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韩志兴跟着父亲第八次到外村找媳妇。

茹姑娅在他脑子里是清晰的，她的眼睛，她眉心里的那颗美人痣，她的嘴巴，她的身材，她的声嗓，甚至她踮起脚尖走路时像风中摇摆的秀竹那样的身姿。他还不能忘记，她轻轻笑起来时，那笑意里总是带着的忧郁，她那半生不熟的酸杏儿般的容颜拒人以千里之外，却让他享受到一种酸中带甜的味道。现在，茹姑娅这颗熟透了的杏儿，落到那个羊把式嘴里。他确定自己已经失去茹姑娅，满心满脑空洞得像一张白纸。

既然家里不同意他跟茹姑娅的婚事，他也已经知道了茹姑娅嫁人的事，他也就没有枯等下去的必要了。眼下，也没有急于结婚的心思。

二儿子的婚事，韩来福的想法是：虽说现今是新社会，娃们的婚事往后拖个一年半载没啥说辞，可总得有个界线嘛，咋能由着娃的性子没头没尾等下去呢？不能，这事一天也不能耽搁了！

按教规，男娃十二岁、女娃九岁就到了能嫁能娶的年岁了。到了十四五岁若是还没有完婚，发生个意外什么的，到了后世，大人就得拿问哩。所以，老的们还健在时，得趁早卸下给儿女们完婚这副担子！

韩来福心里记挂着教门上的规程。艾撒实实吃了二十三岁的饭，虚岁已经踏到二十四岁门槛了，还没娶到媳妇，一来有违教规，二来叫旁人笑话，好像他韩来福没能耐给娃娃娶媳妇似的。只是，他这娃娃念了几年书，脑子里装了点墨水，就把他给变复杂了。别人家娃娃到了这般年岁，挑眉瞪眼，急得嗷嗷叫，他倒好，连娶媳妇也要耍起犟驴性子来，这一箩筐书算是白念了！

还有呢，这小子刚刚端了公家饭碗，还没拿稳呢，就把自个儿看成个人了，竟翘起尾巴来了！

退一步说，你这娃吃了公家饭又咋的？你脚步踩到云头上去，不也是我韩来福的娃娃？

其实，韩来福说儿子不听他的话，多少冤枉了些。只不过，前阵子托人相了的几个姑娘韩志兴没看上眼而已。

邻村一个开代销铺的姑娘倒是长得有模有样，他一眼就相中了，可人家女方弹嫌苏吉里庄子。说苏吉里庄子山田多，女子们一年到头都得往山上跑，会把姑娘累死。

韩家村一户人家的姑娘也被他看上了，可女方家对他们家挖根刨地，说韩来福祖上曾得过麻风病，弹嫌他家根子不干净，说不定后代的骨血里还会传染上这种见不得人的病症哩。

最近两个月当中，他又去看了三个姑娘。第一个姑娘长相不错，但从背后看，走路的姿势像个鸭子，两条腿拢不到一处；第二个姑娘长相走势都看得过去，但一听那男人般的嗓门，缘分就冲散了；第三个姑娘外表挑不出啥毛病，但知情人说她阿妈是只母老虎，两个姐姐嫁过去之后，没半年就挡在娘家不放脱。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的，可把韩来福给惹恼了。他对儿子说，谈婚论嫁是双方自愿的事，既然你找到人家门上，就得挨人家女方挑三拣四说几句。嘴巴长在人家脸上，你去套人家嘴里的话，就不兴人家说几句带刺儿的话？害怕人家揭咱老底，干脆在本村找个姑娘算了，反正知根知底，谁也挑不出对方啥毛病来。

韩志兴知道父亲着急，眼看着跟他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们都娶妻生子了，父亲能压得住心吗？

前阵儿，跟韩来福在公社铁工厂共过事的叫“油大豆”的朋友递话过来，说旱坡庄里有一个不错的姑娘，长相本事人品都没得说，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家。“油大豆”特别提醒说，找儿媳不能光看脸面儿，还得思谋过日子的长远事。他说女方背后枝枝蔓蔓的亲戚不多，咱侄儿过日子会省去不少开销哩。

“油大豆”还特意提到，姑娘至今没嫁，不是没人来踏她们家门槛，多半是她们家也在挑三拣四，盼着能遇上个好一点的“卖主”，也算是好桃儿叫树叶子遮住啦。

韩来福当然明白，女方背后亲戚多与少是个不能不考虑的因素，绝不能马虎！因为撒拉人特讲究礼尚往来，如果家境不济，手头紧巴，把女方家周围的红事白事都对付下来，女婿娃就得把一根汗毛底下洒一滴汗挣来的辛苦钱都花在走亲戚上，这光景日子一辈子都不会变宽哩。

“油大豆”这个人的半斤八两韩来福心里有定数，有点油嘴滑舌，言语夸张些，嘴巴有点馋。他思谋，“油大豆”跟那姑娘家虽说是同村人，可他跟我韩来福也是多年交往的熟人呀，他说起话来，嘴巴不会歪到那边去吧？

想来也不保险，娶儿媳妇不像做牲口买卖，不如意了还能再倒卖。光听“油大豆”口说一番，韩来福对这个女家似乎有点动心了，是莲花是麻子，他决意去见识一下。

这一次，韩来福决定亲自出动，趁儿子放学回家的工夫，去相相那个被“油大豆”说成一朵莲花的姑娘，要是七八分称心如意，索性定下来。

到外庄子相亲，须要格外用心。韩来福把戴了几年的在炉火边弄脏了的黑绒帽换成一顶崭新的缎面黑帽，身上脏兮兮的斜襟衣裳换成新式的结了盘扣的黑锦缎对襟衣，下身棉裤上套了件新做的单裤，脚上也是新做的条绒布鞋。脸上的胡茬都刮净了，鼻下的唇毛修理成半月形，颏下的山羊胡子也是修饰过了的。总之，韩来福这身打扮是刻意的，是近十几年来少有的一次“修身”，连桃花姑见了，也拿稀奇的目光端详了好一阵。

韩来福一边换衣裳，一边心里嘀咕：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找个媳妇，把他的老脸给丢尽了，连土底下的先人们都不得安分了……

不过，这么一折腾，他也知道自个儿在外人眼里是几斤几两了。他想，顿亚上啥都将凑，最不能凑合、最不能马虎的就是儿女婚事。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也会对你挑三拣四、横挑鼻子竖挑眼，这都是正当的卡码。谁家姑娘都不是捡来的，想找个好婆家，多看你几眼，多说你几句，这没啥可指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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