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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教育家2020年05期 上半月刊 封面人物

作者 丁翌 陈玉洁 彭姝姝

2017年7月,

俞秀红做出了让同事、朋友无比震惊的决定

辞掉公职,北上首都,就职民办学校。

作为杭州一所公办学校的一把手校长,

42岁的俞秀红,前程美好,未来可期。

是什么力量推动她破壁而出重新开始?

面对记者的提问,俞秀红回答:

人进入舒适区以后,

成长就不可避免地减速甚至停滞。

我想在生命正值盛年时,见识更广大的世界,

体验更多元的文化,接触更多样的教育

直面更新鲜的挑战,

人生才有更多的可能和意义……

上海赫德学校

1

一篇课文,一个世界

从北京赫德到上海赫德,从副校长到校长,辞职后的俞秀红一路走来,一路在蜕变与突破中拔节生长。

20年前的一堂公开课上,杭州市教坛新秀俞秀红,正给学生上《落花生》。课堂按照预设的流程稳妥地向前推进。

如果没有一个学生横生枝节的提问,这注定又是一节精彩的公开课。

“老师,课文里说‘晚上天色不太好,可是父亲也来了,实在很难得’,但父亲是家里的一员啊,为什么要说他‘难得’来呢?”一位学生举手发问。

俞秀红愣住了,听课老师也面面相觑——谁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是这一问,让俞秀红顺风顺水的专业成长之旅起了涟漪。

师范院校毕业,走上教师岗位,凭借全身心的投入和踏踏实实的工作作风,仅仅三年俞秀红就被评为区教坛新秀。此时,俞秀红感觉“教学挺容易的”,“定好教学目标,设计好教学流程,按部就班往前走就行了。”

她意气风发,信心满满。直到她遇到了那个问题:

“父亲是家里的一员啊,为什么说他‘难得’来呢?”

俞秀红巧妙地把问题抛给学生:请大家讨论解决。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还是没有答案,听课现场一片寂静。

俞秀红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孩子们说:“同学们,这个问题老师也没想清楚,需要再研究一下相关资料,咱们下课一起探究吧。”

下课了,听课的老师们散去,但俞秀红发现孩子们依然被这个问题吸引着。他们兴致勃勃地查阅资料,最后发现:原来许地山的父亲许南英是抗日英雄,长期坚守台湾抗击日寇。后来日寇占领台湾,他不得不撤回大陆。许南英一生忠心报国,忙于军务公务,陪伴家人的时间极少。

许地山的一句“实在难得”,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动荡和艰辛,也折射出一位民族英雄不平凡的生活。

发现这个背景,莫说孩子们,就是俞秀红也感到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重读《落花生》,孩子们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这节公开课再次引发了俞秀红的思考:就像一滴唾液、一根头发就能破解生命的DNA一样,一篇课文乃至一个词语、一个句子,同样可以折射出浩瀚深邃的历史文化背景,如果没有这种宏观的视野,不能通过一个个词语、一个个句子、一篇篇课文,把孩子引向更广大的世界,语文教育就失去了应有的广度和厚度。

一个朴素的概念渐渐在俞秀红的脑海中轮廓鲜明起来——大语文

俞秀红认识到:语言只是一个工具,让孩子掌握这个工具不是终极目的,终极目的是让孩子学会使用这个工具探索复杂的世界。

从此,俞秀红对语文的认识跃上了一个新台阶。

2

以“审丑”开启的项目学习

2016年,G20峰会让杭州成为一座梦幻之城。时任杭州德胜小学校长的俞秀红,却发起了“评选校园‘丑景’”的活动。

老师们有些吃惊,孩子们却兴高采烈,纷纷写下自己最讨厌的角落,并认真注明理由。经过全校公投,“洗手间门口”成为大家认为最丑的地方:光秃秃的砖红色墙面,

脏兮兮的白色地砖,加上时隐时现的臭味,都令孩子们不舒服。

俞秀红问三年级的学生们:咱们怎样把这里改造成“校园美景”呢?

孩子们兴致更浓,大家还没接触过这样实际的问题。每个人都领到一张“校园改造设计表”,需要说明自己的设计思路,以及方案的优劣。孩子们兴致很浓,各种设计方案纷至沓来,每间教室里都刮起了头脑风暴。

“其实我也没有成熟的想法,”俞秀红真诚地说,“项目学习真正的价值正在于此,师生共同面对没有现成答案的真实问题。”

各班老师把方案汇总起来,呼声最高的,是在洗手间的外墙上做一个花架。项目确定了,学生立马提出了后续驱动性问题:花架怎么设计?用什么材料做?种什么花草最合适?设计能不能体现G20峰会主题?

在实际问题的驱动下,全年级学生的智慧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参与集体教研的老师也越来越多。数学老师引导学生测算墙体面积;美术老师带学生画设计草图;科学老师教大家认识植物,分析不同材料的优劣;语文课上大家或严谨而热情地记录研究过程……脏兮兮的“校园丑景”,成了美丽的课程种子,在每间教室里自然生长……

这是俞秀红接触项目学习的第七年。她和老师们隐约看到了项目学习的“一束光”:基于生活的驱动问题、跨学科教研、设计原型、重构……那时项目学习还没有在国内遍地开花,俞秀红和老师们的课程颇具开创性,他们又一次“破壁”,打破了学科之间的壁垒。不再是“语文搭台,各科唱戏”,而是把全学科整合到一起,共同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赫德外教

3

学习与世界合作

跟义格教育集团总督学李振村深谈了40分钟,俞秀红当天就辞职了。

“这是我招的校长中下决心最快的一位。从中我能看到俞校长身上很宝贵的特质:自我认知清晰,知道自己成长的方向;性格坚韧果决,认准目标,当机立断。李振村这样评价说。

真正萌生离职的念头,源自她自费跟随李振村带领的全课程专家团队到台湾做的一次深度教育考察。那次考察,历时两个周。白天,访问台湾名校,晚上回到宾馆,大家就开始讨论参观的感受和全课程研发的一系列问题。全课程专家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精研的课程领域,每个人都在专业上熠熠生辉,全课程的理念更如一束明亮的光芒,让俞秀红感到身心通透。

她想重新开始,脱离熟悉的体制和工作生活方式,重塑自我。

当她跟李振村交流时,李老师说:义格下辖的赫德系列双语学校,管理体制创新,国际化,双语,民办,中文教育全面实施全课程。如果你能过来,你将面对一个崭新的教育世界,获得不一样的成长和体验。

就这样,连英文都不会说的俞秀红,一脚踏进了满校园外教的赫德双语学校。

中外沟通,成了俞秀红新的职业生涯遭遇的第一重难题。

与外方开会、日常的工作协调都要通过翻译,这让俞秀红总有隔着一层的感觉。

俞秀红决定重学英语。

距离当年的英语学习已经二十多年,已过而立之年,重新开始学一门语言,难度可想而知。俞秀红的心态很平和:“学语言是为了沟通的。哪怕我讲的全是病句,哪怕我用‘蹦单词’加手势来讲话,能把事情说明白就可以呀!”

这不仅仅是一种学习态度,更是一种策略:在实际应用中学习语言。

一年半时间,“奇迹”出现:俞秀红已经能跟外方团队畅谈了。

过掉语言关,俞秀红发现挑战才刚刚开始:“语言背后是文化和观念的差异乃至壁垒,是看问题的方式不同。”以开会为例,中方团队开会短平快,常由发起者给出思路,大家打磨打磨就能拿出工作安排。而外方会议要尽可能多地召集人员,每个人也要充分发表意见。沟通更充分,但耗时也更久。

中外方的思路差异,存在于班级管理、家校沟通、教学设计等方方面面。这些都需要俞秀红去学习、共情。俞秀红意识到,最好的融合是通过课程。

俞秀红和级部主任林平老师商议,从全课程的一个中文学习主题“英雄的旅程”延伸开去,做一个中外方融合的项目课程:“女性科学家(WomeninScience)”。

启动这个项目前,中外方老师一起头脑风暴、设计课程。

令人兴奋的是,外方老师在研讨中迸发出很多创意。来自英国的体育老师迈克主动请缨,承担了项目课程开启的任务。

此时,正值本学期游泳课比赛阶段,孩子们格外珍惜参赛的机会。一天,热身运动之后,迈克忽然下令:男孩子们只能站在泳池边观看,不准下池游泳!男生们很惊诧,也很生气。接着,老师又公布了一系列不平等的男女游泳比赛规则。

很快男孩们就反应过来,迈克今天所做的种种都在无原则地优待女生!在讲求公平竞争的体育运动中,男孩们受到了如此不公平的待遇,这还了得!男孩们愤愤抗议,但无济于事,平时和蔼可亲的老师丝毫不让步!

直到临近下课,迈克召集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反思今天的比赛,才道出背后的原因:19世纪初的女性在参加体育运动、从事科学研究时受到的不公平对待,比今天你们所感受到的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

男孩子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要让我们体验女性受歧视的感觉。“女性科学家”的项目,就这样在孩子们真切的具身体验中开启了:英语外教和中方语文老师一起引导孩子们阅读女性科学家的传记;外方科学老师设计了火山喷发的小实验;数学课上,老师则以数学视角为学生解读女性科学家的成就;艺术课也引入了相关的内容……

此时,已经没有了中文和英文的区别,有的是共同的课程目标:理解和认识女性科学家;有的是共同陪伴孩子的探究过程。

“这个项目让我意识到,融解中外方老师文化和观念的壁垒,课程是最好的抓手。中外方在课程研发和实施中不断碰撞,不断磨合,文化壁垒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消融了。”俞秀红说,“这个项目只是一个初步的尝试,当时做得并不是很透彻,留了很多遗憾。比如,当时如果能够邀请到几位中外女性科学家参与孩子们的项目过程,那体验可能就更深了。”

从北京赫德到上海赫德,从副校长到上海赫德小学部中方校长,经过三年探索,俞秀红敏锐地发现,学生拥抱多元文化、成为“世界公民”的根本,在于能否植根优秀的传统文化。用她的话说,“国际化不在于英文水平多高,而在于你能不能理解东西方文化的核心价值,最终成为一个世界多元文化的独特贡献者,比如用世界语言展示本民族的文化。”为此,每年圣诞节前后,赫德都会举办“中国文化周”,体验为期一周的传统文化项目学习。

科幻小说《三体》里,人类文明在三体外星人的窥探下无所遁形,因此发起了“面壁计划”——把人的思维作为最后壁垒。三体人则组织起一批“破壁人”,希望洞察人的内心。俞秀红犹如“破壁人”:破自己职业之壁,破不同文化、不同思维方式之壁。

赫德学生

4

让每位师生成为“破壁人”

成长就是破壁,破壁才能成长。

俞秀红自己一路破壁走来,她也不断激发自己的同事主动“破壁”,发现自身更多的可能性,收获更快的成长。

杨娟老师悄悄告诉俞秀红,她的梦想是给孩子们写一本儿童小说。俞秀红大加鼓励:“这是一种专业突破啊!你如果能够创作儿童小说,能够带着孩子阅读自己写的作品,这本身就是一种榜样教育!”

2019年11月,杨娟的儿童小说《青春恰自来》获得“第二届曹文轩儿童文学佳作奖”,一时引发轰动,老师们才知道,原来这位骨干老师还是默默耕耘的儿童文学作家。

主班老师刘圣武的搭档助教戴劼玲准备申请助教转岗。赫德助教要转为正式的老师需要通过一系列考核,每年的晋升考核分为案例分享、试讲和TED主题演讲等几个环节。俞秀红邀请学校内部和外部专家当评委,把助教考核变成一次隆重的“成长仪式”。所以助教往往与中方主班老师“师徒结对”,通力合作,共同成长。

刘圣武在海外留学多年,戴劼玲有对外汉语、营养学、心理学等等专业背景。两个人搭档观察、探索了一年,发现教育本不存在专业、组织等等壁垒,“只要坚守教育的初心,就不怕追梦的路途遥远”。一年后,戴劼玲顺利晋升主班老师。

这种破壁、跨界、融合的文化氛围,自然也会影响到孩子们。

Elisa小朋友的妈妈在陕西宝鸡捐赠过一间“梦想中心”,落成仪式上,4岁的Elisa和那里的小朋友一起唱歌、画画,交到了不少朋友。

在海外生活的几年里,Elisa一直惦记着远在宝鸡的朋友们,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Johnny是一位乐于助人的“理科男孩”,他喜欢魔方、魔尺,在社区咖啡馆开起了魔尺训练营,希望把思维的乐趣带给更多小伙伴。

两位热心又多才多艺的孩子,在上海赫德的3A班相遇了。他们一拍即合,决定发起一个“J&E梦想课堂”,Elisa教英文自然拼读,Johnny教魔尺,招收了19人次的学员,收到1120元学费,他们把收入捐给真爱梦想基金会,帮助远方的朋友们。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现有课程体系和学科学习的范围,这种跨界和破壁体验给两个小朋友带来了巨大的鼓舞。两位“创业者”又去游说其他同学们参加。新冠疫情期间,他们邀请到了来自甘肃和美国的小伙伴,制作出一系列网课,收入同样用于公益教育。

第一期梦想课程有:《跟Michael一起学数学》《Ethan带你看美国公立学校的学习与课外生活》《Alan老师快板课》《Andy的化石课》《小顾老师的魔方课》《自然拼读课》,还有来自甘肃的湘林、诚杰和一航为大家带来的《趣味折纸课》……

学习的时空壁垒就这样被打破,学习成为无边界、去中心化的自发行为,人人都可以是教育的发起者、受益者。来自甘肃定西的校长张月军激动地说:“让孩子教育孩子,让孩子影响孩子,竟然可以收到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

5

穿越风雪,走向明亮那方

“诚实村的人只说实话,谎言村的人只说反话。寻找诚实村的途中,你向一位老人问路:‘请问这条路通往您的村庄吗?’老人答:‘是。’此刻,你该如何判断?”

在“我的思考力”网络主题课程上,数学老师用一个小故事抓住了学生的心。

2020年2月10日,正月十七,新冠疫情的阴影尚未消散,很多学校对线上教学毫无准备,上海赫德学校的中文网课已正式上线。

热情洋溢的教师团队,精致实用的作业单,贴近生活的课程设计,让学生和家长倍感惊喜。许多居家办公的家长也成了旁听生,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着学习的快乐。很多家长经过一番比较,纷纷设法让孩子旁听赫德网课,顺便准备给孩子转学。夏天返校,赫德的学生不减反增,实现了萧条时期的逆势上扬。

这一切离不开赫德学校管理团队的提前布局,精准预判。

2020年的大年三十,武汉封城次日,俞秀红约骨干教师线上开会:“疫情严峻,学校不一定能准时开学。咱们得开始网络备课了,可能是录播课,也可能是直播。”向来“倾听每种声音”的俞秀红,表现出了少有的果断坚决。学部主任们也深感事态严重,马上组织老师们准备网课。正月初二,赫德老师们开始集体备课。

经过几天的适应,赫德网课很快步入正轨,还玩出了花样。

刘圣武在思考力课程上,鼓励三年级学生“像记者一样,辨析观点与事实”,他带孩子们看白岩松采访钟南山、傅莹舌战美国众议院院长洛佩西,讨论其中的是非曲直。数学老师则为学生介绍了简单的逻辑推理技巧,在游戏中引出了“质疑假设”和“逆向思考”两个思维工具。进而在疫情时期的信息洪流中,带领学生辨别真假新闻,区分偏见、歧视与刻板印象。

学生们带着这种思维采访家中长辈,探寻“早年间的花朝节和上巳节怎么过”,讨论如何在信息时代守护传统节日,设计具有时代特色与文化内涵的文创产品。相比往年追求浪漫的春天课程,疫情时代赫德网课加入了更多理性元素。

“小伙子,慢一点,再慢一点”是俞秀红最常对刘圣武说的话。带班两年,刘圣武展现出无限的激情与创意,所欠缺者唯火候而已。一旦有了新的课程灵感,他就会讲给师父和俞校长听。而俞秀红总是笑眯眯地为他“降温”:“少一点方法论,多一点浪漫体验会更好哦!”

疫情稍有缓解,她就从杭州家里赶回上海,回到老师们身边。“我要让老师们知道,虽然居家隔离,但我们的‘社区’还在,没有人孤军奋战。”当时儿子正在杭州冲刺高考,同样需要陪伴。

全课程老师李霞是一位年轻妈妈,每晚九点哄睡了孩子才能专心备课,常常要后半夜才能提交课程设计。“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呀?”俞秀红每次都能秒回消息“我马上反馈意见。”每次收到俞秀红深夜秒回消息,老师们都觉得“值了”“,校长还陪着我们呢!”李霞认真地说,“教育这条路,我愿意一直跟着俞校走下去。”

俞秀红也有不堪重负的时刻,但遇到问题时,她首先想的是“对方正面临怎样的困境”,其次是“我该如何化解困境”。化解可以是多方面的,有家长和老师闹了误会,俞秀红可以心平气和地陪着聊上六七个小时,拿出完美的解决方案;网课教学压力大,她就做了美食请老师来吃饭,用一道柠檬鸡翅征服大伙的胃;复学工作繁多,每个老师都收到了俞秀红的手写信……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俞秀红也会烦闷一阵,然后开始学习。她遵行“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的信条,通过学习排遣烦闷,解决困扰,向着理想的教育不断迭代。

什么是理想的教育呢?

俞秀红说:“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个人一直在尝试打破阻碍成长的‘壁垒’——课堂壁垒、学科壁垒、思维方式的壁垒、精神壁垒、文化壁垒、价值观壁垒……这种打破没有尽头,因为旧的壁垒打破了,又会有新的壁垒形成。理想的教育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打破壁垒的过程当中。如果一定要提取理想教育基因的话,我想可以用这样一些关键词来概括:破壁、迭代、进化、融合,具备了这些基因的教育,就可以称之为理想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