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篇
蜂窝看孩子
一起去理解孩子,支持孩子
采访手记:
采访瓦力(化名)是在蜂窝第二期夏令营结束一周以后。原本以为约她的时间会很难,毕竟现在孩子的生活大都被各种各样的课外班或者业余活动填满了,增加一个新的日程可能都需要提前很久预约。
所以当我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接受采访,她回我“现在就可以”的时候,我非常的意外。
她的妈妈有一次在蜂窝的家长群里透露,有些有趣的话题是瓦力和她在在开车的途中听「得到」想到的。这让我一下子脑补出了日程表排满,在去机场出差的路上还在聊工作的精英形象——他们不仅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更令人佩服的是,他们也是真的热爱自己从事的事业,是一种乐在其中的忙碌。
在还没有更进一步接触瓦力的时候,她在我心中就是这样“工作狂”的形象。或者换句话来说,她就是从小到大都只存在在传说中和爸爸妈妈口中的“厉害的别人家的孩子”。
还记得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她急冲冲地跟我说:“EE舰长(老师)!快点我们来加微信,我的微信只有一分钟的使用时间!”于是,就在我刚刚扫了她的二维码以后,她的微信屏幕时间就到了……这更坐实了我对她“别人家的孩子”的标签确认,以及还加上了一个“精细化时间管理达人”的标签。
不过,在后来的蜂窝的在线课程和在蜂窝夏令营和瓦力的接触中,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的瓦力,而不仅仅是一个单薄的贴上了“优秀”标签的别人家孩子。
01瓦力到底在害怕什么?
瓦力在蜂窝四年了。最开始来到蜂窝是她妈妈给报的名,结果没想到这么几年下来,不知不觉就成了蜂窝的“资深舰员”。不仅如此,瓦力还参加过三次蜂窝线下营地的活动。
说起最喜欢蜂窝的地方,瓦力说:“应该就是没有对错吧。我上很多课外班都是有很多对错的,就是‘你这样答是对的,你那样答是错的’那种。没有对错的话我就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再确认一遍是对的还是错的。”
“所以你会期待自己一定是对的,不要犯错是吗?”
瓦力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肯定是希望不要犯错的啦!谁会想要故意犯错呢!”
当我继续追问:“但是我们都是不可能不犯错的啊,所以你平时是会有犯错之后被人认为是故意犯错的经历吗?”
瓦力陷入了沉默……
咦?她是在害怕什么呢?是害怕“犯错”吗?好像也不是。
比如瓦力在学校里总是因为忘写作业的事情被老师骂,但是她会有自己的判断:“学校里面,知识学会了的话,对错无所谓了。老师骂我从一年级骂到五年级,我一次也没哭过。”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自主地带入了一些大人的担心和不信任:这也太随意了吧?其实不就是不想写作业吗?再说了,不做作业怎么知道自己会了?于是我继续追问:“那你觉得作业忘了写这种事情重要吗?”
瓦力给出了自己严谨的思考和判断:“你问我现在的想法的话,我肯定说不重要了,因为我恨作业。但是有可能之后会认为作业很重要,万事皆有可能嘛!”
嗯,看来虽然瓦力害怕犯错,但并不是所有的“错误”她都害怕,至少像是不写作业这样的“错误”在瓦力看来并不是一个真的可以判断她“做错了”的一件事。
那么她害怕的那种“犯错”到底是哪种错呢?
瓦力虽然因为作业忘写被老师从一年级说到五年级都没哭,但是一共来了三次蜂窝夏令营的瓦力就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去年的夏令营,她们组解决老人因为没钱看病自杀的问题的时候,自己的妈妈和其他组员都提出了和自己观点不同的想法,大鹅舰长(老师)也提出了质疑。这个时候她很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就哭了。
第二次是在夏令营制作解决方案的时候,她沉浸在制作视频中,想把小组的发现通过视频呈现出来。但是大嘴舰长发现这个视频脉络不清晰,要求瓦力先在A4纸上列出想法。但是她一直在回避这个要求,大嘴舰长一直在提出这个要求,就在这样的反馈中,崩溃了,她哭了几分钟后,提供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则是在蜂窝夏令营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泪眼婆娑的瓦力。
当时每个小组都在给自己的小组创作小组故事。瓦力之前在给小组起名的环节因为小组最终没有选择她想到的名字还有些失意,但是到了创作小组故事环节,她因为很快有了很棒的灵感而满血复活了,立马就开始埋头苦干!可是,就在这时,另一位被晾在一旁的组员看了一眼她的故事,说:“你这个故事太烂了!”
这句话对瓦力来说,信息量显然有点大,五秒钟之后就看到了抬起头佯装伸懒腰的她,但是其实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哪怕仰着头也马上就要流下来了。
采访的时候,提起在夏令营哭的事情,瓦力说:“那时候我很委屈。因为我有时候会对别人的这种想法很大意见,如果别人坚持别人的想法,但是我觉得我的想法比他的想法好的话,别人一直跟我纠缠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所以就很急很委屈。”
看来她怕的是自己真正投入心血和热情的东西被别人否定。因为倾注了自己的热爱进去,那件事就和自己的人格绑定起来了,而这样的否定被瓦力认为是那种会威胁自己身上的“优秀”标签的错误了。
我问:“那你会有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地承认别人的想法比你好的时候呢?”
瓦力说:“那当然有很多时候了。也许我一开始就怕一个人的话,我怕他烦起我来不得了,我还不敢反。比如小强(化名)。”
02喜欢和欣赏的区别
有了害怕,自然就会欣赏那些不害怕自己害怕的的东西的人。瓦力口中的小强就是她欣赏的人。
当我问到瓦力有没有犯了错以后被当成故意犯错的经历的时候,沉默许久的她说:“我有一个朋友小强,他参加不同的活动。他有的时候会为了搞笑的效果,然后去故意犯错。”
听起来这个小强似乎是瓦力心中的“英雄”:他不害怕让瓦力恐惧的“犯错”,而且还能让瓦力心甘情愿地承认他的想法比自己的好。我马上就燃起了好(八)奇(卦)的小火花:
“你为什么怕小强啊?他烦你你都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啊!都被烦惯了……”
“那其他人这么烦你的话你生气吗?”
“嗯……其他人好像不敢这么烦我。嗯……但是别人如果这么弄我,我猜大概是会生气的,我是习惯了小强这么烦我,不是习惯了所有人这样弄我。”
这让我想起来了在夏令营期间,一个我们没有聊完的话题:喜欢和欣赏的区别是什么?上次瓦力很快地给出了“欣赏”是什么,但是对于“喜欢”是什么一直有点说不清楚。
显然,瓦力后来自己也有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次她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思考结果:“欣赏就是欣赏某个人的才华,或者觉得ta在某个方面做得特别好;喜欢的话,有一句话叫做‘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的智商为零’,对吧?所以无论ta干出了什么,你还是喜欢ta的,这样子就是喜欢。”
于是,我接着问:“那么你有喜欢的人吗?”
对于这个十分八卦的问题,瓦力的回答倒是很坦诚:“目前的想法是没有。虽然说小强天天烦我,我还对他还行吧,但是我觉得我真的不喜欢他。我觉得就有点像大嘴舰长说的,我和他是属于哥儿们的关系。”
聪明如瓦力,她当然听出了我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问她喜不喜欢小强了。于是,瓦力继续补充说:“这其实是一个性别歧视了。不也有同性恋嘛,然后男生握着一个女生的手走在大街上那就叫恋爱啦?不一定啊,对吧。”
瓦力的这一问倒是把我给问住了。
03关于“我”的探索
在蜂窝的舰员(学员)中,每个舰员都会有自己特别关注和感兴趣的话题。相比于其他舰员,瓦力是特别关注性别认知和性别平等的舰员。
在聊到她有没有类似小强这种女生的好朋友的时候,瓦力说:“女生的话那可能就是NN,但是她现在变得越来越女生气了。虽然我跟她在生理上都是女生,但是她在心理上也越来越女生了。像以前一二年级体育课排队型的时候,她一个人就跑到男生队列去了,我倒是不敢跑过去。然后她死也不肯到女生队列里面去,然后排到了三年级,她就自动回去了。”
看来这位NN原本也是瓦力的“英雄”——她敢于站到男生的队伍去,而这件事是自己不敢做的。但是当她站回了女生队伍,她就和一般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问瓦力:“那你为什么会特别关注性别平等,性别意识这一块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
瓦力说:“因为我外公外婆一直有性别歧视,他们说‘男的16岁就要出去闯,然后女的16岁就要往家里藏’,很古老的那种,大概要五六十年前的这种道理。我外婆还会让我别抖腿,但是我外公抖腿她就不说,有点双标。然后我我外婆特别想让我穿裙子,我小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大堆裙子,都没穿过几次。因为为我比较男生性格,然后算是比较皮的那种,然后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教育我,成天‘叫我小淑女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的,我真的挺烦恼,然后就特别生气。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淑女要这个样子,或者为什么女孩子要这个样子不能那个样子。 ”
因为这样自由的性别意识,瓦力在学校也遇到了一些烦恼。
“有一次我们学校的开学典礼规定穿裙子,然后我们班有个特别爱起哄的在那起哄了一整天,就说‘瓦力穿裙子了!’我就很难受,但是我不理他们。但是九月份开学典礼又要穿了。”
这么在意性别平等的瓦力就这么算了吗?
我继续追问:“你有没有想过抗议?和学校说这个是性别偏见,为什么女孩子不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瓦力反问我:“你以为学校真的那么好接触吗?而且这样的(想不穿裙子的)女生很难找到。然后学校也是为了统一性,所以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或者少数女生去改变整体的统一性。”
“那你觉得少数人的诉求或者需求就不重要了吗?”
她无奈地回答:“我可以理解这种统一的要求,我们开学典礼是会拍视频什么的。”见我并不能被这样的回答说服,反倒安慰起了我:“没事,一年也就两三次,四五次。”
她继续说:“我当然也很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的情况就只能勉强一下。有可能初中就自由了。”
我告诉瓦力,其实现在哪怕出了学校,没有这个统一性的要求了,在社会上女孩子还是会面对很对关于穿衣服的指指点点的。对此,她倒是很乐观:“他们(大人)不会当面说的,反正都是隐藏的想法,对,这是当大人可以利用起来的一个优点。”
不过,说了这么多,显然学校的“统一性”和其他人的指指点点都不是瓦力真正在意和害怕的事情,那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她说:“我一个人不可能改变这么大的学校。”
04直面自己的害怕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瓦力的害怕了。这回,是瓦力自己明确地说出来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了。
“学校在刚成立的不久就创造了一个非常庄重神圣的形象,那谁敢抗议呢?我们平时都不敢跟校长奶奶讲话,她倒是也没干啥,就是严肃起来很可怕。”
因为学校里是有对错的,显然“开学典礼能不能不穿裙子”这样的诉求是“离经叛道”的,也是“错的”,所以瓦力才会不敢去给自己争取这个明明看起来再正常普通不过的权利。
“对,就是因为如果是错的话,他们就有理由去批评我了。争取权利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是对的,可是用一个人去影响那么多人,我觉得还是错的。”
我继续追问原因,瓦力思考了一会儿,补充道:“也不是说这是错的,但是校长奶奶肯定会很严肃地说我,严肃地说和骂我没有区别。我就很害怕别人骂我或者说我。”
咦?这还是那个被老师骂了五年不写作业都无所谓的瓦力吗?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瓦力在蜂窝夏令营期间也有一次“害怕”的经历:当时,她所在的组解决问题解决到一半,小组突然忘记最开始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了!她非常害怕小组要放弃这个话题了,就要在只剩两天的时候重头开始了。
瓦力回忆起当时,说:“两天怎么够呢?如果两天够的话,我就不害怕了。我讨厌极了发现了一个麻烦和问题,然后去采访发现这个麻烦和问题不是真的麻烦和问题,我讨厌极了被否认。”
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个体,孩子也不例外。担心被否认的害怕当然不是一无是处,害怕本身会让我们更加谨慎地做出判断和选择,也会让我们看清楚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像是去年的夏令营一样,它有可能解决的不是麻烦和问题,因为没有去采访求证这是不是真的麻烦和问题的步骤,也就不需要被否认,进度就会快很多。所以我就很纠结,我又怕我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然后就白来了。但是我又很讨厌被否认。”
“那是因为平时否认你的人多吗?”
“算多吧。但也不是否认,就是我觉得我是对的,别人觉得他们是对的,我们谁都没法说服对方谁更好或者谁是对的。”
原来这才是瓦力真正的恐惧:坚持自己认为是对的的东西却总是不被很多人理解,进而产生了自我怀疑“我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这就像是X战警中的变种人一样,他们拥有了和普通人不同的特异功能。这些人刚开始可能是没法意识到自己的能力的,但是当这些能力显露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正常人都说他们是“怪物”,所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特异功能的时候,就会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我的能力到底是超能力还是变异?我到底是个怪人,还是个超级英雄?
“不一样”不代表“不正常”,“不一样”只是代表“特别”。
这或许就是瓦力需要面对的恐惧,也是她还在不断尝试打败的黑暗势力。
05还在路上的瓦力
那么如此害怕被否认的瓦力是怎么面对写公众号所面临的被评价呢?
“现在有很多我的粉丝其实都是不认识我的人,所以我一点都不怕了。我觉得我现在有粉丝了,我就很想做公众号。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关注,我真的没动力去做。”
不过,现在有了不少公众号粉丝的她,少了些恐惧,多了些压力。“收集灵感进我的‘灵感宝库’会给我的生活增加很多压力。每次写公众号都要好长时间,主要是要先些问题,配图片,然后还要精简文字,这些事情加起来就要40分钟,我就少了40分钟看纪录片或者TED的时间啊!”
“那为什么不把纪录片和TED剪辑做成推送呢?”
“那就不好玩了啊!都是别人的想法。我是喜欢把我赞同的很多想法拼凑起来,或者直接有我自己的想法的。”
“那你可以对你看的纪录片或者TED发表你的评价啊!”
“额……我就不喜欢评价啊!像是TED和「一席」上有些评价还是很成人的,不适合我们小孩子看。”
“对啊!那你这个视角不是很新颖吗!就是从孩子的视角去看那些很成人化的东西。对吧?”
“啊……你真把我问倒了……我们都聊一小时啦!”
“好的,那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
嗯,“不把孩子当傻子,把孩子就当成孩子”是蜂窝一直相信的一句话。
不把孩子当傻子,是因为每个孩子也都是复杂的个体。
就像瓦力,她无疑是优秀的,但是这样的优秀也会带给她害怕被否认的害怕和压力;但同时这样的害怕和压力中,又藏着对卓越的向往,于是又产生了因为害怕自己的“害怕”阻碍自己前进的压力。
但是,孩子也只是孩子。就像是我曾经认为是“别人家孩子”的瓦力,也会在公众号没有那么多粉丝的时候不想写公众号;我曾经认为是“时间管理达人”的瓦力,也会因为妈妈误操作的“微信1分钟使用时限”的乌龙事件,而获得260分钟游戏时间的补偿而开心得不得了。
他们身上有闪闪发光的灵气,也会有彷徨、害怕和压力。他们也还在长大。
注:文中除名字由受访者需求为化名,其余全文均由受访者(孩子)提供。文字经过孩子与其家长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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