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石猴出于花果山,父母无考,宗谱无归。
他不是天上派下来的仙官,不是佛家的血脉,也非玉帝的族亲。
他从一块石头爆出来的,所以后来的每一步都被视作僭越,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人的谱系。
一、
悟空入东海寻宝,敖广亲自迎他入宫,好茶好点心地待他,从鲛绡带到九股叉、方天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试。悟空说太轻,龙王便让他一直试到那根量海的铁棍。这根铁棍藏在海底,几万年无人动过,明明是龙宫最深处的东西。为什么这一趟拜访,它就恰好被翻了出来?
得了棒还不算完,悟空说光有兵器没有披挂,不成体统。敖广一人拿不出,便撞钟击鼓,唤来了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闰、西海龙王敖顺。
四兄弟在水晶宫里商议半晌,一家出一件,敖钦出了鞋,敖闰出了甲,敖顺出了冠。四海之内,一家出一件。悟空一身披挂整齐,志得意满地告辞。
悟空是强取豪夺么?可你若仔细看这一段,会发现处处都不是强取,是敖广亲自出迎,是龙王主动叫兄弟来凑,是四海各自献出了自己家最好的一件东西。
全程都是龙宫的手在给啊,四海凑齐这一身行头之后,四位龙王各自回宫,账上都留下了一个不小的亏空。
那告状的时候,不知怎的,风向就变了。
四海龙王联名上表天庭,说这猴子如何蛮横,如何强夺,如何目无海族。
他们没有说我们主动献出了兵器和披挂,他们说的是猴子强夺,原本是彼此心照,一旦风向变了,便立刻改口——猴子从我处夺去神针披挂。
一家一家出去的东西、那些心里的算计,虚报了多少?
后来他下地府,勾生死簿。
他冲进森罗殿,翻开簿子,把自己的名字和猴属的名字统统涂去。
判官读簿的时候,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指着说这是你的名字,这是你的岁数。
地府的人后来上表天庭,说悟空大闹了森罗殿。
二、
到这里,天庭就该动手了。
但天庭没有动手,天庭派来的不是雷部,是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带来的不是天兵,是一份任命——你上来吧,做个官。
什么官?弼马温。
弼马温三个字,是安抚,安抚这只已经不能忽视的猴,也安抚一直在望着这猴的众生,让他上天,让他戴帽,让他有个官位,让他自以为是天庭的一分子。
这一步,比任何镇压都要精妙,镇压只能压住猴,安抚可以驯化猴,甚至可以让猴自己驯化自己。
世上多少不驯之人,不是被打断的,是被封赏封断的。
悟空最初是欢喜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成了天官。他在御马监尽心尽力,把马喂得肉膘肥满。
直到有一天他问身边的仙吏——这官儿,可与列卿相齐?仙吏笑答:没有品从,只可与未入流者一般。
悟空这才反应过来。他被安抚了,且被安抚得心甘情愿。他愤而反下天庭,回花果山自封“齐天大圣”。
这个自封,与其说是狂妄,不如说是委屈——一个人被骗过之后,往往用更响亮的名号,来补偿曾经的低眉。
三、
回到花果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造一座属于自己的天宫。
他升宝座,列班次,封了四健将,纳了七十二洞妖王来朝。
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等六位与他结为兄弟,日日在洞前设宴。
这是花果山最热闹的一段时光。
表面上是威风,是气象,是“齐天”二字终于有了实体。但你若冷眼看去,会发现一件更深的事——悟空在这里做的每一件,都是在模仿天庭。天庭有凌霄宝殿,他就有水帘洞正殿,天庭有蟠桃盛会,他就有花果宴饮,天庭有仙娥献舞,他就有洞前起舞的猴女。
他反下天庭,不是因为他不认这一套,是因为他被这一套排斥。
既然被排斥,他就在自己的山头上再造一套一模一样的,甚至更盛大的。
一个从体制外崛起的人,最终往往不是要打破那个体制,是要复制那个体制,他反的从来不是天庭,是把他挡在门外的那扇门。
四、
天庭无奈,又给了他一次安抚,你自封齐天大圣,那便封你个齐天大圣吧,反正也是虚衔。玉帝下旨,命他以后诸般大朝、赐宴、庆典,皆在班列。
那一日凌霄宝殿前列班,众仙从下往上望,最顶上是三清四帝,然后是各路星宿老君,再往下才是那些日常在天曹奔忙的仙吏,而在三清四帝之侧、诸星宿之上,赫然站着这只从花果山出来的猴。
他一身新做的官服,冠带整肃,面向众生,众仙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
从那一日起,四海之内、九幽之下、六道众生,都知道花果山出来的这位大王,是天上有编制的人物了。他自己也这样以为。他站在那里,与太上老君搭肩言笑,与东华帝君互道年岁,见了元始天尊也是“老兄”、“老哥”地叫过去。
他真的觉得,自己终于进来了。
他不知道,天庭抬举一个人,从来不是为了给他一个位子,是为了给众生一个坐标。位子给出去,可以再收回来,但站过的位置,众生的眼睛里就记住了。
日后无论此人如何败落、如何被镇压、如何在山下压得须发皆白,众生每一次回想,都会先看见他曾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然后再看他跌得那么深,这一升一降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一场大戏。
真正谱系之内的仙官,不需要在凌霄殿前列班给人看。他们本就在那里,站与不站,都无损其位。要被抬到那里去、要众目睽睽地站给人看的,恰恰是那些天庭不承认其天生资格、却又不得不给予一个位置的人。抬举的动作里,已经藏着日后要收回的手。
五、
安排孙悟空看守蟠桃园很是奇怪。
按理说,蟠桃是天庭最贵重的东西,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每一颗都对应着仙品的等级。
这样的果园,怎么会交给一个刚闹过一场的猴子看管?看园的仙吏原本也是有的,为何一夜之间都退去了?
有人说这是玉帝的疏忽。
我觉着不是,玉帝身边的老臣,个个是熬了几万年才熬到那个位子的,哪里会有真正的疏忽。
真相更像是,他们知道猴子一定会伸手,他们要的就是他伸手。他若不伸手,一个大圣的虚衔可以撑一时,他若伸手,秩序便有理由重新落下来。所谓默许,从来都是这样发生的,门开着,你进不进,你自己决定。
于是悟空吃了蟠桃。他一颗一颗地吃,从九千年一熟的那颗吃起。他吃完蟠桃,又晃到了兜率宫。
你说巧不巧?太上老君的宫门,那一天是开着的。看丹的童子,那一天正好就不在。八卦炉里的丹药,那一天也正好新出。悟空进去,当豆一般把丹尽数吃了。
正好门开,正好童去,正好丹熟。太上老君是何等人物,他的宫门何以那一日不闭?他的童子何以那一日不在?他的丹药何以那一日不藏?
只说悟空偷了丹。
后来天庭清点这些事,是要一个个从头讲的。他闹了龙宫夺了神针披挂,闹了地府勾了生死簿,闹了蟠桃会吃了蟠桃,闹了兜率宫盗了金丹。
四桩罪,被列成一份很整齐的清单,呈到玉帝案上。
清单上只有一只猴,和一串猴犯下的罪。
六、
大闹天宫那一段,是这只猴一生的顶点。
他打得天兵天将无一可挡,直至请出如来。如来一出场,翻过手来,不是压他,是与他打赌:跳得出我这一掌,你便是胜。
悟空跳了,他以为他跳到了天边,看见五根柱子,撒了一泡尿,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然后跳回来。如来笑了,他跳的那五根柱子,正是如来的五指。他没有跳出去,他从始至终,都在这只手里。
五行山落下来的那一刻,是一整套秩序的重新对位,猴被压住了,天庭恢复了体面,玉帝下诏,宣布安天大会,文武百官都来庆贺,说这次的功劳很大,那次的祸乱平定了。
宴会上没有人提龙王,没有人提兜率宫那一日为何门户大开,所有人只谈那只猴,只谈那份罪状清单,只谈山下的镇压如何威严,四海之内,从此又太平了。
至于那只猴,他做了什么,他没做什么,他做过的里面哪些是他自己的心思、哪些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东西,这些账,随他一同压在山下,五百年不见天日。
天庭说过五百年之后有人来揭他,那时候他会戴上金箍,会跟着一个和尚上路,会成为一个有编制的、听话的、有品级的斗战胜佛,这是所有反叛者最终的归宿,不被杀死,而被吸收,不被消灭,而被编制。
夜读西游,掩卷生凉。
这可是一套关于抬举、默许与收网的巧手艺啊。
红楼里跛足道人有一首《好了歌》,甄士隐听了大彻大悟,为他做了一篇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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