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见过这样一群人,他们以卖唱为生,从这个村走到另一个村,但不管走到哪里,背上都背着全部的家当,铺盖卷和装在内衣深处的钱。官方称他们为“盲人宣传队”,但私下里,我们都喊他们叫“老瞎”,更地道的叫法是“没眼人”。
走村串户的卖唱生涯
据说,“没眼人”是一支情报部队的番号,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到最艰难的时期,八路军总部和兵工厂隐蔽到了太行山深处。不久日军进山扫荡,切断了交通要道,晋冀山脉被全面围困。在这个时候,流浪卖唱的“瞎子”担起了八路军往来情报的输送工作。这算是“没眼人”的前史,但是左权县志没有任何记载,可能这是一段野史,或者传奇的成分过多,只在民间流传,没有日志考察。
盲人宣传队的人数并不固定,少时六七人也有,多时三十多人也有。但每个进入宣传队的盲人,都得有演艺天分,要么会一种乐器,要么嗓子好,实在不会,有刻苦精神使劲学会也能进,但有一条,就是不养闲人。
他们一年四季穿行在太行山区,每次出去演出都是坐车到左权县最远的村子,然后步行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进行演出,最后等于是从最远的地方一路走回县城。
他们行走得很缓慢,稍微有点视力的走在前面当向导,完全失明的队员则是,一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一手撑着盲棍,排成一行,敲着棍子缓慢向前。但他们有时也会突发奇想的搭过往的货车。几个人拉起人墙,挡在马路中央,货车司机见状通常都会吓出尿来,拼命按喇叭没用,一个急刹车后,头伸出窗外,通常都是一句“找死哩!你们他妈做甚?!”。
这时盲人们也不管,马上进入演出状态。辽州开花小调,现场地方RAP开口就来:
“轱辘嘎嘎起,今日去哪里?捎上一个瞎兄弟开花唱给你······”
“月上山头齐,小姐拉扯你,口对口儿亲了你兄弟不眼气······”
一般情况下,本地的司机都能听得懂,最后都会一挥手:上!
上面的酸曲儿只是他们演唱的一种,除了满足大众的娱乐,他们还负责宣传党的方针政策,用地道的方言传达党的精神,还有一些传统的曲目,比如《打金枝》、《下河东》等。他们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既活跃了农村文化,又养活了自己,更高层次来说,还传播了民间文化,成为太行山的文化象征之一。
从《桃花红 杏花白》到《没眼人》
2012年,电影《没眼人》上映,左权盲人宣传队就是这部电影的主角。从开拍到上映经历了十年的时间,这期间有的没眼人已经离开了。
这部电影的导演亚妮,也是浙江卫视《亚妮专访》栏目的主持人和制片人。为了拍这部《没眼人》的电影,一个女人与这群“没眼人”纠缠了十年,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亚妮与没眼人在一起
这十年里,他们遇到过无数的困难,拍到资金断链时,亚妮卖房子,自掏腰包顶上。盲人兄弟听说亚妮缺钱,主动把亚妮给的工资退还,拍到最后,电影与生活已经分不开了。
说起亚妮与“没眼人”的缘分,离不开著名音乐家田青教授的牵线。田青常年行走在山里搜集和发现来自民间的声音,他发现了我们左权的石占明,还发现了左权盲人宣传队,并将他们引荐给了亚妮。
艰难的拍摄中
“正月里梅花开,花开人人人爱。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没人戴;二月里刮春风,光棍没人好伤心,衣服上破得都是窟窿窿,还得光棍去求人给缝······”
“十二月一年了,大小人说过年好。案板上家家响得叮叮当当,家家户户都吃饺饺。有老婆的人家吃饺子,光棍吃的是面条条。”
上面这首是民间小调《光棍苦》,演唱者盲人宣传队主唱刘红权,外号“七天”。他的声音苍凉高昂,高音区友劲刚烈,中低音区浑厚、坚实、略带沙哑,充满磁性,转折处如云天裂帛,低回处如巨石夯土。这是田青教授对这首民间小调的评价,他被这声音震撼了,他看到了艺术中最难得的两个字“真实”。
这些盲人都是光棍儿,他们演唱时都习惯扯着脖子向天而歌,没有人与他们眉目传情,没有做作、虚伪和职业化的表情,也没有被专业音乐教育用“科学”的锉刀打磨掉棱角。他们似乎都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喜不喜欢听。他们只是唱,向着苍天,唱心事,唱生活,唱人生中的悲。
田青教授与没眼人在一起
2003年,在田青教授的帮助下,这群“没眼人被邀请到北京演出,在首都师范大学的音乐厅里,盲人宣传队以一种特别的形式,将左权民歌这种最为纯朴的民间艺术带到了这个高雅的艺术殿堂。在一个多小时的演出里,他们唱了《听花戏》、《桃花红 杏花白》、《大实话》、《光棍苦》以及抗战民歌《左权将军》等多支曲目。
其中的曲目《桃花红 杏花白》,一开始被亚妮定为电影名,但是经过十年断断续续的相处后,亚妮最终将片名定为《没眼人》。
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
2008年,“没眼人”又进京了,他们在北京演了十天,一共十场,每人分到八千块,而这钱并不是演出费用,演出是免费的,这钱都是主唱刘红权的哥哥给的。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他们冒着大雨也要去天安门广场,雨大到能见度不到几米,风也很猛,结果他们一下车就被武警“请”了回去。同行的亚妮,为了圆他们的梦,忙前忙后找人,最后由她向武警总队领导做一个没眼人抗日的演讲,并代表没眼人提出“听旗”的诉求,最终诉求通过了。
隔天,没眼人四点半起床,先于国旗护卫队向升旗圈进发,在武警战士的护送下走过天安门城楼的门洞,在走向金水桥时,一下又冲上来十几个便衣将他们围困,随后他们被送回了驻地。原因是天安门设有升旗区的范围,观旗区的红线离升旗中心几百米远,没有文件不能靠近升旗区。第二次又没完成“听旗”。
又隔了一天,在沈从岐的帮助下,他们又一次向天安门广场进发。沈从岐是谁?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授命于邓小平的指示,在浙西南的深山里研制我国第一把“仪仗指挥刀”,从而结束了共和国三军仪仗队自成立四十年时间里,执行队长始终只行徒手礼的历史。
天安门到底是门还是楼?
这次没眼人身边都有一位武警战士带领,顺利进入了升旗圈,没眼人就站在离旗杆几米远的地方,他们在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天安门到底是门还是楼。
听完旗,广场上红线外的人涌过来,没眼人还站着。刘红权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一群人齐刷刷的面向天安门城楼跪了下来。同行的亚妮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们依次开始报生辰八字,报完又齐齐地磕起响头,求毛主席下辈子都给双好眼。
有人想把没眼人留在北京,但没眼人不干,他们担心没山撑着的天会塌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走在太行山上,喊一嗓子,能得到群山的应和。
田青教授说他们是当代阿炳,他们这样讨论了一番:
哪个是阿炳?
田青老师的朋友不是?
干甚的?
拉胡胡
死哩
活着
死哩
不是说阿炳还活着······
那说的是咱,咱还活着
离开家乡,走入城市之后,每每经过天桥,或是地下通道,都能看到零散的乞丐,他们有的断胳膊,有的断腿,有的在地上爬着,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断胳膊断腿的故意把自己截肢的部分裸露出来,展示给过往的行人,以求得同情,获取捐赠。
以前要钱的面前放个盆,现在直接放个二维码,时代的进步并没有把他们的陈旧碾碎,反而成了时代的负累。相比之下,没眼人勤勤恳恳,凭本事吃饭,吃劳耐劳,行走在太行山上,用“黑暗”照亮了“光明”,同是左权人的我,真的很为他们骄傲,他们最起码守住了生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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