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黄海之滨矗立着九十九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山崖陡峭,林间瘴雾弥漫,当地百姓心里都藏着一道忌讳,人人都说深山之中藏着邪祟鬼怪,寻常人万万不可贸然进山砍柴。久而久之,偌大一片山林,反倒成了普通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群山脚下住着一位名叫刘二的年轻樵夫。刘二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孤身一人靠着进山砍柴维持生计。旁人畏惧山中传言,避之唯恐不及,刘二却天生一副侠肝义胆,胆量过人,根本不信鬼怪之说。日复一日,他踏着晨露进山,踩着暮色下山,砍下一捆捆柴火,徒步百里,挑往城中贩卖,换些钱粮糊口。
每日砍柴歇息之时,刘二总爱坐在山间平整的青石上,把玩自己那柄一十八斤重的柴刀。他练就了一身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绝活,单手攥紧刀柄,奋力将大刀笔直抛向半空,刀锋划破流云,待到柴刀急速下坠之时,他伸手稳稳接住。年深日久,这一手功夫愈发炉火纯青。柴刀腾空落下,起落之间稳如磐石,准头甚至远超武举人的弓箭。每逢大雁成群掠过山头,他抬手一挥,刀锋破空而出,天上飞雁应声坠落。方圆十里,谁都知晓这位樵夫身怀绝技。
这一日,日头缓缓向西倾斜,金色余晖铺满层峦叠嶂。刘二砍完当日柴火,捆成扎实的柴垛,照旧坐在青石上稍作休整。山间清风徐徐,树叶沙沙作响,一派安宁景象。
谁料风云骤变,天边骤然涌起一团墨色黑云,大小如同马车篷盖一般,呼啸着凌空疾驰而来,狂风裹挟阵阵怪响,整片山林风声呼啸,草木疯狂摇摆。刘二神色未变,不慌不忙,抬手奋力挥出柴刀。寒光一闪,柴刀如一道闪电劈向黑云。只听见半空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自黑云当中滚落,重重砸落在山坡。刘二抬脚顺势一踢,头颅顺着斜坡滚进幽深山沟,消失不见。
尘埃落定之后,他低头仔细打量地面,竟看见一只三寸长短的绣花鞋静静躺在草丛之间。鞋面绣满龙凤纹样,针脚细密,色彩明艳,做工精巧绝伦。刘二弯腰拾起,指尖轻轻抚过刺绣纹路,心中暗暗称奇,舍不得随手丢弃,索性揣进怀中,打算回去之后,改造成一只别致的烟荷包。
收拾妥当,刘二挑起沉甸甸的柴担,一路风尘仆仆赶往城中。刚踏入城门,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皆是惊慌神色,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事不好!皇宫三公主正在御花园赏花,忽然一阵狂风卷来,转眼之间就不见人影!”
“圣上心急如焚,已经张贴皇榜,广招天下能人前去搜救公主!”
刘二将柴火出手卖掉,便随着人流来到城墙之下,前去查看皇榜。守榜官吏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洪亮,向围观百姓宣读圣旨:圣上昭告天下,但凡有人能够救出三公主,即刻招为当朝驸马。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人人面露难色,妖风掳走公主,凶险万分,谁又敢贸然前去?刘二沉默片刻,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揭下皇榜。四周百姓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向后退去,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震惊。
刘二从怀中取出那只绣花鞋,转头询问守榜官员:“诸位请看,这只鞋子,可是三公主之物?”
官吏一见绣花鞋,不敢耽搁,连忙火速进宫禀报皇上。皇上取出公主遗落在御花园的另一只绣鞋,两两比对,纹路尺寸严丝合缝,恰好凑成完整一双。龙颜微微一动,当即传下旨意,命刘二即刻进山搜救公主,御林军中兵马任由他随意挑选调遣。
刘二奉旨来到军营,仔细挑选四十九名身材魁梧、胆识过人的壮士,备妥粗壮麻绳、利刃长矛、弓箭,一行人朝着海边九十九座大山匆匆进发。
众人循着当日刘二遇见黑云的位置搜寻,在山坡之上寻到一滩暗褐色血迹。点点血痕如同细碎朱砂,一路向着深山延伸。一行人沿着血迹,披荆斩棘,日夜兼程,翻越四十九座高低起伏的山峰,终于抵达群山之中最高、最为陡峭的主峰。
山顶平地之上,卧着一块半亩方圆的巨大青石,巨石正中央,裂开一处井口大小的幽深洞穴。众人探着身子朝洞内张望,底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阵阵阴冷寒气自洞中缓缓升腾而出。一路追随的血迹到洞口戛然而止,所有人心里清楚,三公主十有八九被困洞底。
可这洞穴幽深莫测,洞内情形全然未知,谁又敢纵身而下?四十九名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人人面露怯意,没有一人愿意率先入洞。
危难关头,刘二没有半分退缩。他挥刀砍下柔韧树枝,藤条交错编织成一只结实大筐,自己坐进筐中,牢牢捆上绳索,吩咐众人在崖边缓缓下放。
长长的麻绳一截一截向下滑落,整整放完一捆粗绳,筐子才稳稳落至洞底。刘二纵身跳出筐篮,转过一道狭窄弯道,眼前景象令他大为诧异。原本以为洞内一片漆黑,谁知脚下道路宽阔,周遭灯火隐隐闪烁,一排排房屋整齐排布,巷道纵横交错,宛若一处地下城池,四下却寂静无声,看不见半个人影。
刘二沿着巷道缓步前行,兜兜转转走了许久,忽然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他放轻脚步,顺着声响慢慢靠近,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向内窥探。屋内躺着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脖颈断裂大半,仅剩皮肉相连,残存的头颅还在微微颤动,模样骇人至极。
刘二瞬间醒悟,掳走公主的正是这头妖魔。他毫不犹豫推门而入,手起刀落,彻底斩杀重伤的妖怪。
除掉妖魔之后,刘二又在房屋之间穿梭搜寻,一间木屋之内,终于看见了三公主。公主独自坐在床沿,泪眼婆娑,满心惶恐。听闻眼前男子是专程前来营救自己,公主悲喜交加,连忙起身跟随刘二,悄悄赶回洞口下方。
吊筐依旧静静停放在洞底,奈何筐体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一人。刘二便搀扶公主坐进筐中,而后用力摇晃绳索,向崖顶众人发出信号。崖上士兵见状,赶忙合力向上拉动绳索。
吊筐缓缓升至山顶,众人看见筐内安然无恙的三公主,当即一拥而上。霎时间,人人争先恐后,都声称营救公主乃是自己功劳。
“最先发现公主的是我!”
“出力最多的当属我!”
大家为了驸马之位争执不休,全然忘记还困在幽深洞底的刘二。绳索再也没有放下。
崖下,刘二苦苦等候三天三夜,迟迟不见吊筐落下。腹中饥饿难耐,肚肠紧紧贴向脊背,绝望一点点涌上心头,莫非自己终究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起身四处游走,希望能够寻些果腹之物。穿行巷道之间,一阵微弱呼救声传入耳畔。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巷道空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人影。顺着声音仔细查找,才发现巷道尽头墙壁上钉着一条鱼,求救之声正是自鱼嘴当中传出。
刘二快步上前,一把拔出钉在鱼身上的铁钉。奇异一幕出现,银光微微一闪,那条鱼转瞬化作一位容貌秀丽的姑娘,向着刘二深深躬身行礼。
“恩公多谢出手相救!我本是龙王三小姐,化作游鱼外出游玩,不料落入妖怪手中,被钉在此处受苦。若非遇见你,我恐怕永世难以脱身!今日我定要带你离开此地!”
龙女领着刘二行至洞口,轻声嘱咐:“你紧紧闭上双眼,听不到我的吩咐,万万不可睁眼。”
刘二依言合上双目。耳畔狂风呼啸,水声翻涌,周遭气流飞速流转,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声响尽数消散。
“好了,可以睁眼了。”
刘二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景象全然改换。琉璃铺地,珍珠点缀,自己竟然身处富丽堂皇的龙宫之中。龙王看见女儿平安归来,心中欢喜万分,当即大排筵席,亲自向刘二敬酒道谢。
龙宫虽珍馐无数,景色绝美,刘二却难以安心。他心中始终牵挂三公主安危,不知道公主是否平安回到皇宫,在龙宫仅仅逗留三日,便执意告辞离去。龙王挽留无果,只得答应次日设宴,为他饯行。
当夜,龙女悄悄前来拜见刘二,低声叮嘱:“明日父王会拿出奇珍异宝赏赐于你,无论金银珠宝,珊瑚美玉,千万不要动心。你唯独索要父王拐杖上悬挂的葫芦就好。”刘二牢牢记下嘱托。
第二天宴席落幕,龙王打开藏宝库房,无数奇珍异宝熠熠生辉。
“年轻人,你救回小女,乃是我龙宫恩人,库房宝物任由你挑选带走。”
刘二视线掠过琳琅满目的珍宝,目光始终落于龙王手中拐杖,拐杖上面悬挂一只古朴葫芦。龙王心里已然猜出刘二心意,其余珍宝尽可慷慨相赠,唯独这只葫芦,他实在舍不得送出。
龙女适时上前劝解:“父王,若不是这位恩公相救,女儿早已命丧妖洞。一只葫芦,哪里比得上女儿性命贵重?不如成全恩公心愿吧!”
龙王一番犹豫过后,长叹一声,取下拐杖上的葫芦交到刘二手里,又细细讲解葫芦神奇妙用。刘二郑重收好葫芦,辞别龙王与龙女,踏上归途。
一路跋山涉水,再度途经九十九座群山。只见山道之上,无数百姓担石运土,忙忙碌碌,人人疲惫不堪。刘二心中疑惑,便入城寻一位卖菜老翁打听缘由。
原来,公主平安回宫之后,崖上众人全都谎称自己立下大功,争抢驸马之位,朝堂之上吵作一团。皇上一时难以决断,便下达旨意,令一众争抢功劳之人,分头开山运石,填海造陆,谁最先完工,谁便能够迎娶公主,成为驸马。
听闻此事,刘二心中了然,并未争辩半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神奇葫芦,拔开塞子,朗声说道:“老人家,劳烦将群山尽数移往东海之中!”说话之时,抬手指向远处连绵山峰。
话音刚落,狂风呼啸,大地微微震动,一座座山峰仿佛长了腿脚,接连向着东海移动,转瞬之间尽数沉入汪洋大海。
满城百姓亲眼目睹这般神迹,无不瞠目结舌,消息飞快传入皇宫。君无戏言,皇榜白纸黑字写明,救回公主者便可招为驸马。圣上终于认清全部真相,放下心中犹豫,下旨召刘二入朝,册封驸马。
那些在山顶争抢功劳、妄图窃取荣誉之人,到头来不过白白耗费气力,一场美梦终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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