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0年第15期
文／本刊记者 彭姝疑
一卷钢材，展开后厚度只有A4纸的四分之一，可以用手撕开，甚至可以用来做剪纸的材料——这是山西太钢研发生产的一种不锈钢精密箔材，俗称“手撕钢”。
2018年，山西太钢精密带钢有限公司质量部检验主管 、“手撕钢”项目技术负责人廖席带领团队攻克了这个宽幅轧制的世界性难题，实现了国产宽幅超薄不锈钢的工业量产，填补了国内空白。
2020年7月8日，廖席获评第20届“全国青年岗位能手”。
廖席与“手撕钢”
“再试一次吧”
随着“啪”一声巨响，如爆炸一般，薄如纸张的巨幅钢板瞬间碾成粉末，银色的碎片满天乱飞。几十万元的钢材、50个班次历时15天为完成20多道工序所付出的努力，顷刻间化为灰烬。
每回忆起2016年到2018年“手撕钢”核心攻关的两年时间，廖席脑海中总会浮现这个画面——轧制断带。
“手撕钢”由0.8mm厚的普通钢材轧制而来，从0.05mm到0.02mm的厚度，每轧0.01mm，轧机辊系就要重新配比一次。20个轧辊，加上锥度、凸度等变量因素，团队成员需要从上万种辊系的配比中不断摸索，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而包括轧制问题在内，“手撕钢”技术攻关团队还需攻克退火、高等级表面控制、性能控制等四大技术难题：光亮线抽带、纵切分条失败、板型差、硬度低、粗糙度高、水接触角超标问题从未间断。据廖席说，两年期间，团队累计解决了452个工艺难题、175个设备难题，经历了700多次失败，跌跌撞撞。
回想起2016年年底，开始“手撕钢”技术攻关已近一年，工作进展甚微。
“我当时就不想干了，干得人很费劲。”廖席开始叹气，“你很难说出这个感受来，因为所有人都在抱怨这件事，一提大家都伤脑筋。做事情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我们干了这么半天，没有收获，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彼时，廖席办公室里的工作笔记已经堆了近一米高，里面记满了试验参数和成员们思想碰撞的成果。“可能我们自己总觉得没什么进步，但在很多旁观的人来看，总会和我们说，你看你们越轧越好了嘛！以前老是断，根本生产不出来，现在至少不怎么断了，虽然轧得不好看，但是至少能轧了是不是？”
这是在举步维艰的时候，还能支撑着大家坚持下去的为数不多的希望。每当大家劲头松懈下来，公司领导便会组织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帮忙想办法。“那时我们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再试一次。”廖席也想着，试一试吧，下一次说不定就好了。一次一次地试，坚持了两年，试验了711次，最后终于轧了出来。
廖席与“手撕钢”
山西太钢集团生产的“手撕钢”，厚度0.02mm，实现不锈钢精密箔材国内零的突破；而相比于欧美、日本等国不锈钢箔材大多在400mm以下的宽幅，“手撕钢”宽度可达到640mm，成为世界首创。自此，我国打破了这一领域国外的贸易垄断和技术封锁并实现领先，国产“手撕钢”的出现更为高端中国制造提供了强有力的基础材料保障，代表着钢铁行业的国际尖端制造水平。
“咱们轧钢其实跟家里擀面是一样的，你擀的面皮越宽大，想要摊均匀就越难。”
廖席解释道：“做宽幅是因为有很大的市场驱动。这也意味着在生产宽幅材料时，我们会比国外的厂家有更高的成材率和更短的交货期。”
“这个事，一定把它弄成了”
廖席还记得2018年“手撕钢”技术攻关快完成时，他去找客户谈合作，对方听到后笑了笑，在厂门口给了他一份指标书，轻描淡写地说：“你们试试看吧，能干就干。”
“他根本不相信国内能干这个事！”廖席当时火气就上来了，“我说我们明明都快做成功了，怎么还是这么怀疑呢？”他赌着气，一回公司就和团队的同事说：“这个事，我们一定得把它弄成了！”
一周之后 ，廖席拿着样品去找客户，才被正式邀请进了对方的会议室，经过了各种各样的检测之后，对方提了一些问题让他们修改。等到10天之后，廖席和同事再次拿着改好的样品前来，对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他们项目包括计划、采购、工程技术整个团队的人都来了，坐了一会议室的人，我们就去了三个人我说这是要干吗？然后对方给我们披露了整个项目的进展情况和细节，我们就知道得非常详细了。”
这个场景给廖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一方面感叹事情确实只有干成之后，才能收获重视和尊重，一方面也感受到了客户对国内这项技术攻关的期待。“他们的愿望其实很迫切，希望咱们早点把这个事儿攻破了，这些材料就不需要再去进口了，这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动力。”
相比于常见的铝箔，“手撕钢”的耐腐蚀性、防潮性、阻光性、耐热性更强，用途十分广泛，比如在航空航天中可用于制作压力传感器的膜片、隔热材料，核工业中制作核电管道的屏蔽罩，以及军工用品中的防辐射服等。
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如今应用越来越广泛的柔性显示屏，可以实现“折叠20万次不变形、不断裂，且平整如初”的“手撕钢”便是四层屏幕结构中的一层，因其较塑料等高分子材料有更大的强度，可大幅提高折叠屏的寿命。
据廖席说，2019年，手撕钢的产能已是2018年的两倍，而今年，因为极大的市场需求，他预计产能会突破上一年的三倍，逐步成为更多铜箔、铝箔材料的替代品。
“要积极”
用两年时间打破国内零的突破，并成为国际领先，这个时间并不算漫长，所以加倍艰难，而成长的速度也是加倍的。“其实不单是我自己，我们整个团队，最大的收获就是自信。”廖席很感慨。
坚信自己的技术能力，坚信哪怕可能会经历波折、但最后一定可以干好的过程，经此一“役”，廖席觉得自己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今后不管再面对什么事情，总有自信心去干这些事。因为我们经常会说的一句话就是，再难肯定也难不过轧0.02了。”
而作为一名今年只有33岁的科技工作者，获评第20届“全国青年岗位能手”，廖席也有心得想和大家分享。
“其实我想说的就是一个词，要积极。” 廖席说，“实际上不管对什么事都一样，对工作、对生活，不要轻易说我干不了，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每一件事，积极地去做，勇于去承担，这个真的很重要。只有尝试去做了，才可能有收获。别怕失败，失败是很正常的，只要我们失败后学会去总结、发现这个规律。”
从2018年到2020年，在成功研制“手撕钢”并实现量产后，廖席和团队一直在“手撕钢”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技术优化以及性能的深度研究和开发。5G技术到来，意味着对材料的性能提出更高要求，低磁“手撕钢”、超导“手撕钢”等特殊材料的开发，也逐渐成为团队目前的工作重点。
“手撕钢”技术攻关团队
面向未来，廖席最大的期望就是团队正在开发的这些新型材料能够尽快面世。“其实我很自豪能看到自己开发的一些材料可以真正用到产品上，出现在大家的日常生活中。只有有了材料革命，才可能有制造革命，我也希望未来我们在这条路上会走得更好。”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责编：tama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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