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香奈儿·米勒 / 陈毓飞 / 世纪文景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20

*全文共4093字，预计阅读时间11分钟。

首发 / 新媒体女性 文 / 阿虫 编辑 / 瑞雪 排版 / oumei

香奈儿·米勒接过警探打来的电话，他问道：“你要起诉吗？”，香奈儿四顾无措的坐着，“我应该这么做，对吧？如果他们需要的话”，她心想。于是她回复：“是的，我会的。”

她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是”会让她的身体被公开站视，会让她经历无数不能入眠的夜晚。她不知道，她要打一场3年8个月的战役。

2015年1月，22岁的香奈儿·米勒，参加了斯坦福大学的一个学生派对，在户外的空地上遭遇了性侵。两个路过的人将预备逃离现场的布罗克·特纳控制住，警察逮捕了他。

香奈儿有案件目击者、出警的警官、为她收集性侵证据的护士。她在距侵犯事件发生后24小时内提出了指控。布罗克·特纳有三项重罪成立：用外物性侵醉酒女性、用外物性侵无意识女性，伴随强奸意图的攻击。但最终，法官判处特纳6个月的县监狱刑期（事实上刑期只有3个月）。

（斯坦福性侵案外媒报道）

去年9月，香奈儿出书讲述了自己从遭遇性侵，到判决最终尘埃落定的整段经历。她试图从受害者埃米莉·多伊（她在媒体报道中的化名）背后走出来，说出自己的姓名。她拒绝成为单向度的存在，她要夺回她故事的叙述权。

01

性侵带来的不止是当下一刻的伤害

在香奈儿的故事里，性侵带来的并不仅仅是身体上“20分钟行为”的伤害。昏迷的她在医院中醒来，被告知自己可能遭遇性侵，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剧烈的疼痛和心理的崩溃，而是混乱、疑惑和反应迟缓。

得助于美国相对完善的性侵受害者支持体系，香奈儿在最初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医院性侵应变小组（SART）的护士仔细地为她的伤痕测量拍照，采集头发上的松针、体内的样本，收集成“性暴力受害物证采集包”。她们没有一次叹息，或把她称作“小可怜”。在香奈儿的记忆里，她们是温暖的。

警方也及时的介入其中，找香奈儿和妹妹蒂法妮做了笔录。传唤妹妹到当地警察局指认派对中对她们有侵略性的男性。在之后的庭审中，金警探在旁听席的出现安抚了香奈儿焦虑紧张的心。

性侵应变小组还给了香奈儿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信息包。其中一本小册子《事后反应》写到：“0到24小时：麻木、头晕......2周到6个月：健忘、疲惫、内疚......3个月到6年或更久：孤独、自杀念头、无法工作、人际关系困难......”最初时候的香奈儿内心坚定，打算抗下一切，发誓要守护妹妹和家人，不愿他们为此难过烦恼。然而，如同不详的预言被应验一般，她在漫长的公诉过程中，逐渐走向情绪的深渊。

没有人告诉她：媒体不负责的报道会引致网络陌生人对她进行指责和羞辱；警方报告归档后，一切案件细节皆可被公众阅览，包括她凌乱半裸着躺在垃圾桶旁被发现时的警察笔记；为了避免被视作串供，她无法跟妹妹讨论案情；为了避免辩方施加影响，她不能向朋友和同事透露自己的遭遇；正义来临的漫长等待。

她要独自一人穿越黑夜。

她坚持到了某个周五的晚上，开车外出，在一个光线充足的停车场里，一切倾塌。双手剧烈的颤抖，哭到无法呼吸，她在模糊的视线中搜寻心理热线祈求帮助，嘴里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性侵发生几个月后，香奈儿不得不辞掉了她的第一份工作，逃离她的家乡，在异地寻找喘息的空间。往后的时间里，她变成了没有收入、失去未来计划、失去空间的安全感、在男友提及案件时立刻崩溃发怒的的人。

她变成了受害者埃米莉·多伊。

02

背对窗户的女性剪影：

受害者埃米莉·多伊

西装领带、金色卷发、好看的脸庞，这是布罗克·特纳出现在媒体报道中的照片形象。它们热衷讨论他的优等生事迹：就读斯坦福大学、成绩优秀、曾领队连续两年获得俄亥俄州游泳比赛冠军、未来的奥运明星。

（外媒报道中的特纳照片形象）

特纳的父亲也接受采访，他形容这起事件“从各方面粉碎了他和我们的家庭”，“彻底改变了他，他再也不会是那个性格随和，笑容可掬、无忧无虑的男孩了。”

辩护人在审问布罗克时，提问总是这样展开：“你注意到这些派对上人和人都紧贴着吗？人们在桌子上跳舞吗？那也是一件平常的事吗？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在喝酒，对吗？”每一个提问，辩护律师都在试图让布罗克融入群体中，“平常事”、“大多数”、“每个人”，暗示他并没有做出在当时环境下被视为出格的事。

人们力图还原布罗克·特纳的完整人设，不单单只是他作为施害者的所作所为，还包括他的学业成绩、家庭氛围，身边人为他的人格担保。但香奈儿在故事中的形象，如同她自己嘲弄的那样，总是像报道里的插图：一个背对窗户的女性剪影；一个躲在角落，双手捂住脸庞哭泣，脆弱无助的受害者。不同于特纳的长篇成长故事，埃米莉只为那20分钟的行为存在，她是“他者”，是旁人的注脚。

她在法庭上作证，因唤起伤痛记忆忍不住流泪，因被辩护律师的陷阱提问激怒而在法庭上发泄式回应，这一切变成媒体口中的“情绪失控”。喝醉酒站在椅子上跳舞，在户外喝到断片，喜爱聚会，又被辩护律师形容成“派对动物”。

为了获得陪审团的好感，她得把自己包装完美，被要求“表现出你最好的一面”。

“如果你生气，你就是在防御。如果你淡然，就显得冷漠。太积极向上，就会被怀疑。如果你哭，就是歇斯底里。太情绪化会让你显得不可靠。但不流露感情会让你看起来未受影响。”

除此之外，她还需要征用男友卢卡斯的形象，一个沃顿商学院研究生，于特纳不相上下，以向陪审团证明她没有与特纳勾搭的动机。她还在庭审前特地去买了一件米白色毛衣，以显得自己温柔沉静没有攻击性。

香奈儿为自己被扁平化、被特征化、被贴错标签而难过，她没有机会以自己的角度叙述这个故事。人们惋惜布罗克·特纳失去了光明的前途，被终生注册成性犯罪者，却忽略了香奈儿同样失去方向的生活。她写下质问：“如果他不是一个19岁的斯坦福运动员，而是一个19岁的兄弟会厨房工作的拉美裔青年，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有不同吗？”

03

缓慢低效的司法系统 精疲力竭的抗争

从公诉程序开始，香奈儿就被劝说要耐心等待。面对多次确定日期却一再延后的听证会，香奈儿和妹妹近乎奔溃。她无法向公司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经常在上班时请假外出，为什么确定了6月的休假，又要改到下个月、再下个月。而妹妹蒂法妮要在繁忙的学业里抽出时间，开车赶回来为姐姐出庭作证，却因为日期的变动打乱了自己所有的安排。

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被迫地卷入了这场纠纷里。

“我花了九个月的事件来处理这件事，花了几周的事件来准备，花了一天的时间来作证。所有这些时间都用来恢复，而我们还没有真正开始。”

但她明白自己站在证人席上的意义，那是许多女孩（包括她的一些朋友）曾试图做的事情。她们的性侵遭遇遭到不耐烦和冷漠的对待，被机构部门磨得筋疲力尽，直到她们选择离开，强迫自己忘记。她的朋友克莱尔鼓励她：“你是要做这件事的人。”她们的路需要以她为代价。

经过听证会、庭审预备会议、正式庭审等漫长的一系列程序，14个月之后，香奈儿等来了陪审团的裁定：他们一致认为布罗克·特纳犯下了三项重罪，她如释重负。但好消息并没有延续太久，她接到了缓刑监督官的电话，对方希望她对即将到来的判决发表意见。香奈儿表示希望对方也能得到社会支持和心理治疗，以免特纳感到脱离了生活的轨道，转向伤害更多的人。

此番表态被缓刑监督官错误地歪曲为一种宽恕和顺从的态度，得出结论：“他不需要坐牢。”香奈儿在极度愤怒中写下了20页长的受害者影响陈述，并在宣判日面对法官当众朗读。她背对着指向身后的特纳，完成长久以来缺位的叙述，这是她和许多女性多年来未被认真倾听的故事。在场支持者为之动容，而法官无动于衷。

法官认为同样醉酒的特纳承担着较轻的道德罪责；他通过他人对特纳的人格评价，认为特纳不会对他人构成威胁；他担心重罪判决会给这个年轻人的生活带来不利的间接后果。他感受到（而香奈儿否认有感受到）特纳已对此表示懊悔，于是法官最终判决特纳得到6个月县监狱刑期。由于在县监狱服刑，犯人每一天的良好表现都可为他获得减刑，因此特纳实际上只被判处3个月监禁。他甚至不是在州立监狱服刑。

香奈儿回忆判决的当下，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定罪的时刻，而是赞美的时刻。14个月的生活停摆，换来对方90天的刑期。3个月，这是正义的样子。

04

指认“制度背叛”

2018年，特纳仍提起上诉，上诉律师称布罗克只是想要获得“非性交性快感”。法官富兰克林·伊莱亚回应：“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维持原判，一切尘埃落定。

这期间，香奈儿在斯坦福大学法律教授米歇尔的帮助下，将受害者陈述发表在BuzzFeed上，声明被阅读了1800万次，影响深远而广泛。陈述被翻译成各种语言传播开来，它被各大媒体全文发表，电视台主播、纽约市长、国会议员等均在公众场合朗读了这项声明。当时的副总统乔·拜登向她致信感谢。败选后的希拉里曾在书中引用香奈儿陈述的最后一段话，谈到“我希望埃米莉·多伊知道她的话语和力量对许多人意味着什么。”

斯坦福被要求承担责任。出于舆论压力，斯坦福相关负责人邀请香奈儿见面，讨论性侵案的处理中校方做了什么，还应当做些什么。并承诺为香奈儿的心理治疗支付费用。谈判中，米歇尔和香奈儿希望事发地可以改建成公园，并在上面立牌，写上香奈儿提供的引语。

（学生抗议斯坦福包庇性侵罪犯）

校方希望以诸如“我就在这里，我很好，一切都好”，或是“在你感到孤独的夜晚，我与你同在”这类治愈性的话语刻在牌上。香奈儿拒绝了，她认为这是在向他人兜售一个虚假的梦，用振奋的话语覆盖她的反击和伤痛。这些话否认了她作为受害者一路以来的挣扎，她从未被真正治愈。有斯坦福学生在电子邮件中激烈地批评学校，标题是：《斯坦福大学最后一次对布罗克·特纳的受害者说“去你妈的”》。

公众不愿再忍受不公正的判决。教授米歇尔发起请愿，要求罢免斯坦福性侵案主审法官珀斯基，获得了超过百万民众的签名支持。2018年6月5日，珀斯基以本地62%的投票被罢免，成为加州自1932年以来首位被选民罢免的法官，也是美国自1977年以来首位被罢免的法官。

埃米莉·多伊的故事将要告一段落，而香奈儿·米勒会继续她的生活。她明白了治愈不是一味的前进，而是愿意不断重回历史时刻，在自我梳理中寻找某些遗落的东西：她的勇气和作为一个完整生命个体的价值。她在写作中疗愈，在哀伤中长出信心。她给自己的书取了标题：《知晓我姓名》。

（外媒报道香奈儿·米勒公开身份）

文章的最后，我想用香奈儿当时写下的受害者影响叙述作为结尾：

“世界各地的女孩们，我和你们在一起。在你感到孤独的夜晚，我与你同在。当人们怀疑你或轻视你时，我与你同在。”

她是个负伤的士兵，但她想尽量表现得无所畏惧，一如她想要保护妹妹和家人不受侵扰那样。

她说，

“我每天都为你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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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香奈儿·米勒 / 陈毓飞 / 世纪文景

/ 上海人民出版社 /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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