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一帆
花多少钱,才能让一个没有新车也没有销量的汽车厂商重新回归消费者视线?
答案是1000亿元。
钱是这样花的:华晨汽车集团,依据今年第一季度财报,截至今年第一季度末,总负债1226.75亿元,其中流动负债占比78%,资产负债率69.93%,远超行业均值。
早在10天前,就有风声“华晨汽车已经在光大银行开始欠息”;近日,光大银行更是作为主要牵头行,成立了华晨汽车债权银行债委会。
千亿级债务危机、或将破产重组的消息,正压得华晨喘不过气。
一面,是逐年增长的大规模有息债务。
19华汽01、18华汽01、18华汽02、18华汽03等华晨集团旗下多只债券已经处于停牌状态,更有多只债券被列入中证评级高隐含违约率名单。
有债券评级机构直接指出,华晨集团的流动资产已经无法覆盖流动负债,不但短期内存在偿债风险,更由于债务太多,已经出现新债抵旧债的恶性循环。
另一面,是“不是在被冻结就是在被冻结路上”的股权。
仅仅今年7月以来,华晨集团由于深陷负债和诉讼,就先后被法院冻结了至少10笔股权和资产,我粗略计算,涉及金额至少有15亿元,且冻结时间最多长达三年。
尽管华晨汽车相关负责人这样解释眼前这份危机:“成立债委会主要是协调相关债权方不要抽贷、压贷、断贷,继续给予公司金融财务上面的支持,并非企业自身进行破产重整。”
但我们依然有目共睹外界对其的看衰。自8月12日起,华晨集团的香港上市公司华晨中国股价开始一路走跌,从8.55港元(约合人民币7.63元)跌到8月18日收盘的7.65港元(约合人民币6.83元)。
依据东方金诚的评级报告,截至2019年末,华晨集团银行授信总额为349.47亿元,比上一年度减少25.82亿元,其中已使用授信额度313.51亿元,未使用授信额度35.96亿元,这样的额度剩余已经造成业务经营及资金周转困难。
同时,有媒体近日透露,华晨相关公司目前已经进入了部分金融机构和融资机构的黑名单,很难再拿到新的融资。
一时间仿佛,资本市场“恶浪”滔天,华晨集团海船将覆。
这波资本市场的“恶浪”,是华晨自己兴风作起来的。
除了华晨宝马,你有多久没听过“华晨”的名字了?如果没有“千亿债务”这最后一根稻草,华晨甚至都无法成为谈资,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例会和手机上。
华晨集团坐拥4家上市公司,华晨中国、金杯汽车、上海申华和新晨动力,看似家大业大,有钱有势,但在坊间留得下名字的业务,有且只有“华晨宝马”。
华晨在沈阳和辽宁的重量级,就是靠华晨宝马托起来的。
自2006年起,华晨集团已经连续15年稳居沈阳市纳税企业第一名,近几年来,其纳税额可以占到沈阳纳税十强总额的一半还要多;自2016年起,华晨集团更连续4年成为辽宁省纳税企业第一名,分分钟举足轻重。
是不是觉得老高级了?但其实把这些主语换成华晨宝马,一样成立。你几乎可以理解为,华晨集团的收益和利润,就是宝马自己赚的。
华晨宝马合资了17年,华晨集团就仰赖了宝马17年,一枝独秀的背后是一塌糊涂。
依据华晨2019年的财报,华晨宝马对公司收入、利润和经营现金流的贡献度均在95%以上,而华晨金杯、华晨中华等华晨自主品牌完全是收入亏损、现金净流出。
我们看看华晨中华、华颂、金杯等三个自主品牌的销量数据——今年上半年,三个品牌加起来总销量不足45,000辆。
尤其是乘用车板块的华晨中华,从2017年起,就开始了销量逐年下滑,而且是不断在腰斩基础上的腰斩,到了今年上半年,累计销量已经只有3000余辆。
华晨集团,完全赖宝马以生存。
成也宝马,败也宝马,有人说是宝马的一枝独秀为华晨埋下了毁灭的种子,但这显然是执行力不够、甩锅给闹钟的跑题做法。真正当归咎的,是华晨自己那只关掉闹钟的手。
曾经的华晨集团掌舵人祁玉民,从来都把打造自主品牌的方式想得过于简单。他以为,自主品牌没必要事必躬亲,在已经有很多成熟技术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提高整合能力、集成能力,实现集成创新,所以每年给宝马交着巨额技术转让费,笃定自己能用市场换来技术,给华晨找到出路。
祁玉民曾说:“我梦想有一个产品,它的底盘是保时捷调校的;它的造型、内外饰是意大利搞的;它的发动机是和宝马合作的。三大资源一整合,是不是一个好车就出来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华晨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被这么资源整合出来的恶果。
祁玉民退休后,去年,阎秉哲接任华晨汽车董事长,华晨自主品牌不但没有痛定思痛,反而直接消失在了隐秘的角落,就连2020年的华晨集团发展规划,也只见华晨宝马和华晨雷诺,未闻中华之声。
由于华晨集团尤其华晨宝马牵动着沈阳乃至辽宁整个汽车产业链的发展和投资,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政府的兜底之下,现阶段的华晨即便已经债务危机压境,却也仍然不会倒下。
但如若一直坐以待毙,谁又能保证永远不会破产重组呢?
要知道宝马已经拿到了更多的股权,一旦2022年股权交割,华晨宝马为华晨集团本土的输血将越来越少,这样一来,华晨在政府面前的底气和筹码也会越来越少。
宝马到底是外来人口,不会永远伸着大腿给你抱。
华晨可能以为,没了宝马这条大腿,还有政府的另一条,毕竟我们是纳税第一的企业鸭。
我信,华晨集团可是坐拥160余家相关公司、4.7万名员工呢,政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失业。所以华晨方面说现在成立债委会,目的主要是协调相关债权方不要抽贷、压贷、断贷,绝不是打哈哈。
除此之外,政府还在通过出钱接手华晨部分股权,给予华晨财政支持。
5月27日,华晨集团以0.01美元(约合人民币0.07元)/股的价格出售了2亿股华晨中国股权给辽宁交投,占据了华晨中国股本的3.96%;7月14日,辽宁交投再次入手4亿股,又拿到了股本总数的7.93%。
毕竟,东北已经被实打实地“投资不过山海关”了,华晨这种老牌企业倘若再倒下,辽宁经济恐怕真的前景堪忧。
近几年来,辽宁政府为“弱势”企业想方设法“接盘”的案例不在少数。
2016年3月,辽宁省第二大国企东北特钢债券违约,一地鸡毛,但政府不想让其债务重组,也不想让其破产清盘,在到底“债转股”还是政府投钱还钱之间摇摆许久,最终也没落得债权人满意。
2017年年初,辉山乳业资产负债率69%,总负债217亿元,经营面临巨大危机。辽宁省政府同样第一时间站出来,要求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不要抽贷、不上征信、不保全、不诉讼,要对辉山乳业有信心,同时还为辉山乳业注入了9000多万元资金。
除此之外,大连机床、丹东港集团等等,都是辽宁省政府近年来想方设法希望帮其渡过难关的纳税大户企业。
而这些,就是华晨最后的“赌注”。
但如果要问,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坦白说,依我看,已经没有了。
东北特钢、大连机床、丹东港集团,饶是政府拼尽全力,几年后仍没逃离破产重组的命运;辉山乳业,去年惨遭强制退市,伊利、蒙牛、新希望等曾与辉山乳业进行过意向接触的企业,也已放弃对其收购,现在的辉山乳业正一文不值地挣扎在生死边缘线。
华晨集团似乎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杀手锏。
一方面,从汽车行业来看,华晨汽车已经没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2019年,是彻底的中国汽车存量市场元年,汽车行业的马太效应开始加速。
华晨汽车面前是悬崖,与传统车企第一、第二梯队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论技术、论品质、论影响,都不足以支撑其回归主流市场;身后有追兵,蔚来、小鹏、理想、零跑等造车新势力正举着新能源的大旗,全力奔跑在赶超传统车企的路上,它们已经在新能源榜单上留下了名字和名气,我们在线上线下看到它们的几率,比看到华晨汽车要多得多。
华晨已经失去了太多时间,丧失了自输血的能力与动力。市场不会等待这样的掉队者。
另一方面,从整个辽宁省的经济状况来看,华晨汽车借助外力的希望也堪称渺茫。
东北经济的持续低迷已经成为所有相关政府与企业的心病,资本不愿意留下,企业总想着外迁,人才也难以引进,产能落后、理念陈旧、缺乏创新……是压在东北经济上难以翻越的大山。
甚至就连同在东北的一汽集团,也或多或少面临同样的问题,更别提与之量级都不在一个档次的华晨集团,拿什么翻身
时代抛弃你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又何来机会可言呢?华晨已经被划分到了“生不由己”的末端汽车梯队,甚至可以说,走在了社会性死亡的路上。
现在的华晨已经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命运,它是被裹挟的华晨,而裹挟它的,是时代,是他人,更是曾经的它自己。
汽车行业正在加速淘汰,今年7月,销量不足千辆的车企已经多达40家,其中有16家更是显示为0、销量数据难寻……
已经或正在社会性死亡的,华晨汽车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这场物竞天择的生死大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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