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轮台罪己诏”是公元前89年(征和四年)汉武帝所下道的诏书,这是他公开向人民深刻反省其罪过的一份诏书。自此以后,汉朝的统治方针发生了急剧转变,重新回到了与民休息及重视发展经济的轨道,从而避免了像秦朝那样迅速败亡的结局。

汉武帝形象图

那么《轮台罪己诏》真的是汉武帝写的一份真心反省自己的过错的诏书吗?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先看看《汉书·西域传第六十六下》所记载的原文内容吧: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军。汉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驴、橐驼负食,出玉门迎军。吏卒起张掖,不甚远,然尚厮留其众。
曩者,朕之不明,以军候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匄(即“丐”字)若马。”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遣贰师将军,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余”。
《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匈奴困败。公军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于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鬴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重合侯得虏候者,言:“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又卜“汉军一将不吉”。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
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忧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烽火乏,失亦上集不得,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轮台地形图

首先,汉武帝一直在为自己过度用兵的过错进行辩护。“以军候弘上书言”,“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欲以为使者威重也”,“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公军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等等,都一直在强调他之所以对匈奴用兵,都是因为军候的建议,是为被匈奴扣下的使者考虑,是因为朝廷重臣们的支持,是太史占卜天象吉祥的结果。言外之意,错不是他刘彻一个人的过错,这是大家集体的错误哟。

我们知道,汉武帝的一生,自其16岁登基称帝开始,就始终是一位独断专行的帝王。当他的奶奶窦太后去世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以束缚他任意妄为的权力了。然而,在这份诏书中,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强调自己的用兵决策是多么的民主,多么的为他人考虑。这难免让人产生不真诚的感觉。

其次,对于当时国内“盗贼蜂起”,“海内虚耗,十室九空”的局面的形成,汉武帝并没有提及。这份诏书只不过是其缓和国内矛盾,面向民众的反抗,不得不低头服软的一个政治手段而已。

虽然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对外用兵四十余年,开疆拓土,为后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其个人的好大喜功,奢侈无度的行为也应该被后世所批判。

我们知道,自汉朝建立到汉武帝初年的七十余年时间里,经过文景之治,汉朝的经济不但得到了恢复,更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文景时期,重视“以德化民”,当时社会比较安定,百姓日渐富裕起来。到景帝后期时,国家的粮仓丰满起来了,府库里的大量铜钱多年不用,以至于穿钱的绳子都烂了,散钱多得无法计算了。

《史记·平准书》记载:“至今上即位数年,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随着生产日渐得到恢复并且迅速发展,出现了多年未有的稳定富裕的景象。民众的生活水平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升,汉朝的物质基础大大增强,是中华文明迈入帝国时代后的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文化飞速发展的一个伟大时代。

轮台古城遗址

汉初七十年的财富积累,为汉武帝后来的开疆拓土和奢侈生活,提供了强大的物质基础。这里可以看出,汉武帝可谓生得其时,是历史上真正的好命皇帝。试想,如果没有他的先祖们的苦心经营,尤其是“文景之治”的深厚积累,又何来“汉武盛世”?恐怕只能落得隋炀帝那样的可耻下场罢了。正如初唐宰相马周的评论那样:“向使高祖之后,即有武帝,则天下必不能全。”

第三,自汉武帝对外发布了“轮台罪己诏”后,其统治政策的确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但是这个变化是被迫的,是为了继续维护其统治根基,不得不做出的一次妥协。

我们知道,到了武帝中后期,国家财政亏空,赋税、兵役、徭役逼得百姓喘不过气来。武帝晚年,出现了“天下虚耗,人复相食”的局面。

百姓吃不上饭,被迫流亡他乡,这也预示着社会矛盾的激化和不稳定。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各地陆续爆发了农民起义,起义军到处攻占城池,杀戮官吏。武帝盛怒之下,大肆屠杀起义军,甚至还诛连普通百姓。可武帝用尽了一切手段,却无法镇压起义,反而愈演愈烈。

“轮台罪己诏”表明汉朝的统治方针发生了急剧转变,重新回到了与民休息及重视发展经济的轨道,从而避免了像秦朝般迅速败亡的结局。

综上所述,汉武帝虽然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发布了被后世所称颂的“轮台罪己诏”,但是其骨子里的自傲,让其对自己的过错并没有真正的深入反省。不过作为一位成熟的政治家,他深知如何利用民心和挽回民心。因此,这份“轮台罪己诏”收获了不同反响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