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丹尼特爬上拖拉机,在缅因州的田野上来回翻耕梯牧草。
他在那台拖拉机上想哲学。他自己管这叫“梯哲学”(tillosophy)——身体在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打转,脑袋反而磨尖了。“我会用二十分钟把一个问题塞满脑袋,”他在书里回忆,“然后走出去,跳上拖拉机。在回来吃午饭或晚饭前,我已经有了突破。”
他确实在那台拖拉机上想清楚了很多事。多重草稿模型、自由意志的进化论阐释、意识的分布式特征——这些后来写进书里的核心想法,有一部分是在田野的来回往复中自己冒出来的。不是在书桌前,不是在研讨会上,是在引擎的震动里、在泥土翻起来的气味里、在阳光把后颈晒得发烫的时候。
但拖拉机上的思想节奏,不是他最早学会的那种节奏……
两年前,这位享誉世界的哲学泰斗、“新无神论四大骑士”丹尼尔·丹尼特因间质性肺炎并发症而离世,享年82岁。
他用自己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思考,指引我们寻找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人类这种碳基生命,是如何获得心智的。
精通认知科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和哲学史……曾荣获心智与脑奖、伊拉斯谟奖,并两次获古根海姆奖……他笃定着另一个答案:成为哲学家之前,先成为人。
湛庐君从他的自传《我一直在想》中,综合整理以下内容,这些人生片段,是哲学家丹尼特的夏天,但他说:那个夏天,我不思考哲学……
1963年夏天
雅典
他和苏珊住在利卡贝托斯山上一栋破旧的公寓里。门外是气动钻机和推土机,屋里蟑螂横行。但那个小小的庭院正对着卫城,坐在那儿能看到帕特农神庙。
苏珊闲逛的时候,丹尼特在凿一块石头。
他们开车去了北边的彭特利肯大理石采石场,挑了一块最大的白色大理石,塞进那辆亮红色的大众甲壳虫后座。回到庭院,他拿起锤子和凿子,开始做一件雕塑。
那个夏天他几乎没怎么想过哲学。他在画素描,在雕刻,在发掘希腊的宝藏。从德尔斐到科林斯,从伊兹拉岛到苏尼翁角,他和苏珊走到哪儿算哪儿。
山路拐角有一家露天餐厅叫“天堂”,服务员托马斯教他们希腊语单词。staphylia是葡萄,但托马斯总是念成“扑倒”。从那以后,每次吃葡萄,丹尼特和苏珊都会想起这个发音。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那尊雕塑差不多完成了。一个坐在地上阅读的人,叫《阅读者》。他们把它装回汽车后座,用链条和挂锁锁好。回牛津的路上,每停在旅店过夜,丹尼特都担心它被人偷走。后来他把它送给了一位朋友。几十年后,那朋友还把它放在纽约的公寓里。
拖拉机在田野上翻耕,锤子在石头上敲打。重复、往返、一点一点地削掉多余的部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成形。
1964年夏天
罗马
丹尼特在蒙特韦尔德韦基奥一条以哲学家命名的街上写博士论文。有一天傍晚,他和苏珊穿过山丘公园,那里在上演木偶戏。《潘奇与朱迪》。潘奇以为朱迪还在箱子里,想把箱子推下悬崖。围坐在前面的孩子们哄堂大笑——蹒跚学步的,五六岁的,全都笑了。
丹尼特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这些孩子准确无误地理解了潘奇持有一个“虚假信念”。他们知道潘奇错了,知道朱迪已经不在那里了,知道潘奇的推箱子动作毫无意义。
他当时什么也没写。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完了木偶戏。但那个念头自己留了下来。十四年后,他把这个观察写成了一篇论文。又过了几年,发展心理学家把它变成了著名的“莎莉-安妮测试”。
每个学心理学的人都知道那个测试——三岁的孩子会指错地方,四岁的孩子会指对。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测试的源头是一个夏天的下午,一群孩子的笑声,和一个站在旁边看木偶戏的哲学系学生。
1970年夏天
缅因州
丹尼特第一次开车到布卢希尔的农场。院子里堆着锈透了的废弃汽车,厨房靠一个镀镍手压泵供水,整栋房子只有三个电源插座。他转头对苏珊说:“我们真是疯了。”
保险公司拒绝为这地方投保,以为这对夫妇打算把它烧了。
他们在那里住了四十三年。
邻居巴兹尔·特纳一辈子只离开过缅因州两次。一次去新罕布什尔看猎犬比赛,一次向西自驾游——他觉得西部无聊得很。
巴兹尔比丹尼特年长三十多岁,他们的儿子在捕虾事故里淹死了。巴兹尔教丹尼特怎么让柴炉整夜不灭,怎么在屋顶铺雪松木瓦,怎么安装电围栏把马圈住,怎么引导野生蜜蜂找到它们的蜂巢,怎么在树林里安全伐木,怎么割干草并用横向搂草机堆料。
伯莎·特纳,巴兹尔的妻子,成了他们在缅因州的母亲。有一回伯莎问丹尼特要不要试试烹饪豪猪肉,他拒绝了。他实在不知道豪猪肉该怎么下嘴。但那些豪猪还是每年都回来。它们在工具棚里啃木柄,因为上头有汗水干了的盐味。
有一年夏天夜里,两只豪猪正在毁掉花园里的豌豆和西红柿。丹尼特从后院的游泳池里跳出来,抓起一根旧高尔夫球杆,光着身子追着豪猪满院子跑。它们躲在豌豆篱笆后面,
他不想毁掉篱笆,迂回了半天,最后用球杆打中了它们的头。苏珊笑得差点“淹死”在泳池里。
这些事跟哲学有什么关系?
丹尼特自己说,伐木、刷漆、割干草的时候,那些想不通的问题会突然冒出一个解法。拖拉机在田野上往返,脑子跟着引擎一起震动,有些结就松开了。
他在那台拖拉机上确实想清楚了很多人坐在扶手椅上想了一辈子也没想通的事。
他还是个酿酒的人。每年秋天,朋友们来农场采摘苹果、压榨果汁。玻璃瓶放在地窖里发酵,冬天换桶,五月装瓶。有些年份的酒不好喝,他就把它蒸馏成苹果白兰地。他用烘烤过的橡木片给酒液染上琥珀色,一个月后,那种刺鼻的“纯粹鹅羽”就变成了有肉桂香气的陈酿。保罗·丘奇兰德在波士顿一家餐厅盲测,竟判定他的私酿拔得头筹。
发酵需要时间。你不能催它。你只能把苹果汁放在那里,等着。拖拉机翻耕的田野也这样。你犁完了地,就等着。
杰瑞·福多是丹尼特在哲学上最主要的对手。但夏天,他们是一起航海的伙伴。
福多买了艘帆船叫“破产号”。丹尼特整个夏天都在替他维护——加满燃料、淡水和冰块。福多想出海的时候,船永远是准备好的。福多动手能力差到了一种可爱的程度。
安装丙烷炉时切错了边,炉子掉进了台面的洞里。丹尼特做了些木片补上缺口。还有一回在桑德湾抛锚,福多钓到一条鲭鱼,想扔给海豹,鱼太滑,砸在了自己的光脚上。他被一条死鱼咬了脚趾。
丹尼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带着笑。他觉得那些荒诞的瞬间比任何哲学论战都更真实。在甲板上,在雾里,在风浪中,他们不是哲学家和对手。他们是两个努力不让船沉掉的人。
2004年,丹尼特找到了自己的船
夏天·“赞西佩号”
从此每年夏天,他带研究生和博士后出海。不设议程,不做报告。找一个小海湾抛锚,在星光下聊意识、心智、自由意志。那些年轻的头脑在会议室里常常被“聪明反对意见”互相折磨,到了海上,在风浪和帆索之间,反而能说出真东西。
2006年10月,他拉“赞西佩号”的锚链,胸口一阵疼。第二天回学校,秘书叫了救护车。
手术醒来之后,他写那篇短文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正是那种夏天的节奏。所有回忆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想要的东西不会突然出现。它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你把手弄脏,需要你在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时候继续在那里待着。
“美好有多种形式,”他写道,“不仅是医学和科学。感谢兰迪·纽曼的音乐,若没有那些美妙的钢琴和录音棚,它就不可能存在。感谢水龙头里的新鲜饮用水。感谢餐桌上的食物。感谢公平的选举和真实的新闻报道。如果你想表达对美好的感激之情,你可以种一棵树,收养一个孤儿,为贫穷世界的女学生买书。”
那些都是需要时间的事。
2013年,他卖掉了农场
关节炎让他没办法再修修补补了。他搬到小鹿岛岸边的埃格莫金湾,一栋能看海的房子。坐在门廊上,看着帆船从海湾驶过——大纵帆船、比赛快艇、巡航船、捕龙虾的小船,每天都有。
他头一件事注意到的是:别人的干草已经割完了,他那片地还立着,早就过了收割季节。
但那不是他的地了。他再也不必为此内疚。
拖拉机停了。但节奏还在。船来了又走,潮水涨了又落。他在门廊上看着,就像当年在帕特农神庙对面凿石头,在木偶戏旁边站着,在拖拉机的引擎声里想问题。你退后一步,看。然后你再走回那堆混沌里,动手。
丹尼特在自传最后写道:“我们不是宇宙的旁观者,而是自我叙事的创作者。”
他最好的自我叙事,可能不在哪本书里。在那些夏天的具体事物里:
彭特利肯采石场的大理石、《阅读者》的轮廓、孩子看木偶戏时哄堂大笑的瞬间、“扑倒”的发音、豪猪的袭击、福多被死鱼咬脚趾的荒诞、发酵成琥珀色的苹果酒、拖拉机在田野上来回往返的声音、苏珊在星光下笑得差点淹死的那个夜晚。
那些声音里,他活得很具体,想得很清楚。
编辑: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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