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揽镜自照
——在王晓阳散文集《如是我文》研讨会上的发言
杨荣宏
我曾经是绵阳日报的一位普通的基层作者,稍微年长一点的,大多是我的老师和朋友,他们曾非常真诚地扶持我、帮助我、厚爱我,让我端稳了饭碗,因此,我对这份报纸的感情是很深很深的。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对这家报社的各位老师尤其是老总,难免有点诚惶诚恐,这是一种“后遗症”。我相信,在座各位能够原谅我。
之前接到预报,说,我可能第一个发言。而且是马平大哥主持会议。马平何许人也,当今文坛一匹老黑马也,写作方面的事情,吹拉弹唱玩了个遍,尤精于小说和研讨(座谈)会主持业务。这就更加让我紧张了。让第一个发言,貌似一种殊荣,实则是考验、是挑战,尤其是这种写作方面的研讨会,基本上可以认定,是主持人在有意“挖坑”。如果我拔高了,请各位眼睛一闭,去掉一个最高分,如果我贬低了,就请作者去掉一个最低分!评论家的名声不佳,大家都是知道的。如果我说得不对,责任完全在我本人,不是所有评论家的错。
初读王晓阳兄的文章时,他还在电台工作,我还在游仙电视台打工。掐指一算,一不小心就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那篇文章是发表在《绵阳广播电视报》第三版头条的,不长,1000字以内,流畅、紧凑、节制、内敛,颇有“当于行则行,当于止则止”之感,当时我就想,此人是个写文章的料!如今,广播电视报和蒋北川都作古了,简直恍若隔世!
为什么我对王晓阳兄会有这种第一印象呢?因为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职业特点,都有自己特殊的气质、味道和腔调,新闻写作者有新闻写作者的气质、味道和腔调。新闻写作者一定会长于报道(事件)事实,长于客观、长于现象、长于动作(行为)、长于简略,长于当下,长于现场,而短于主观、短于本质、短于心理、短于过程、短于细节、短于感性,短于气韵、短于节奏、短于主观体验、感觉、意识、思想,短于情感的抒发。新闻的写作,作为一种有用的“应用”(工具性的)文体,和种种“无用”(审美的)之文体写作之间有若干不同。如果是一个公文写作者,一定只能一本正经、“团结、紧张、严肃”,不敢“活泼”,不敢轻松、幽默,不敢恣意放纵。新闻文体和公文文体讲究中规中矩、讲究正确甚于追求尖锐、深刻。但王晓阳的文章,似乎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应用文体写作者那种特有的气质、味道和腔调。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暗暗地期待着读到他更多的文字——也许是一本书或者无数本书。
在准备这个发言的时候,我回忆起作家余华曾经举过的一个例子:两辆卡车相撞,两个司机当场死亡。有记者报道了此事,但这个记者特别的地方是,他多写了一句:两车相撞,“发出巨大声响,公路两边树上的麻雀全部震落在地,有些死去,有些昏迷。”假如一般的新闻记者写,一般而言,可能会仅仅限于“某月某日某时在某地,两辆卡车相撞,两个司机某某和某某当场死亡”即戛然而止。但这个记者却写出了后面那一部分:“发出巨大声响,公路两边树上的麻雀全部震落在地,有些死去,有些昏迷。”一定程度上讲,这位记者接近了一个文学作家。新闻的定义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新闻可以到事实(事件)为止,简要、概括;但文学是感性(感觉)之学、过程之学、细节之学、具体之学,所以,必须展开事件、描绘事件、让事件发生的过程和种种情状一一呈现,甚至可能还要追问政治意义、社会意义、法律意义和非政治意义、非社会意义、非法律意义上的前因后果。
在我的期待中,《如是我文》姗姗而来。虽然就像人们所盼望的“正义”一样,总是迟到,但是,毕竟来了。因此,我满有兴味地,一口气便从头到尾读完了全部文章,包括侯志明书记的序言,一字不落。
每读一篇,我就沉吟三、五秒。读完整本书之后,我至少发呆达半个小时以上。我在想问题。我想什么呢?我在想,这本书是王晓阳的,又好像是我的;是王晓阳在写、在思考,又好像是杨荣宏在写、在思考;作者似乎是王晓阳,又好像简直是杨荣宏。王晓阳就是镜子里面那个我。也许大家奇怪,这是为什么呢?我跟晓阳兄的经历大体类似,我们心意相通,感同身受也。
《如是我文》收录了几十篇文章,我不能在这里一一点评。只选少量的篇什来聊聊。我比较喜欢他的《凝望西柏坡》一文。作者用“为什么是西柏坡?”“他们在西柏坡做了什么?”“他们在西柏坡留下了什么?”三个疑问句,层次分明、逻辑清晰地,一一作出了酣畅淋漓的、铿锵有力的回答,我能够从行文中明确地感觉到作者所传达的那种特殊的、强大的“气场”。气,是中国古代哲学、医学和美学共同使用的一个概念。中国美学特别重视“气韵”,推崇“气势”。气是生命的能量。我们说一个人或者一篇文章、一幅绘画“真宰上诉、元气淋漓”,那是最高评价。我们说一个人没有“气”了,意思是说,他已经撒手人寰——“拜拜”了。气是内在根本,韵和势是外在表现,无论怒气、喜气,必须首先有气。有气,才能谈得上气韵和气势,行文才有推动力、成文才会有感染力。
我也特别留意到了《伤痛刘公岛》。与其说,作者是在写刘公岛,毋宁说,作者是在借刘公岛反思历史、警示当今、告诫未来,刘公岛只是他发表感慨的由头。此文优点在于作者读了不少书,在于作者不是一个普通游客。缺点似乎也在于此。他的心思在书(博物馆)而不在于场(现场),抒发感慨的目的性太强。就如作者自己所言,“置它(刘公岛)美丽的自然风景而不顾,绕过喧嚣的人群,避开叫卖的商贩,直奔甲午战争博物馆。”作者是一个“对甲午的史实耳熟能详”的读书人,与其说是去寻找触发之点,不如说是去印证早已从书中获得并一直萦绕脑际的那些猜测、想象和看法。但,文学的价值不在于结论,而在于感染和启迪。美学是感觉之学,文学是“具体”之学,没有诉诸感官,不具体、不及物,再高明的见解都不能打动人,最终都会流于空洞说教,导致其力道大减。我感觉,这篇文章,就算不到刘公岛也能写出来。历史题材的写作,看似容易实则难,要想出彩,必须得有史料(史实)方面的新发现或者对史料(史实)的新认识,或者有自己的新表达,是要拼气质、学养、见识,拼技巧、拼才华的。
我对媒体人的政论时评写作,有一种期待,就是敢于以问题为中心,不回避真问题、基本问题、关键问题和重大问题,直奔热点、难点、焦点问题而去,最好能够锐利些、通透些、彻底些,以便廓清事实、追索真相、阐明道理,达到释疑、解惑、传道的目的。当然,也许,对一个地方党报的总编来讲,这是太过苛求了,今天提出来,可以当场作废。总体来看,晓阳兄这本书,既有相当多的佳篇美什,也有部分篇章个别观点值得商榷。比如,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是不是就不能支一张麻将桌呢?他是极其不赞成的,我却真心拥护。对于王晓阳和陶渊明这样的阳春白雪而言,诗酒才算人生;但对我和四海内外的下里巴人来讲,我们的“国粹”——麻将就是桃花源……最后概括几点:
一、这是一本固守之书。他是一个学中文出身的新闻工作者,从八十年代一路走来,文学梦、写作梦始终大梦不醒,一直念念不忘,一直试图固守这个精神的原点和基点。这些文章,就是作者的梅兰竹菊,就是时下不少人案头的菖蒲、香水莲、阳台上的多肉植物,就是他的私密后花园。
二、这是一本走神、开小差之书。作为滚滚红尘之中穿梭奔忙的新闻宣传干部、领导者,在正襟危坐的种种时刻,他也走走神、开开小差,脑子里闪过丝丝缕缕的这种、那种念头,把它记录了下来。王晓阳兄那匆匆行色,不少文章中都有反映,其中又以到济南访名泉的动作最为典型。散文,不外乎叙事说理抒情,事、理、情三维一体,彼此可以侧重,但从不互相排斥。事要慢慢叙,理要慢慢说,情要慢慢调,总之,节奏要慢才好,有道是文章是慢出来的、闲出来的,是酝酿、品咂、玩味出来的,但是,他太忙了,太快了,太仓促了……
三、这是一本疗愈和慰藉之书。正如王晓阳先生在书中所说,他其实是个资格的读书人,在他的行文中,我们也常能感受到一种若隐若现的书卷之气。虽然,他的仕途应该比较成功了,当了总编辑,但书生本色未丢,势必相对脆弱,毕竟还不是那种在官场中玩得风生水起的厉害人物——那样的人物是有金钟罩、穿铁布衫的人……也许他还不是。七情六欲是我们的本性,又是我们的软肋。一个人,人有多真、情有多深,伤痛便有多狠。因此,他自然也会常常受伤,因此,还得不时借助写作来舔伤、敷药、止血、消炎。迟子建说过,一个正常人是当不了(文学)艺术家的。文学艺术家,谁能没有点儿病和痛呢?
四、这是一本不舍与不甘之书。这种非应用性写作也许没有其他的功用,但一定是对自我的探问和对自我的呵护。写作者之所以写作,其中一个隐秘的原因,就是不愿意放弃自我,不仅不愿意放弃自我,还试图塑造自我、实现自我。我们回过头去看王晓阳写作之路的起点,不难判断,如果给他机会,给他环境和条件,他的写作之路可能会顺畅得多,成就还会大得多。我从他的文字里读到了他对文学的“不舍”和“不甘”。不过,这就是人生啊。
五、这是一本徘徊在生存和存在之间,偶尔“不知所之”的书。实话实说,我从《如是我文》里读出了王晓阳的挣扎与困惑。最近读到一本书《刚刚》,作者在书的末尾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语言的肉身载体,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一只语言伸向存在的触角……”他说,“每一个人都在尝试着使用语言说出自己存在的感受,……”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尝试着使用语言说出自己存在的感受”,我不敢断定,但我知道文学写作者一定在进行着这种尝试。我们知道,生存和存在不是一回事。是生存还是存在,是追求当下的稻粱,还是奢望长远的影响?大概他一直也在纠结中。生存,是对当下负责,存在是对历史负责。咱们中国的读书人,从古至今都在为现实的成功和未来的影响力而彷徨犹豫、矛盾纠结。晓阳兄也不例外。写作者,著书立说,谁不想藏之名山、传诸后世?从事新闻工作的王晓阳,白天面对的是当下,从他的大量作品可以看出,晚上可能会将自己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往。我相信他对时间是有比较深刻的感知的。我也相信,他和我一样,知道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是多么无情、严苛和残酷。有人说,人啊,太微不足道了,如果某一天一把火把我们烧掉,能扒拉出几颗舍利子来哦?这话有点毒,但让我极为震动。
当然,我以为我读晓阳兄犹如读我自己,这可能是把自己吹凶了。他比我写得好。最后我想指出的是,新闻(公文)写作是公共写作,而文学写作,本质上是一种私密行为,是独白和私语。评论家和作家之间的交流,最佳状态应该是耳语。我今天的发言,本来是跟晓阳兄之间的“耳语”,不应该拿到公开场合来说的,但我已经毫无遮拦地说出来了。在此,我要特别申明,以上所言,只是我对王晓阳初浅的解读甚至只是猜读,也许还是误读,不一定正确,不一定恰当。敬请大家批评。
(杨荣宏,笔名杨汶山、蒲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现任教于四川文化艺术学院,从事创意写作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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