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民公园东门有一座著名的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公园内还有三组川军主题雕塑,分别以“送行”“告别”“壮行”为主题。每次我从这里路过,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心头涌起一股肃穆之情,仿佛我身边的不是冷冰冰的雕像,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川军将士。
他们,见证着那段悲壮而荣耀的征途。
(一)
1937年9月5日,注定是一个载入成都史册的日子。
那一天,在成都的少城公园(即今人民公园),“四川省各界民众欢送出川抗敌将士大会”正在隆重举行。
欢送出川抗敌将士大会场景(摄于建川博物馆)
会上,时任第22集团军总司令的邓锡侯在慷慨陈词:“我们四川人是具有爱国传统精神的。黄花岗烈士有四川人,辛亥革命有四川人,护国之役也有四川人。当前国家民族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我们身为军人受四川人民二十余年的供养,当然要拼命争取历史的光荣,籍以酬报四川人民......川军出川以后,如战而胜,当然很光荣地归来,战如不胜,决心裹尸以还!”
我曾有幸看过一部抗战纪录片,里面有这场大会的珍贵影像记录,那个场面即使今天回忆起来也激动人心:会场上旌旗招展、人潮涌动,不计其数的民众争相向这些奔赴前线的子弟兵们致以英雄般的欢呼。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将一面绣有“天府子弟,出川抗日”字样的大旗送到了他们手中。镜头缓缓移动着,依次扫过川军士兵们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望着他们脸上那憨厚、朴实的笑容,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些可敬的士兵们啊,你们是否知道,自己将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你们这一走,又有多少人能回到这方生养他们的土地上来呢?
如果我能穿越时空站在他们面前的话,我不知道我是否忍心告诉他们: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永远无法再回来了。抗战中前后出川三百万兵员,伤亡就达64 万(阵亡263991 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据统计,川军伤亡人数约为全国抗日军队伤亡总数的五分之一。尤其是这些抗战初期出征的川军将士,往往在与日军精锐部队的血战中全军覆没,第一批出川的 400 多位团级军官基本全部牺牲在前线。
抗战初期,川军士兵弹药不足,给养缺乏,甚至有的时候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被称为“草鞋军”。但他们却始终奋勇向前,毫无畏惧。例如在滕县保卫战中,川军一二二师五千余人力战日军,全师战至最后一人而不退,师长王铭章将军壮烈殉国,然而他们却用土造的步枪、手榴弹甚至刺刀木棍顶住了精锐日军两万余人的进攻!
时任台儿庄战役总指挥李宗仁感慨:“如无滕县之固守,焉有台儿庄之大捷!川军以寡敌众,写成川军史上最光辉的一页!”
穿草鞋的川军士兵
(二)
古往今来,生活在四川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总是显得这样矛盾:平时,他们喜欢享受,生活安逸,既没有征天下的决心,也没有裂土封疆的欲望——历史上,在四川建立政权的割据政权虽然不少,但其建立者,诸如刘备、李特、王建、孟知祥、张献忠、明玉珍,无一例外全是“外来户”。
四川北依秦岭,东据夔门,都是著名的天险。然而四川人守着这片最适合割据的土地,却始终坚定地把自己和整个国家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在宋末,四川人建起几十座军事堡垒,与无敌于天下的蒙古骑兵誓死抗争,并取得了在钓鱼城下击毙蒙古大汗蒙哥的惊世战绩,付出的,却是让唐宋时灿烂辉煌的巴蜀文化毁于一旦的代价。在明末,清朝已经基本平定全国之后,四川地区的武装力量仍与清军进行拉锯战十余年,原本的天府之国残破不堪,直接引发了“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潮。在清末,又有无数四川志士投身革命救国的大潮,川籍烈士邹容、喻培伦、彭家珍先后被孙中山追授“陆军大将军”,四川人发起的“保路运动”更是引燃了推翻清廷的熊熊烈火。
三百万川军出川抗战,正是历史的又一次重演。
川军出征场景(摄于建川博物馆)
那些川军士兵都是一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未来。他们本来可以不必走向前线,他们完全可以留在大后方,在这片天府之国的土地上过着虽然不一定富足、但至少没有性命之虞的日子。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没有多高的文化水平,讲不出什么大道理,甚至他们也许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国家”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曾经为军阀混战卖命,也许他们起初参军只是为混口饭吃,甚至也可能干过一些欺压百姓、争权夺利的事情。但他们都抱着一个朴素的信念:国家有难了,我们就必须为国家出力!
民众欢送川军将士出川抗日
正是这种信念,让他们在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关头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向世人展示了中华民族的铮铮铁骨。
正是这种信念,让他们可以无视敌我实力的悬殊而奋勇前行,宁可长眠于战场而决不后退。
正是这种信念,支撑着整个国家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走完了八年抗战!
我们可以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应该忘记他们为我们付出过的牺牲。他们,是民族的脊梁;我们,理应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三)
建川博物馆的“川军抗战”馆里有一面著名的“死字旗”,系川军战士王建堂在出川抗战前由其父亲王者诚赠送,上面一个大大的“死”字触目惊心,旁边的小字更是字字千钧,令人过目难忘:“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无畏前行,视死如归,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王建堂接受死字旗场景(摄于建川博物馆)
王建堂毕竟还是幸运的,他虽然数次担任敢死队长,参加大小战役数十次,负伤四次,但终究还是活着回来了。而更多的川军士兵,此时已经埋骨他乡。
1938年1月20日,川军将领刘湘去世前留下了掷地有声的遗言:“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抗战期间,川军阵亡、失踪近30万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埋骨在了异乡,甚至没有人为他们树立一块墓碑。
1944年7月7日,成都东门城门外立起了一座“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这座纪念碑以雕像为主体,主角是一位年轻的川军士兵,他穿草鞋,打绑腿,身着单薄军装,背挎大刀和斗笠,胸前挂着两颗手榴弹,双手斜端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副英雄无畏的战斗姿势。
这座雕像,是对战死在异乡的30万川军将士最好的纪念。
关于这座雕像,有一个无法考证却感人至深的传说。有一年冬天,在成都东城门内一个汤圆摊上,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士兵,默不作声地一碗接一碗地吃汤圆,当摊主端上第四碗汤圆时,那位士兵却突然消失了。摊主仔细回想,惊讶地发现那位士兵的相貌和城门桥头的无名烈士雕像一模一样。“铜像显灵了!”“前方战死的娃娃想吃家乡的汤圆了!”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天,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含着热泪在无名英雄像前摆上一碗碗汤圆作为祭奠。
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
(四)
川军在抗战中表现出来的勇气和付出的巨大牺牲,不仅在当时令侵略者为之胆寒,更流被后世,直到现在令所有四川人都为之骄傲,每一个四川人谈起抗战时的川军时,都会由衷地感到自豪,那种深深的感动与敬意几乎浸入骨髓。
还记得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川人从未负国、国人绝不负川”的口号,一时哄传网络,无数人发自内心地认同这句话。可以说,正是川军将士们的流血牺牲,才让四川人有接受这句话的底气!
抗战中的川军将士们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是全国人民的尊重与认同,也在告诉生于和平岁月的我们,在我们这个民族最不堪回首的那一段历史中,我们的先辈是多么的可敬。
然而在一段时间内,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川军抗战的历史却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连“无名烈士像”也于1965年被拆毁,几乎整整一代四川人,并不熟悉自己先辈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迹,连刘湘、唐式遵、邓锡侯、李家钰、王铭章这些川军抗战将领的名字都少有人知,。
直到改革开放后,人们才重新正视川军出川抗战的历史功绩。
1986年,一部名为《血战台儿庄》的电影上映,影片真实再现了川军将士浴血杀敌、王铭章将军率部殉国的历史。
《血战台儿庄》王铭章将军追悼会剧照
1989年8月15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在万年场二环路口重塑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2006年迁移至人民公园)。
2005年8月15日,成都建川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川军抗战馆”作为其中一个单独馆舍,全景式展现川军抗战的历史。
建川博物馆聚落中的“川军抗战馆”
郁达夫曾说过:“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身为四川人,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曾涌现出这么多永远值得敬仰的英雄。
今天是9.3抗战胜利纪念日,值此抗战胜利75周年之际,让我们永远铭记那撼人心魄的川军抗战之魂,并将其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四川##历史##中国人民抗战胜利75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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