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荆楚大地,予以文化

暗夜微茫,如希望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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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四十八回(上)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红楼梦》第四十七回写薛蟠被柳湘莲痛打了一顿,其实作者的写作手法有一点幽默,你可以感觉到柳湘莲不是真的打他,而是有一点吓唬他。我觉得在这样的幽默里面,让我们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同情。

到了第四十八回,我们就看到薛蟠有了一个领悟。姑且不论这个领悟是真是假,总之这个已经十六七岁的孩子,平生第一次想做一点正经的事情。当然,他的出发点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当笑话在谈,他觉得蛮难为情的,有些不好意思见人,就想躲它个一年半载。正好家里有个老家人张德辉,要去置办一些货物,薛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想跟张德辉一起出去。他还为自己找了一一个名目,说要改邪归正,借这个机会,好好学点东西。所以这一回的回目是“滥情人情误思游艺”。《红楼梦》不是一本写“情”

的书吗?作者怎么会用“滥情”这个字眼呢?其实作者的意思是,“情”本来是很崇高的,可是薛蟠这个人把“情”弄得有一点滥了。这个滥情的人因为为情所误,被人痛打了一顿,现在有一点想要痛改前非,出去好好学一门手艺。经商也算是一门手艺,所以是“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薛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家,这事当然非同小可。薛姨妈第一个就不放心,说你离开我,我就更不放心了。这个时候我们发现,决定大事的,还是薛宝森。她就劝妈妈说,你不能管他一辈子,不如放他出去,就算冒一个险。如果真学坏了,那也没办法,这是他自己的命。所以这里面其实在讲一种因果:薛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妈妈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这个妈妈从小把他绑在身边,薛蟠根本没有机会得到学习和成长。

薛蟠离家,就引出了本回的第二个主题:“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慕雅女”是薛蟠当年抢来的香菱,薛蟠出门后,香菱就比较尴尬。薛宝钗请求妈妈让香菱去大观园陪她一起住。我们一再说,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只要住进大观园,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梦想的天地。香菱看到黛玉、宝钗她们读书、作诗,一直很羡墓,就让黛玉教她写诗。后来史湘云也住进了截芜苑,湘云好为人师,又跟她谈了一些有关诗的风格的东西。香菱于是在短短的时间,从一个被拐卖的可怜的女孩子,生命境界得到了很大提升。

这里面其实也在讲,一个人的命运,固然一大部分受制于天命,可自己的努力还是非常重要的。香菱这种苦读书、苦学诗的精神,也刚好对比出薛蟠的不求上进。他们共同构成了四十八回的两个主题。

薛蟠的反省

“话说薛蟠听见柳湘莲逃走,气方渐平。”薛蟠想的是:你还是怕我吧,不然你干吗要逃走呢。其实柳湘莲未必是逃走,他之前就跟宝玉说过,他要到外面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愧见亲友。”虽然不疼了,可还是东一块疤西一块瘀的。如果有朋友来了,看到他脸上的疤,又要问来问去,所以他就假装生病,不想见人。从这里你可以明显看到薛蟠很爱面子,可能身上的痛倒在其次。让他更 难为情的是,被人打过之后,外面的传言。 所以他想离开或者改变自己,跟这个侮辱有很大关系。 这也是我为什么特别提到,这也许正是柳湘莲度化他的一个方法。 就是他一生从没有受过侮辱,无法体会别人遭受他侮辱的时候,是多么痛苦。

转眼已到了十月,薛家各店铺的伙计,有算了年账准备回家过年的,“少不了家内治酒饯行”。我们知道传统的习惯是过旧历年以前,一定要把账算清楚的。到了年底,没什么生意,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过年了,临走前一起聚聚餐,有一点像吃“尾牙”。

其中有一个人叫张德辉,六十多岁了,“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就是做总管。我们知道管理当铺很复杂,别人拿东西来当,你要估价,估计不准,就会变成“死当”。因为估价环节没有一个很固定的标准,里面可以做很多手脚,也可以捞很多油水,所以不是最可靠的家人,不会派去管当铺。不过做好了,利润也很丰厚。所以这个张德辉,“家内也有三二千金的过活”,相当的富裕。大概是因为薛家的主人去世,那薛蟠又有一点不成材,所以这个老家人才一直在帮忙撑着。但他“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

临行前他就跟薛姨妈汇报:“今年纸扎、香料短缺,明年必是贵的。”这有点像现在的期货,其实也是一个学问,我不太懂。可是有时候听他们在讲,今年什么糖会涨价,或者米会涨价,所以需要随时对价格未来的走势做出判断,那其实是一个贸易的方法。当然大家在做这种期货买卖的时候,往往并不是真的有那些东西。上次有一个人和我说今年糖会涨价,你要买人多少糖之类的。我说,天啊!我哪有地方放糖。他就笑我说,你根本不懂,其实是看不到糖的。

张德辉是理财的生意人,所以他很敏感,认为明年这些东西的价格一定会涨。他说:“明年先打发大小儿来当铺内照管照管,赶端阳节前我顺路贩些纸扎、香扇来卖。”他想让两个儿子来当铺照管,自己顺路收购一些货品,“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这里的“关税”不止是我们今天讲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税,过去的州跟州之间,府跟府之间都有关税。打个比方,就是我的货物从基隆运到高雄都会有关税的。

在古代中国社会,社会地位的排列顺序是“士农工商”,读书人最被看重,最被人看不起的是商人。因为商人会获暴利,很多朝代严格规定商人的孩子永远不准读书做官,目的是为了断绝官商勾结。再比如规定,商人再有钱,也不准穿丝的衣服。这些今天看起来不合理的法律,在当时是为了要维持社会的稳定。其实一直到明清两代,中国社会的资本主义已经出现了,也有了大型贸易,可是它并没有像欧洲文艺复兴那样出现中产阶级,还是因为政治的关系。

大家可能看到像胡雪岩这样的商人,他其实很类似西方文艺复兴的美第奇这种商人家族。可他的致命伤在于,商人加了红顶之后,就受制于政治。所以胡雪岩发家很快,衰落也很快。你如果去杭州城外去看胡雪岩的家宅,真的很惊人。有一排房子是最好笑的,他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的房子完全一样地排在一起,中间还有铃,完全是军队管理的做派。“薛蟠听了,心下忖度",这对薛蟠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他一直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从来不需要为什么事烦恼,可是这次,他开始打算了。 他心想: “如今我捱了打,正难见人,想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 况且我长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 虽说做买卖,究竟毁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 ”“戮子”就是秤砣。 其实不止文不文,武不武,连生意他也不会做。 这是个了不起的反省,就是反省我活在世上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反省也算深刻,结论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 ”这个“逛”用得很好,说

是做生意,其实是去玩一玩。“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我一直觉得薛蟠不是一个坏孩子,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其实有一点像小孩,就是管它赚不赚钱,至少去躲一躲羞。二来去法国、意大利看一看,也蛮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宝钗健康的生命态度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你看做母亲的矛盾,既高兴这个儿子终于反省,知道上进了,又害怕没有自己管着,他出去惹是生非,所以不同意。还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放心些。”有没有发现,这常常是母亲的语言。所以我们看到传统社会里,很多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其实是被养成一个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人。最明显的就是看张爱玲写的《金锁记》里的长白,他母亲教他抽鸦片,然后用鸦片绑住他,其实蛮悲惨的。那个母亲不自知的一种占有欲,让孩子变成这样一个角色。我听我母亲讲,以前那种贵族家庭里的小孩子生下来,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给他喷鸦片烟。到了会吃饭的时候,他已经上瘾了,从小就让他离不开鸦片这个东西,家里就可以把这变成一种约束。

所以我特别提到,像薛蟠这样的角色,其实有他辛苦的地方,就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可以走出去。薛姨妈又说:“况且用不着你做买卖,也不等这几百两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姨妈虽然说的是实话,可她没有想过的是,其实学习跟赚不赚钱是两回事:只是一味避免孩子犯错,其实也剥夺了他学习的机会。

其实,我们看到母亲的话里有好多的矛盾,不要忘记这些矛盾,今天都还存在,甚至有时候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所以小说的有趣就在于他会让你反省很多东西,也许有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扮演了薛姨妈的角色,不知不觉可能就扮演了薛蟠的角色。这个状况是环境造就的,而不是说个人要不要好的问题。

可是“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薛蟠这种男孩子,也有他的痛苦,所以他说:“你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主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是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自然他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我自己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来,那时才知道我呢。”看来,薛蟠是真的有心做事,而不是随便说说。

薛蟠的这番话,算得上头头是道,同时又有些小孩子脾气,说等我明年发了财回来,你才知道我的厉害。“说毕,赌气睡觉去了。”这是写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像这种富贵人家的孩子,最后除了赌气去睡觉,大概也不晓得还能干什么。

薛姨妈觉得他讲得蛮有道理的,就跟宝钗商量。一般家里主事的都是父亲,这个妈妈大概也不太懂得怎么处理家事,所以凡事都跟宝钗商量。我们一直讲薛宝钗一方面很懂事,一方面又很有心机,这可能与她成长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她父亲早逝,母亲没什么主见,哥哥又整天惹是生非,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靠她拿主意,因此养成了她成熟的个性。

宝钗笑着安慰妈妈说:“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有没有看到,宝钗的第一反应是正面的,说哥哥有这样的反省,感意去做事情,很好啊。可是很奇怪,我们小时候跟爸爸妈妈讲,我想做什么什么,爸爸妈妈就会说:你算了吧,我才不相信呢。这样一种负面的习惯其实是不好的,可我们还是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像我们今天做老师的,有学生老是逃课骗你,然后有一天他跟你说:老师我一定改,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就会说:算了吧。断然拒绝再给学生机会。

所以宝钗很难能可贵,她第一个反应是肯定。接下来又说:“只是他在家里说的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这才是理智的态度,就是正面也要想,负面也要想。好,最后的结论是:“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还是先讲正面,他也许真有可能改邪归正,这样最好不过。“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这是最了不起的一句,就是说,如果他还是不改,你又能怎么样?永远放在身边,难道就是最好的办法吗?

“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是一种极富智慧的态度。我觉得薛宝钗的这个部分,绝对是我们可以学习的。就是发生任何事情,都要从正面、反面两方面去思考,最后得出一个两全的结论。既要“尽人力”,因为不尽人力必将一事无成﹔又要“听天命”,因为世事未必都能如我们所愿。“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这是一个妹妹对哥哥讲的话,薛蟠听到应该蛮惭愧的。这么懂事的妹妹,却有个这么不懂事的哥哥,让妹妹也替他操心。

最后她就向母亲建议:“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发他去试一试,只打量丢个八百、一千银子,横竖有伙计们帮着呢,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了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完全得靠自己,这对薛蟠未必不是好事。就像今天京城里某某高干的孩子,大家都巴结、奉承他,他根本没有机会成长。

宝钗就是这样,总是用乐观、积极的态度看待生命,凡事总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薛姨妈听了女儿的话,想了半天说:“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薛蟠离家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拜托他代为照管儿子。过去富贵人家的女眷,不能随便与外面的男人见面,所以她“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帘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应承。”过去这种老家人,真的非常有担待,主人交代的事,绝对是毫不含糊。等吃过饭告辞的时候,张德辉对薛蟠说:“十四日是上好出门的日子,大世兄打点行李,扁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过去人做事前一定要翻黄历,看这一天宜不宜出行。注意,老家人叫薛蟠为“大世兄”,其实他们都比薛蟠大了好几十岁,可是在辈分上就要叫哥哥。他们这一走,大概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说“长行”。

“薛蟠喜之不尽",终于如愿以偿了,就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跟宝钗、香菱还有两个年老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奴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乳父”就是薛蟠奶妈的丈夫,薛蟠已经到了十几岁,奶妈的年龄大概也算得出来。所以乳父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苍头",特别可靠。薛蟠从小由奶妈带大,跟乳父关系自然也很亲,让乳父跟着,便于照顾薛蟠的日常起居。此外,又找了两个老仆人,两个小厮随行。

你看薛蟠出个门,也不简单,安排了这么多佣人陪他一起去。“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大青走骡,外备一匹坐马。”骡子是马跟驴子交配的一种动物,耐力特别强。“诸事完备,薛姨妈、宝钗等连日劝戒之言,自不必细说。”妈妈、妹妹还都不放心,一再劝诫要好好做事,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之类。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母舅”,薛蟠的母翼就是王熙凤的父亲王子腾。“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送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接着就交代了薛蟠离开之后,薛姨妈家的情况:“薛姨妈上京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嫉嬗、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下一个男人。因此薛姨妈即到书房中,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过去这种大户人家,房子里有很多古玩陈设。因为家里没有男人照管,害怕被偷、被抢,所以就把这些珍贵的东西搬到里面的屋子,收了起来。然后又让两个仆妇和香菱,搬进里间陪她一起睡。从薛姨妈的这些行为,你可以看到她有一些缺乏安全感。

宝钗帮香菱达成心愿

本来薛姨妈想让香菱陪她一起睡,宝钗就说:“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香菱姐姐和我作伴儿去。”薛宝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遒香菱非常羡慕大观园。她说:“我们园子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笑着说:“正是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向你哥哥说,文杏又小,倒三不着两的,藏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文杏是一个新买来的小丫头,帮莺儿伺候宝钗。“倒三不着两的”,就是说你要三样东西,她只拿来两样之类的。还是因为年纪太小,不太懂得如何做事。我们知道,宝玉的身边,大丫头就有四个,还有四个小丫头,所以薛姨妈就有点担心服侍宝钗的丫头不够。

宝钗道:“买的不知道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就是买来的丫头你不知道她的背景个性什么的,如果没选好,给你惹出一堆事,反而更麻烦。“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嫩嫉并臻儿送至截芜苑去。”

香菱听了就很高兴,笑着跟宝钗说:“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其实,香菱对大观园早就有一种向往。《红楼梦》中有很多腐败跟堕落,可是有几个年轻的孩子,他们很在意自己的生命,希望活出生命最美好的一面。所以我们一直说,大观园本身是一个象征,是一个提高生命境界、活出生命意义的象征。香菱心里早就想去,只是不好意思讲,她说:“我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内玩,谁知你竟说了。”这就是宝钗的世故或者说心机。我们常觉得世故跟心机是负面的,其实《红楼梦》中写宝钗的世故跟心机,并没有负面的意义。只是说她善解人意,很容易看穿别人的心思,并帮助别人达成某种心愿。

薛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这机会,率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这也就难怪香菱后来死心塌地服侍宝钗,因为她的命运整个被宝钗改变了。之后香菱就有点得寸进尺,笑着说;“好姑娘,趁着这个工夫,你教给我作诗罢。”

诗言志

我们常讲“诗言志”,重要的不是你会不会写诗,而是你有没有梦想,有没有对生命境界的追求。所以生命中没有诗,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悲哀,说明你梦想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香菱让宝钗教她写诗,表示她生命的梦想还没有破灭,她想借助写诗,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开展。宝钗就笑她说:“我说你‘得陇望蜀’呢。”“陇”是甘肃,“蜀”是四川,就是说你得了甘肃,又想得四川,也就是得寸进尺的意思。

“我劝你今儿头一天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个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好,宝钗的个性出来了。因为这个人是她带进来的,所以这个人有没有礼貌,跟她也有关系。“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你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从这里你也可以看到宝钗的小心谨慎,因为她也是贾家的客人,所以不想给别人留下口舌。

“香菱答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勉强赔笑相问。”注意这里的“勉强赔笑”。宝钗连忙笑着跟平儿说:“我今儿把他带了来作伴儿,正要打发人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就有些不好意思,说:“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应了。”就是说你是主人,你可以做主的,不用特地跟凤姐说。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子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你回去就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说去了。”“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

宝钗笑着说:“我正要叫他去呢。”好,注意一下,平儿为什么说这句话。平儿来绝对不会没事的,可是当着香菱的面,有些不方便讲,所以就想把香菱支开。前面讲香菱跟她问好,她勉强赔笑,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事,很着急,只好敷衍一下。所以《红楼梦》中每句话,都是很讲究的。宝钗一听,大概也就明白了平儿的意思,就说我正要叫她去呢。平儿又补充了一句:“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于是答应着走了。

贾赦买扇子

平儿看到香菱走了,才拉着宝钗悄声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家的新闻了?”宝钗说:“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有见。”宝钗遇到这种事,常常都是推得一干二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晓得宝钗到底知不知情,即使她知道,也会说不知道。平儿笑着说:“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仅说:“早起恍惚听见一句,也信不真。”

宝惚的回答很有趣,刚才不是说完全不知道吗?现在又说我好像听人家讲了一句,可不确定是真是假。然后又问:“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就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贾雨村再次做官,就是靠了贾政的推荐。平儿对这个贾雨村非常反感,先是忍不住骂了几句,骂完之后,就开始跟宝钗讲这件事的经过:“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你知道古代的文人手上流行拿一把扇子,有的是象牙骨的、有的是鸡翅木的、有的是玉屏竹的,其实就是在攀比,就像现在比名牌差不多。我觉得人没有自信的时候,常常要比的就是这些东西。

“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得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这种收藏古董的人多少都有一点呆,就是喜欢那个扇子喜欢得不得了。“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了,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的真迹,回来告诉老爷。”这个贾琏也有些没脑子,还不知道人家卖不卖,就先告诉了他父亲贾赦

“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银子。偏那石呆子说:‘就算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已经许他五百两了,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官银子,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也许大家会看到,这些官家子弟,像贾赦,我不觉得他有心要害别人。可是因为在权力跟财势的高蜂,想要的东西周围的人会想尽办法帮你弄到,你也不知道周边的人会做什么事。其实真正在做这件伤天害理事情的人是贾雨村,因为只有依靠贾家的权势跟社会地位,他才能够坐稳他的官,于是他想尽办法去奉承。所以在古代常常会告诚子弟,不要玩物丧志,我想这里面其实是某一种警告。我相信《红楼梦》要讲的东西并不是贾赦个人喜不喜欢扇子的问题。其实扇子真的是小事,可是它里面牵连到的东西,往往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所以曹雪芹这个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多忏悔,因为他才了解到在他们家族声势浩大的时刻,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未必是他们自己要做的,而是旁边的人“帮”着做的。

透过这件事,你也可以看到当时官场的黑暗,为了几把扇子,可以玩弄国法到这个程度:把人搞死,家产充公。所以过去常说,珍贵的古物其实是惹祸的。大家可能看过一出观,叫《一捧雪》。“一捧雪”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玉杯,明朝嘉靖年间,官员莫怀古九世家藏着这个玉杯。他的朋友为了谋取私利,竟恩将仇报,奉迎权贵严嵩、严世蕃父子,献计谋夺此杯,最后使得莫氏家破人亡。所以很多书香世家,会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孩子,不要收藏珍贵的东西。

我在台北故宫常常看到黄公望最有名的一幅画——《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从黄公望画完以后,就历经了巧取豪夺。明朝成化年间,《富春山居图》传到一个叫沈周的人手里。当他把画交给朋友题跋时,那个朋友的儿子,见画这么好,就生了歹念,把画偷偷卖掉了,还硬说画是被偷了。到了明朝末年,这画又到了收藏家吴洪裕的手中,他每天茶饭不思地观赏、临摹,甚至临终前要家人把画焚烧殉葬。幸好,他的侄子从火中把画抢救了出来。这样转来转去,最后被乾隆弄到手了,因为他是最大的收藏家。就像唐太宗想尽办法,就是要王羲之的书法珍品《兰亭序》一样。

唐太宗打听到《兰亭序》在辨才和尚那里,便三次派人索要,可辨才和尚一口咬定不知真迹下落。李世民看硬要不成,便改为智取。他派监察御史萧翼乔装成书生,和辨才接近,萧翼对书法也很有研究,两人谈得非常投机。等他们关系密切之后,萧翼故意拿出几件王羲之的书法作品请辨才和尚鉴赏。辨才看后,不以为然地说:“真倒是真的,但不是好的,我有一本真迹倒不差。”萧翼追问是什么帖子,辨才神秘地告诉他,是《兰亭序》真迹。萧翼故作不信,说此帖数经离乱,失踪已久。辨才从屋梁上取下真迹给萧翼观看,萧翼一看,果然是真迹,就马上把它纳人袖中。同时向辨才出示了唐太宗的有关“诏书”,辨才此时方知上当。辨才失去真迹,非常难过,再加上惊吓过度,不久便积郁成疾,不到年就去世了。唐太宗把《兰亭序》骗到手,死的时候还要把它放在枕下陪葬。因为他就觉得这个东西不弄到手,好像做皇帝都做得不过瘾,无法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似的。其实那是很悲惨的。我们在这里看到贾琏被打的这一段,就带出了类似的故事。

贾赦拿到扇子了,可是他不晓得怎么拿到的,因为没有人会告诉他,是贾雨村如何用国家的司法去害了这个石呆子,把扇子拿到手的。贾赦很得意,就骂他的儿子贾琏说:“人家怎么弄来了?”贾琏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相比之下,贾链还是比较善良的。这个老爸听了就火了,说贾琏用话堵他,是在讽刺他。你看,假设贾赦事先不知道扇子是怎么弄来的,可是今天儿子跟你讲了,你至少去查明一下。但他觉得脸拉不下来,说儿子竟然批评爸爸。再加上之前的几件小事,正好凑在一起,就把他痛揍了一顿。所以你可以看到这个家族的腐败,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复兴的机会了。

这里也透露出这个贾赦真的是蛮奇怪的,他要驾鸯没有要到手,已经火到不得了了。这下要扇子,儿子又说出那样的话。所以不快乐积压在心里面久了,一定要找一个出气口,刚好就是贾琏。

“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那里有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家去给他上。”之前宝玉被打的那一次,宝钗就拿了一丸去,所以大概就传开了。宝钗听了以后,就赶紧让莺儿拿了一丸给平儿,说:“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人家被打成这个样子,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而且这种事情都有一点家丑的意思。平儿就答应着去了。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