在露天场院。一众伙计看见大雨袭来,只顾着抱头往屋内奔跑躲雨,谁也顾不上外面的家什。

唯有一个叫貌相的年轻伙计,没有慌忙逃窜。听见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他心中惦记场上的物件,快步跑到场地上,将畚箕、扫帚一一收拢,扛回屋内安放妥当。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廊下避雨的刘员外尽收眼底。

世间看人,有人看皮囊,有人看心性。貌相生得并不算好看,脸庞一边大一边小,肤色黝黑,站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可他踏实勤恳,心思细密,遇事懂得顾全大局。刘员外阅人无数,心中暗自赞许:这个年轻人,虽相貌平平,却有管家理事的潜质。自此之后,员外便格外看重貌相,家中不少杂务,都愿意托付给他来打理。

刘员外膝下只有一位独生女,年方十七,生得如花似玉,如同温室里养出来的一朵牡丹。小姐自幼养在深闺,平日里只在绣楼读书刺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常起居都由贴身丫鬟伺候,极少和家中仆役伙计碰面。自从员外常常交付差事给貌相,小姐也渐渐听闻这个伙计为人稳妥,不少琐事也愿意交由他代为办理。

一来二去,貌相做事温和恭谨,事事尽心竭力,也博得了小姐几分好感。这份好感,仅仅是对勤恳之人的赏识与体恤,并无儿女情长的爱慕。可貌相少年心性,得到大户人家小姐的善待,心底便悄悄生出了朦胧的情愫,做起活计,越发卖力,总想把每一件事做到尽善尽美。

刘小姐有一桩口腹喜好,最爱吃鳝丝面。每日三餐,都由丫鬟把热腾腾的鳝丝面,从厨房端上绣楼,供小姐食用。

有那么一日,丫鬟端着面碗,沿着回廊往绣楼走去。正当她走到天井之下,一只鸽子从屋檐上空掠过,一团鸽粪,不偏不倚掉进了香气腾腾的面碗之中。丫鬟瞬间手足无措。一碗精心做好的鳝丝面,就这样被玷污。她万般无奈,只能拿起筷子,小心翼翼把沾染污秽的面条挑拣出去,硬着头皮把碗端到小姐面前。

小姐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碗中面条被动过。她轻声询问丫鬟缘由。丫鬟踌躇再三,心中十分纠结:若是实话实说,小姐必然不愿再吃这碗面;若是隐瞒不说,又觉得欺瞒主子心中不安。几番挣扎,丫鬟终究选择据实相告,把方才鸽子落粪的经过,一五一十讲给小姐听。

听完前因后果,小姐看着这碗面,纵然已经挑去脏物,心里依旧膈应,实在无法下口。可好好一碗鳝丝面,就此丢掉,又太过可惜。她略一思索,便吩咐丫鬟:“这碗面我不吃了,不要浪费,拿去送给伙计貌相吃吧。”

小姐的本意,不过是不愿粮食白白糟蹋,是一份朴素的体恤,并无半分儿女之间的情意。可貌相收到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鳝丝面,心中却泛起滔天波澜。少年人满心欢喜,自作多情地以为,这是千金小姐倾心于自己,特意赏赐给他的吃食。

一碗面,成了相思的引子。

自吃过这碗鳝丝面之后,貌相日日思,夜夜想,脑海之中全是小姐的身影。饭食难以下咽,夜晚辗转难眠,短短数日,便相思成疾,卧倒在床。他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刘员外得知伙计重病,心生恻隐,便安排人,把病重的貌相送回了自己家中休养。

回到家中,貌相的病情一日比一日沉重,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汤药喝了不少,始终不见好转。他的父母盛家老两口,看着爱子被病痛折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医问药,却始终找不到病根。老两口百般盘问,再三宽慰,貌相才吐露心底埋藏的心事。

他把那一碗鳝丝面的故事全盘托出,认定小姐对自己有情,心中执念难解,发誓非刘小姐不娶。

盛家本就是寻常贫苦人家。一个穷小伙,想要迎娶大户人家的千金,如同徒手攀登天梯,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幻梦。老两口万般不愿,可看着儿子奄奄一息,被相思折磨得命悬一线,又实在不忍心就此放弃。万般无奈之下,老太太便劝说老头子盛老老,硬着头皮前往刘府,替儿子求这一门姻缘。

盛老老忐忑不安,来到了刘员外的大宅。进得厅堂,他脸上堆着局促的笑意,欲言又止。刘员外见他登门,只当是家中拮据前来借钱接济,便主动开口,关切询问貌相的近况。

盛老老长叹一声,道出实情:“我儿貌相,得的是相思重病。起因便是府上小姐赐下一碗鳝丝面,吃过之后便日夜挂念,一病不起。我们自知门第悬殊,不敢奢望高攀。只求员外开恩,可否劳烦小姐亲手沏一杯热茶,赐给小儿喝上一口,或许便能解了心病,救回一条性命。”

听完这番话,刘员外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一碗面条竟惹出这样一桩祸事。他心中不愿应允,又不好直接撕破脸面,便把这件事推给了内宅夫人:“儿女婚嫁之事,向来由家中夫人做主,你去找我夫人商议便是。”

盛老老只得转身,去拜见刘老太。彼时刘老太正站在厨房砧板前,手拿菜刀剁肉,听闻一个穷伙计,竟然妄想娶自家掌上明珠,瞬间怒火中烧,火气直冲头顶。她手一挥,菜刀“哐当”一声向上飞起,重重砍在了房梁之上,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厉声呵斥盛老老,让他速速离开刘府,不要再提这种痴心妄想的荒唐事。

盛老老吓得心惊肉跳,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把刘府发生的一幕原原本本告诉老伴。谁料盛老太听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宽慰丈夫,让他第二天再登门求亲。

盛老老连连摆手,万般不愿:“人家菜刀都扔到房梁上了,分明是动了大怒,再去只会自取其辱。”

盛老太却自有一番见解,缓缓说道:“菜刀劈上房梁,这叫‘有商(伤)有量(梁)’,这是预兆,说明二人本就有缘分,你明天务必再去一趟。”

拗不过老伴的坚持,第二日,盛老老只得硬着头皮,再一次踏入刘府大门。

刘老太看见他又来了,怒火再一次升腾,手中握着烧火的铁棒,一棒便打在了盛老老的脚上。盛老老吃痛,一瘸一拐回到家中,满心委屈,只觉得这件事绝无半分希望。

盛老太依旧没有放弃,继续劝丈夫再次前去:“老话讲,若是姻缘对,铁棒打不退。人家拿铁棒打你,看的就是你退不退。若是你就此退缩,儿子便再无生机。”

盛老老心中万般为难,可为了奄奄一息的儿子,只能咬牙,第三次前往刘府求亲。

另一边,刘员外夫妇私下闲谈,都以为经过两次驱赶,盛家再也不会上门纠缠。不曾想大门一开,盛老老又一次跨进大院。刘老太正要发作,刘员外连忙上前拦住夫人。他心中暗自思忖:三番两次登门,刀劈不改,棒打不退,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姻缘?

于是员外上楼,找到女儿,将前因后果细细讲与她听。小姐心中本无爱慕,只是当初出于善意施舍一碗面,万万没想到会惹出这般纠葛。事已至此,进退两难,便听从父母的安排,任由家中长辈定夺。

刘员外夫妻反复思量,若是断然拒绝,只怕这件事纠缠不休;若是直接应允,贫富差距悬殊,心中又实在不甘心。思来想去,他们想出一个刁难的法子,提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指望盛家知难而退,主动打消求亲的念头。

刘员外笑着对盛老老说:“小女出嫁并非不可,只是婚嫁要有聘礼。你家若能拿出三斗三升珍珠玛瑙作为订亲之物,这门亲事,我便应允。”

三斗三升珍珠玛瑙,那是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对于吃穿尚且勉强糊口的盛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盛老老听罢,浑身如坠冰窟,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垂头丧气回到家中,把员外的要求告知家人,老两口悲从中来,不由得抱在一起失声痛哭。儿子性命垂危,聘礼遥不可及,前路一片黑暗。

恰在此时,观音菩萨云游途经此地,听见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声。菩萨看见富人恃财刁难,贫苦之人求告无门,心中生出恻隐。于是化作一位走街串巷的郎中,身背药囊,手摇串铃,沿街吆喝:“大病可医,小病可治,妙手施治,分文不取。”

盛家老两口听见郎中的声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将郎中请到貌相的病床之前。郎中闭目凝神,端详一番卧病在床的貌相,缓缓开口:“公子病入膏肓,寻常汤药已经难以奏效。明日,我送你一只斗,你拿着这斗前往东海边,舀取海水,出一身冷汗,你的病自然便可痊愈。”

老两口听罢,又喜又忧。儿子已经缠绵病榻,浑身绵软无力,连下床尚且艰难,哪里还有力气去海边舀海水?

躺在床上的貌相,听闻此法可以治病求生,心中燃起希望。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挣扎着坐起身,说道:“只要有那只斗,我便可以去海边。”

约定既已定下,第二日,郎中果然送来一只古朴圆润的斗,千叮咛万嘱咐,教他如何使用,如何应对东海之中的生灵。

貌相接过神斗,不顾身体尚未复原,快步奔赴东海边。来到茫茫大海之畔,他挽起衣袖,褪去鞋袜,站在滩涂之上,拿起斗,一下又一下,奋力向海中舀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可不是凡间普通的斗。每一斗落下,海水便被舀出巨大的深坑。几番舀动,整片大海波涛震荡,连深海之下的龙宫,都跟着摇摇晃晃。巡海夜叉慌忙飞奔禀报龙王。龙王起初不信,亲自浮出海面查看,果然看见岸上一个年轻后生,正拿着斗不停舀取海水,海底的礁石都隐隐显露出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龙宫一角,竟轰然崩塌。

龙王心中大惊,连忙上前阻拦:“后生,切莫再舀!万事都好商量,你心中有什么难处,只管如实说来。”

貌相停下手中动作,便把刘员外索要三斗三升珍珠玛瑙作为聘礼的为难事,从头到尾诉说一遍。

龙王听罢,原来是人间一桩姻缘纠葛,便大手一挥:“这点珍宝,有何难处,这件事,交由我便是。”

次日,龙王差遣巡海夜叉,满载三斗三升流光溢彩的珍珠玛瑙,送到貌相手中。拿到珍宝之后,貌相把舀取的海水尽数倒回大海。刹那间,浪涛翻涌,汪洋万顷,大海恢复了往日模样。

貌相捧着满满当当的奇珍聘礼,来到刘府。刘员外夫妻看见眼前堆积如山的珍珠玛瑙,目瞪口呆。原本以为绝不可能办到的事情,竟然真的被貌相做到。有言在先,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信守承诺,将女儿许配给貌相。

故事流传之初,民间的说法本是:海水可以斗量,人不可貌相。

正是因为貌相拿着神斗,真的可以去舀取、丈量海水。可岁月流转,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大家渐渐觉得,浩瀚汪洋的大海,哪里是凡人的斗可以丈量,于是慢慢改成我们今天熟知的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