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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德罗(1713-1784)

1778年4月底,法国启蒙运动领袖伏尔泰在巴黎皇家科学院与到访的“美国先生”富兰克林会面,畅谈新生的自由共和国及其政府架构和宪法草案。“假如我年轻四十岁,”这位年过八旬的长者对客人感慨,“我真想去你们那幸福的祖国定居(settle)。”事实上,这也是同为启蒙哲人(philosophe)的狄德罗的心声。大约一个月前,伏尔泰和狄德罗晤面时,后者坦言:因为年事已高而不能前往美国这个拥有“宽容、法律、美德和自由的国度”,他为此感到“非常遗憾”——其程度丝毫不亚于此前身处流放地费尔奈(Ferney)的伏尔泰在致狄德罗书信中所表达的“遗憾”:“不见你一面就死去,这让我心碎……我很乐意回到巴黎,并且用我生命的最后十五分钟聆听你的声音,以此抚慰我的心灵。”平心而论,由于缺乏深入了解,伏尔泰所谓“定居”美国云云,大抵可视为应景的客套话;而狄德罗的“遗憾”则可谓货真价实且诚意满满——自独立革命以来,美利坚这个以自由、平等为旗号的共和国乃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国”。

的确,狄德罗对自由美国有多憧憬,他对专制法国就有多痛恨。和伏尔泰一样,狄德罗不仅是铁杆“崇英派”(disciple)——以翻译英国哲学家沙夫茨伯里的《论美德与德性》而著称,而且也是当局眼中不折不扣的“刺头”:1746年6月,狄德罗的首部作品《哲学思想录》(Philosophical Thoughts)出版仅一个月后,便被巴黎高等法院勒令下架,并被判处在巴黎格列夫广场(Place de Grève)公开焚毁,罪名是“宣传无神论”。作为斯宾诺莎的信徒,狄德罗将《神学政治论》“序言”部分的名言(“君主统治的最高秘密与最终本质就在于欺骗民众,用宗教的华丽名义来掩饰恐惧并统治他们,这样的话,他们就会努力争取被奴役,仿佛那样就能得到拯救”)巧妙化用到他本人的“思想录”里,自以为瞒天过海,结果遭人举报。次年,狄德罗匿名出版《怀疑论者的漫步》(The Skeptic’s Walk),公然叫板新闻审查机构——“如果你禁止我谈论宗教或是政府,那我就无话可谈了”。结果遭遇警方“突击检查”,包括色情小说《泄密的珠宝》(The Indiscreet Jewels)在内的若干手稿被没收。

尽管屡遭警告,狄德罗并无悔改之意,反而变本加厉。1749年,他发表《论盲人书简》(Letters on the Blind),一面痛斥宗教当局利用迷信手段恫吓底层民众,一面哀恸民众身处黑暗荒漠,对于自身的愚蠢无知和麻木不仁却习焉不察,正如他后来在写给好友大卫·休谟的信中所言:“我亲爱的哲学家,让我们为哲学的命运哭泣吧。我们在对聋子宣讲智慧,我们确实距离理性的时代还很遥远。”虽然狄德罗百般抵赖他是本书作者,但这一次他却难逃法网,因为他在书中公然“散布危险思想”并诋毁基督教(“它的教义是粗鄙迷信的变体,它的圣经是原始传说的拼凑,它的教会聚集着一群狂热者,他们若没有权力便奴颜婢膝,若获得权力则专横霸道”)触犯当局忌讳。不出意料,这位口无遮拦且自命不凡的文人(man of letters)旋即被投入巴黎东郊万塞讷监狱(Fort de Vincennes)。三个月后,狄德罗出狱之际,警察总监专门来到牢房“探视”,并当面警告,倘若他执迷不悟,继续散布反政府和反宗教的言论,他面临的牢狱之期将“以数十年计”。

狄德罗被迫转行。在达朗贝尔等“文人共和国”(Republic of Letters)成员帮助下,狄德罗开始主编《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工艺详解词典》(通称《百科全书》),该书体系完备、气魄恢宏,历时二十余年方大功告成。从表面上看,它是致力于人文艺术和科技进步的大型工具书,人畜无害,但细究一番,人们不难发现,编者及词条撰写者(孟德斯鸠、伏尔泰、卢梭及所谓“百科全书派”)矛头所指,仍不脱启蒙时代两大主题:宗教与政治。以“思想自由”词条为例:“我知道,在这里,一个正派人二十四小时内就可能失去所有的财富,因为他们会一拥而上;失去荣誉,因为这里没有法律;失去自由,因为独裁者最会捕风捉影;失去生命,因为对他们而言,公民的生命不值一提。”很显然,在词条编撰者看来,“在这里”,人民只有缴税养活贵族和教士阶层的权利,而不享有任何人身自由和思想自由——所以在法国这样的国度,根本不存在英国思想家洛克(沙夫茨伯里的导师)所谓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契约关系”,而只存在奴隶与奴隶主的关系。唯其如此,统治者才会不遗余力管控言论,并千方百计加强思想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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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全书》

照狄德罗在致荷兰出版商雷伊(Marc-Michel Rey)书信中的看法:“这里越来越难容异议。很快,审查机构允许出版的作品将只有年历、食谱和经过修正的《主祷文》”,尽管这样的审查奇蠢无比且收效甚微——“查禁某本坏书或者销毁一座诲淫塑像的人好比一个傻瓜,他不敢向河里撒尿,是生怕有人会在河里淹死”。很显然,在狄德罗眼里,这也是专制暴君最可恶之处:“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只要君主禁止人民就经济和政治问题自由发表意见,君主就表现出想要施行暴政的最让人确信无疑的证据。”而《百科全书》的宗旨,即倡导社会各阶层(教士、贵族及第三等级)一体奉行自由、开明的原则,其中不仅包括思想自由,更包括对于政治权力更为理性的运用。

再以狄德罗亲自撰写的词条“政治权力”(或译政治权威,Autorité politique)为例:他首先肯定“为了公共福利,为了维持社会秩序”,必须允许人们建立一种制度,允许他们服从一个人及其政治权力,但前提是“这种服从是凭理性、有节制的,而不是盲目的、毫无保留的”。换言之,任何权力都是一种有节制的权力:“没有人能从自然中得到支配别人的权力。自由是天赐的东西,每一个同类的个体只要享有理性,就有享受自然的权利。”在此处,狄德罗将自由和权力深度捆绑在一起,无疑是他的一大创见,正如他后来在小说《拉摩的侄儿》(Rameau’s Nephew)中所说,“全国只有一个人能够散步,那就是国王。其余的人全是装模作样”。

由此,狄德罗在驳斥“君权神授”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出“主权在民”论,即政治权力真正起源于人民——用他本人的话说,“唯一真正的主权者(true sovereign)是国家;唯一真正的立法者(true legislator)是人民”。照此不难推断:既然人民授予国王政治权力,人民也有权将其收回。根据狄德罗的阐释,正是这“一纸契约”给予了人民反抗、罢免以及(在极端情况下)判处暴君死刑的权利(如因蔑视法律而被砍头的英王查理一世)。数年后,狄德罗的好友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表达了类似思想。而这类言论无疑为即将到来的法国大革命做好了充分的舆论准备。大革命期间,“政治权力”一文成为其中最具煽动性的元素,并直接影响到《人权宣言》(1793)的文字表述:该宣言第三十五条不仅主张人民主权,而且主张人民拥有反抗压迫的权利和义务——在旧制度(Ancien Régime)时代,堪称石破天惊之论。

时至1760年代,狄德罗对时局日益感到愤懑绝望。旷日持久并最终令国家蒙羞的七年战争(1756-1763)之后,法国成了最大的输家——不仅丧失了在北美的大部分殖民地(从路易斯安那延伸至新斯科舍海岸线),而且面临严峻的债务危机。处于破产边缘的王室出于自保,不敢向贵族和教士增税,只能将沉重的赋税转嫁给第三等级及劳苦大众,社会矛盾变得越发尖锐。六十年代末极端天气的出现更是雪上加霜,农业产量低下导致的粮食短缺使得面包价格一路飙升,并引发了城市贫民大面积心理恐慌。到了1770年,骚乱在法国各地时有发生,成千上万的商业机构走向破产,税收严重下降,国库濒于枯竭。狄德罗在书信中记录了这些危机四伏的日子:“……半个法国每晚都躺在经济的废墟上睡去,另一半则担心他们醒来时会听到自己已经破产的消息在大街上广播。”

与此同时,狄德罗也密切关注着美洲殖民地的局势:新英格兰的宗教偏执、弗吉尼亚的审查制度、卡罗来纳的刑罚制度、佐治亚定居者的艰难处境以及各地的税收滥用,无不令他惴惴不安——这一切,与欧洲大陆的旧制度何其相似,而他本人最担心的便是专制暴政所导致的悲剧在美洲重演。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狄德罗对1770年前后包括欧美在内的整个启蒙世界的现状进行了反思:“启蒙与政府行为之间这种永恒的矛盾从何而来?”他问道,“此时处于奴役状态的美洲,难道不是欧洲和欧洲人的最后希望吗?难道它不正是因为其独特的地形、辽阔的面积和稀少的人口,才成为‘自由的圣地’?”

1776年6月,美国《独立宣言》发表前夕,狄德罗致信英国议会反对党领袖约翰·威尔克斯(John Wilkes):“您就美洲问题发表的几篇讲话我都读了,我很喜欢。文中充满了雄辩、尊严和力量……这里流传着一篇文章,据说是你们国家一位重要人物写的;根据这篇文章,母国的秘密计划是杀掉殖民地一半的人,再把剩下的一半变成和黑人一样的奴隶。”和埃德蒙·伯克一样,威尔克斯是支持美洲独立、反对英王派兵镇压的议会少数派。为捍卫英国传统的新闻自由,威尔克斯在议会向国王乔治三世及拥护王权的“国王之友”发起猛攻,赢得“自由卫士”的称号。狄德罗佩服这位友人的勇气,更赞赏英国人对于王权扩张的警惕性;与此同时,他也告诫这位老友提防英国国内的激进势力(即日后所谓“雅各宾派”)挑起内战。照狄德罗的看法,英国人应该效仿“光荣革命”的传统,以理性协商限制王权扩张,维护英国“古老的自由权”,并且,“万一失败,他们也不应该发动叛乱,而应该移民到新大陆”。

正是出于对新大陆的好奇和期待,在结束《百科全书》编纂这一重大项目后,晚年的狄德罗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两印度史》(Histoire des deux Indes)的编写工作之中。这是他和友人雷纳尔神父(Abbé Raynal)合作的史书,该书一方面对欧洲殖民主义的残暴和贪婪做出严厉批判,另一方面也预言美洲的自由共和国代表了人类社会“美好的未来”。该书第一版主要由雷纳尔执笔,书中关于美洲气候、土地及人口(包括黑人奴隶)分布等一手资料大多来源于作者和富兰克林、杰斐逊等人的往来书信。该书第二版(1778)、第三版(1780)增补的内容大多出自狄德罗之手(约占全书篇幅的五分之一)。作为美国独立的坚定支持者,狄德罗热情洋溢地记录了一个独立“国家联盟”(united states)的诞生,并将这个联盟视为“民主的自由”与“君主制的政治力量”的完美结合。他坚信,如果这个新生的共和国能够摆脱奴役,它必定会成为世人心目中的“应许之地”(Promised Land)。

在引人注目的第三版中,狄德罗不仅亲自动手翻译了托马斯·潘恩于1776年出版的《常识》部分内容,总结了《独立宣言》的主要思想,还分析了作为临时宪法的《邦联条例》的利弊得失,并且断言“美洲殖民地有绝对的道德和政治权利摆脱压迫它们的宗主国的枷锁”——从这个意义上说,狄德罗“是发生在大西洋另一边的了不起的政治实验最重要的法国翻译者”,同时也是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实验最热忱的法国阐释者。对于《两印度史》这部巨著的历史意义,狄德罗自然心知肚明,诚如他在本书结尾处所言:“我不会自命不凡地认为,当伟大的革命到来时,我的名字还会被提起……这个乏善可陈的作品(《两印度史》)无疑会被遗忘,其全部优点在于抛砖引玉。但我至少能够告诉自己,我为自己的同类贡献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并且已经准备好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命运得到改善……这将让我的晚年充满期待,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到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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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格勒市的狄德罗雕像

法美军事同盟条约(1778)签署后,狄德罗曾发表演讲,为美洲殖民地革命事业欢呼呐喊。1782年春,在大陆军取得约克镇大捷六个月后,狄德罗再度发表题为“致美洲叛乱者”(To the American Rebels)的演讲。在演讲中,这位年迈的哲人首先为自己无力前往革命圣地“感到非常遗憾”,紧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告诫革命者,要尽量克服数个世纪以来困扰欧洲的那些“痼疾”,以免重蹈覆辙:“北美人民啊,你们要警惕金钱带来的财富,它会导致道德沦丧和法律沦丧;要警惕财富分配不均,这将导致少数公民富裕,而多数公民贫困,这种情况会滋生一些人的傲慢和另一些人的匮乏。”狄德罗认为,美国民主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外国势力,而是来自内部,来自肆无忌惮的奢靡享乐、阶级矛盾、政治腐败,以及——“一个背弃共和国立国价值观的独裁者的崛起”。

在狄德罗看来,美国革命的意义不仅在于它自身,更在于它为欧洲及世界人民树立了榜样——“经过几个世纪的持续压迫,愿刚刚在海外发生的革命,通过为所有欧洲居民提供一个免受狂热主义和暴政的避难所,教会那些统治同胞的人如何合法地使用他们的权力!这些值得尊敬的美国人……宁愿自己流血牺牲,也不愿失去哪怕一丝一毫的自由,愿他们能够保全自由并维护他们的政府”。此外,在慷慨激昂的演讲稿结尾处,狄德罗为他心目中的“理想国”(Utopia)送上了祝福:“愿你们幸福的消息将地球上所有不幸的人带往你们国家。愿所有政治上或宗教上的暴君和压迫者都能知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们可以摆脱枷锁;在那里,受压迫的人再次抬起了头;在那里,穷人的收成越来越多。”

在狄德罗临终前发表的最后一部著作《论克劳德与尼禄的统治》(Essay on the Reigns of Claudius and Nero)中,狄德罗念兹在兹的仍是新生的自由共和国如何维系长治久安这一“古老命题”,而他提供的解药是防范暴君专制。在狄德罗看来,罗马帝国与当今世界之间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但正如尼禄并非唯一的罗马暴君一样,腓特烈大帝也并非当世唯一的暴君,事实上,“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最大的不幸之一就是相继拥有两三位公正、温和、开明但专断的统治者:人民会因为幸福而完全忘记自己的权利,从而陷入绝对的奴役状态”——以英国为例:如果英国连续拥有两三位伊丽莎白女王这样的狠角色,“英格兰就会被奴役几个世纪”,而英国人引以为豪的“古老的自由”将荡然无存。正因为如此,狄德罗高度赞扬美国殖民地人民的胜利,认为这给当权者狠狠上了一课,让他们明白了合法行使权力的真谛——正如由美国革命元勋乔治·梅森(George Mason)以及杰斐逊、麦迪逊等人共同起草的《弗吉尼亚权利法案》(The Virginia Declaration of Rights, 1776)第二条(“权力的归属”)所言:“一切权力源于人民,并归属于人民。”很显然,这一条款与狄德罗在《百科全书》词条“政治权力”中的定义(“唯一真正的立法者是人民”)一脉相承。

1784年7月31日,狄德罗因患肺血栓病逝于巴黎。革命导师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颂扬狄德罗为了“对真理和正义的热诚”而献出了整个生命;“法国历史之父”米什莱(Jules Michelet)则赞誉狄德罗为“真正的普罗米修斯”(the true Prometheus,意为“先见之明”)。二者皆堪称定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