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南风窗记者 张旦珺

今年高考,来自沈阳的庞贝病患者王唯佳取得了662分,并在今天(8月21日)被南开大学录取。身处广东清远的郑洋看到新闻,不禁感慨:“可以想象他付出了多少艰辛”。

郑洋想到自己同样患上庞贝病的女儿:“没能上大学是她心中一个很大的遗憾”。2009年2月17日,郑洋的女儿郑宇宁因为呼吸衰竭被送入清远市中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院当场下达病危通知书。

此前一年,她完成了高考,收到来自广州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考虑到身体情况,家里人建议她先休息一年,并安慰说:“一年后我们考所更好的”。

但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一进医院就是十多年,她至今没从那间病房里出来。

01

确诊,用了四年

在众人眼中,小时候的宇宁就是一个寻常孩子,只是每当运动时表现都不好。

班上组织100米跑,别的同学跑完了,她可能还在半中央。郑洋记得,女儿上小学时,体育老师给他打电话:“郑宇宁的体育成绩不好哦,家长要多带她出去锻炼。”

遵循老师的教导,父母经常带郑宇宁外出爬山、骑自行车、游泳,还让她去学了国标舞,这些她都可以顺利地做下来。只是在与同龄人相比时,宇宁就表现得逊色许多。

有一次,郑洋带宇宁和她的几位同学爬山,一群孩子爬到山顶,开始玩立定跳远。地上的砖块大约有30厘米宽,大部分同学能跳出三块地砖那么远,而郑宇宁只能跳一块。

宇宁一家人住在九层,从高中起,她开始对爬楼感到吃力。郑宇宁的手臂、肩膀毫无肌肉感,这让她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2007年,爷爷奶奶从广东韶关来清远看望宇宁,看到孙女如此消瘦,作为医生的他们建议郑洋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一开始,宇宁在广东省人民医院做了心脏、脾胃、类风湿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第二天,郑洋带她去到精神科,这原本不在安排之内,只是郑洋看还有时间,想着就不如再去做个检查。

精神科内,一名医生让郑宇宁平躺在床上然后坐起来,但她没办法直接坐起,必须侧翻身并用双手撑住床板。几番检查后,医生告诉郑洋,郑宇宁得的可能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一种没有特效药的罕见病,患者发展到最后,四肢都会失去运动能力。

郑洋说:“那时整个人好像掉到冰窟里去了”。在回清远的火车上,郑洋不敢看女儿,他想的是:这么严重的病,还没有药,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忧虑堆满脑子,怕一张嘴,眼泪就要掉下来。

当时的宇宁还可以十分自如地行动,不同于满面愁容的父亲,她倒是感到一丝宽慰,多年来糟糕的体育成绩终于有了解释:“原来我是真的生病了才会这样。”

有了初诊,一家人开始尽可能地求医,清远离广州不远,这为他们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城市寻医提供了便利。这已经是相当幸运了,香港中文大学公共卫生学者董咚曾在一份报告中指出,国内的罕见病患者常常需要长途跋涉才能获得诊断与治疗,交通费用是他们的一大负担。

郑洋四处打听,找到了广州中山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张成。了解到郑宇宁的情况,张成建议马上做肺功能检测,发现她的呼吸量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张成怀疑,郑宇宁得的不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而是另一种罕见病,叫做庞贝病。

(庞贝病的病理生理学机制,来源:中国医学论坛报)

庞贝病又叫做糖原贮积病Ⅱ型,患者由于体内酸性α-葡萄糖苷酶(GAA)活性缺乏,导致糖原无法分解,在心肌、骨骼肌、呼吸肌等组织细胞内贮积,从而引发不可逆的神经肌肉病变。

庞贝病可分为婴儿型与晚发型两种,婴儿阶段发病的患者常因心肺衰竭在一岁前死亡,而晚发型的患者在20至60岁都有可能发病。

不过,由于当时缺乏检测手段,也只好不了了之。

2009年,郑宇宁由于呼吸衰竭住入ICU病房,她的病症没有特殊的治疗手段,只能以呼吸机维持生命。直到2011年6月,他们觉得还是要找找办法,又想到了张成医生,郑洋再次去到广州,张成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终于来了,我到处找你!”

张成让郑洋送一份女儿的血样去上海新华医院做检测,结果显示,郑宇宁的GAA活性指数为0。

张成后来在一次采访时说,由于庞贝病过于罕见,很多医生都不认识它,因此经常被误诊为其他肌病。董咚在一次对庞贝病患者的调查中发现,84.4%的患者有被误诊的经历,75%的患者要经过3家以上的医院才能确诊。

不仅是庞贝病,整个罕见病领域都面临着确诊难的挑战,《经济学人》发布的关于亚太地区罕见病的报告表明,一般情况下,罕见病病人要经过数年、看过多位医生才能获得确诊。

庞贝病需要及早诊断,及早治疗,因为糖原贮积给肌肉和神经系统带来的损害不可逆转。2011年,郑宇宁成为广东省第一例诊断为庞贝病的患者,这距离她进入ICU病房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

02

特效药,天价药

全家人终于知道,郑宇宁得的是庞贝病而不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郑洋在网上搜索,欣喜地发现庞贝病有特效药可治,并且2007年就已在国外上市。

庞贝病的特效药叫做注射用阿糖苷酶α,又称为“美而赞”,它的药理和人工合成胰岛素相似。

美而赞需要根据患者体重用药,每公斤体重用20毫克。郑洋算了一笔账,郑宇宁的体重是40公斤,需用药800毫克,一瓶美而赞是50毫克,意味着每次用药需16瓶,而每瓶美而赞的价格约为5645元人民币,用药一次就要花费 9万多元。美而赞每月用药两次,总的来说,如果持续用药,每年的药款约为217万元。

又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郑洋以前在深圳一家电子公司当副总,郑宇宁住进ICU之后,他就辞职从深圳回到老家,妻子是清远市邮政局的员工,家中原本经济条件不差,但也支付不起如此高昂的药物费用。

后来,郑宇宁的经历带来了媒体的报道,母亲的工作单位帮他们联系了妇联与直工委,号召全市直属机关单位进行募捐。

2012年年底,郑宇宁第一次用上了从香港买来的特效药。特效药效果很好,用药之前,郑宇宁可以脱离呼吸机两三个小时,注射药物之后,这个时长可以达到十个小时。张成也说,宇宁的身体力量很好,如果持续治疗,有望在一年之内摘掉呼吸机。

(2012年,郑宇宁在病房)

那段时间,几位同学合力把郑宇宁抬上了九楼,让她终于回了一次家。

只是半年之后,筹款耗完,宇宁又断了药。

郑洋说,失去特效药,她的病情就像抛物线那样下坠,恶化速度越来越快。刚住进病房头几年,宇宁还可以坐上轮椅,戴着简易呼吸机,去公园里晒晒太阳,偶尔还能参加亲朋好友的聚会。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无法脱离呼吸机,由于脊椎侧弯严重,几乎无法在病床上坐起,吃饭时,需要依靠泡沫来支撑身体。

一些小事也变得极其困难,有时宇宁想要扎个马尾,家人发现,马尾必须要绑在后脑偏右一点的位置,如果稍微有些偏差,她就会失去平衡,颈部再也无法支撑头部。

由于没有力量将痰咳出,郑洋和妻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帮助宇宁挤压腹部,护士在她的气管插管处用吸痰管吸出痰液。即便如此,宇宁依旧时常感到呼吸不畅。

2016年年底,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批准美而赞用于庞贝病患者的治疗。2017年,郑洋又在网络平台进行了一次众筹,这次为了省药,他把半年的药量用到了一年,尽管宇宁在注射药物后明显感觉更加有力,但效果远不如第一次用药。

药款不能时时刻刻靠众筹,医疗支出却像个无底洞。

郑洋说:“你不能今天让人家捐钱,明天再让人家捐,没有这个道理。”高昂的药物价格让大部分庞贝患者家庭望而却步,PDB药物综合数据库的资料显示,2018年,美尔赞在国内重点城市医院的销售额仅为28.225万元,这个数字令人惊讶,因为这大概只是一位成年患者一个半月的用药费用。

(庞贝病的特效药叫做注射用阿糖苷酶α,图源郑宇宁微博)

这一年,《我不是药神》上映,郑洋感慨,宇宁就是现实版电影里的角色,没有钱买药,只能用命熬。

03

孤儿药

不久前,70万一支的脊髓性肌萎缩症(SMA)药物引发热议,同种药物因为被澳大利亚纳入保障范畴,患者只需自付41澳元(合约205元人民币)。这使得国内罕见病天价药问题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罕见病药又被称为孤儿药,新药研发投入高并且风险极大,有医药健康领域的自媒体人士指出,只有2%的新药能够走入人体三期临床试验,一款药物从研发到上市,大约需要十年,耗资十亿美元。

孤儿药的研发成本往往更高,生产美而赞的赛诺菲公司透露,美而赞的研发费用超过了13亿美元。

(法国药品公司赛诺菲)

另一方面,罕见病患者人数极少,世界卫生组织对罕见病的定义为患病人数占总人口的0.65‰-1‰。由于药物的需求总量低,如果没有高额的市场定价,药企可能会在临床试验期间就走向破产。

不过,药物的市场价格并不等于患者的自付费用,目前国家医保目录已有38种罕见病药物,更多罕见病药物还可能增补进地方医保目录。

是否应该将罕见病药物纳入医保目录,社会上向来存在争议。常见的疑虑是,过高的孤儿药费用会挤占有限的医保资源,影响其他高发病的保障。2014年,原人社部医保司司长姚宏曾在采访时表示,一个罕见病患者就可能把一个县的医疗费用全部花掉。

但是目前已有不少例子证明,由于罕见病病患人数有限,在市级或省级行政范围统筹的情况下,药物费用压力是可控的。

2012年起,戈谢氏病等多种罕见病药物通过谈判纳入青岛市的“特药特材”救助项目,参保人使用特药特材发生的费用,最高报销比例为80%。这一模式运行至今,青岛每年在罕见病药物上的支出已稳定在千万级别。

“特药特材”救助资金主要来自财政出资,各地都在探索不同的保障模式。2019年底,浙江省以每个参保人每年缴费2元的标准,建立了罕见病用药保障基金,并设置罕见病患者个人用药自付的上限:每年10万元。

(来源:浙江省医保局官网)

浙江省目前的基本医保参保人数约为5300多万,这样每年大约可形成一亿多元的罕见病用药保障基金。

有资料显示,浙江省此前每年戈谢病的医保支出不到3000万元,苯丙酮尿症的医保支出约为190万元,可见一亿元的基金还有较大空间用于保障其他罕见病。今年6月,庞贝病和法布雷病的两种特效药新增入浙江罕见病保障范畴。

但是10万元的自付上限对许多家庭来说依旧是个难题,其他地区的罕见病报销力度可能更小。

国际上一个公认概念是,当医疗费用支出超过了家庭年收入的40%时,就构成了灾难性医疗支出。董咚的研究发现,产生灾难性医疗支出的57个庞贝患者家庭样本中,即使增加医疗报销,也只有4个家庭摆脱了灾难性医疗支出的困境。

(美而赞在江西省的医保支付标准)

今年两会,多位政协委员建议建立罕见病医疗保障“1+4”多方支付机制,在罕见病药物纳入基本医保的情况下,推动慈善基金、商业保险进入罕见病支付机制,与患者个人一起完成药物支出。政府、社会组织和个人风险共担是“天价药”支付难题行之有效的方法,这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已经得到验证。

根据推算,中国有近2000万罕见病患者,是全球罕见病患者最多的国家。大部分罕见病都与基因相关,而每个人身上都有7到10组隐性基因缺陷,患上罕见病就像是群体中的随机事件。

郑洋将全国各地的罕见病保障探索视作希望。他曾对郑宇宁说,你得了这个病,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在替很多人分担。

他用这种方式鼓励女儿,并等待真正的保障来临的那天。

编辑 | 黄靖芳

排版 | 刘克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