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篾匠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家里不是地主但是水田和旱地加起来也有九亩,耕种好这些田地一家人也能勉强吃饱穿暖,无奈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整天出去吃喝嫖赌,挥霍着本来就薄的家底,这是篾匠小时候对父亲的印象。

篾匠7岁的时候,父亲不知道怎么混到了一个保长的位置,好歹也是一个官吧。不过一共才管了不到四百个人,这些村子都穷,也没有什么油水可以搜刮,无非就是能到处混吃混喝,这时候篾匠才开始上学,村子里面虽然穷,但是识字的教书先生倒还是有几个,于是随便找了一个教书先生学写字。

10岁的时候全国都解放了,篾匠的父亲由于当过两年保长,被送到内蒙去劳改十年。在篾匠后来的人生中一直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感情,唯一提得最多的是他的母亲,可能这和篾匠的长出父亲一直缺失有关吧!

父亲去内蒙后,一家四口的生计全部都落到了母亲身上,耕田、砍柴、织布、带孩子凡是男人做的活她都要做,女人做的活她也要做,当然保长父亲去劳改后,篾匠也退学了,因为交不起学费。

就这样在艰难困苦的环境中篾匠长到了18岁,凭借一张嘴能说会道而且还认识几个字,篾匠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保管整个大队的粮食,但是那时候分到的粮食实在是吃不饱,整天饿得头脑发晕,于是有一天晚上偷偷的去生产队的仓库里偷了二十斤稻谷。

偷稻谷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发现了,篾匠被戴上帽子绑着双手游街三天,生产队的会计也做不成了,55年后我问篾匠当时抓你去游街你怕丑吗?篾匠说人都快饿死了还怕丑?

1960年父亲在内蒙劳改完毕回到家中,发现在家弄一口吃食比内蒙还难,于是再次返回内蒙农场继续打工赚钱。

21岁那年通过村里人介绍娶了一个比他小4岁隔壁村的姑娘,一共花了两担稻谷和一对银手镯,姑娘有些瘦小也没上过学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勤劳肯干,除了不会耕田犁地其它的活都做得不错,篾匠对这个媳妇挺满意,因为总算有一个人来分担母亲肩上的重担。

23岁的时候大儿子出生了,篾匠也升级做了父亲,同时也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希望他将来能靠读书走出农村,只是这个孩子太瘦了,原因是因为孩子他娘也瘦,根本没有奶水来喂他,而且也没有钱来买罐头,毕竟家里一年忙到头就是勉强混个温饱。

24岁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能改变篾匠命运的机会了,生产队要选几个人到相隔50公里的竹木编织厂学习手艺,不过要自带粮食,听到要自带粮食很多人都望而却步,因为大家家庭都不富裕,还要拿出那么多口粮去学手艺,而且谁知道学出来有什么用呢?就这样大家都不去这个名额就被篾匠捡到了。

在那里学了3年,主要是学用竹子编织各种生活用品,比如箩筐、粪箕,竹篮子、猪笼和学习打土灶,毕业的标准是编织出合格的竹制品和用八两柴烧开十斤水,前提是土灶得是自己打的。

就这样篾匠顺利毕业,按照现在的说法了拿到了双学士学位,竹编和打土灶。但是回来后并没有什么人请篾匠去干活,原因是大家都很穷,而且也极少有人需要一口那么大的土灶,灶再大也没东西煮,所以篾匠还是要在家干农活,篾匠这个职业还是属于兼职。

1970年篾匠的第二个小孩诞生,是一个女孩,但是女孩的诞生没有给篾匠带来多大的欢喜,因为家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吃,二是因为在农村当然是儿子越多越好,儿子多就代表有劳动力能获得更多的工分也能不被村里人欺负。

1971年远在内蒙打工的父亲回了一趟家,这是父亲十年前去内蒙后第二次回来,这次父亲带来一个能改变全家命运机会的消息——全家迁到内蒙去。因为当时的农场缺少劳动力,在农场工作满十年的工人可以全家都搬迁到内蒙去。

全家搬迁到内蒙,一个离故乡三千多公里的地方,在当时的农村不是每一个人能舍得离开故土远赴他乡的,搬迁到内蒙至少吃饭的问题是解决了,生活过得要比现在好一点。

但是篾匠的大哥不同意,他觉得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一年下雪的时间那么长,其实天气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篾匠大哥对遥远的他乡有种未知的恐惧,既然大哥不同意,那么搬迁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不过隔壁村和篾匠父亲一起在农场工作的老乡他们家愿意举家迁往内蒙,于是在老家休息两个月之后再次和同乡踏上前往内蒙的火车。

若干年后我问篾匠当时没去内蒙后悔吗?篾匠说也没后悔,即使家乡再穷我还是愿意呆在这里,死后也要埋在这里。

父亲走后篾匠也出门打工挣钱了,因为请篾匠去做手艺的人太少,于是篾匠就去山上挑松油,每次挑一百斤,三十里山路,每趟可以赚两块钱。这份工作篾匠很满意,虽然离家有几十里路,一个月才回一次家,不过好在赚的钱比较多,吃的红薯饭米饭比例也比较多。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1975年,篾匠的小儿子出生了,三十五才得到一个小儿子,自然全家都是呵护有加,老奶奶每天都给小儿子做猪油炒饭,什么事也都依着他,不过篾匠母亲的溺爱最后还是害了这个最小的孩子,不过此时的篾匠在小儿子出生两个月后又去挑油去了,有些事情并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在之后的岁月里由于长辈过度的溺爱,最小的这个孩子读书读了三个一年级就不愿意去读书了,而家里的长辈也没有要求他再次返回学校,就这样小儿子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九九乘法表也不会用,也就代表着这个小儿子不认识字算不出数。

不过在当时的农村没有几个人会在乎这个,认为只要有力气会种田种地就行了,离家最远的地方也是去一下公社,难道还能丢了不成,但是谁会想到几十年后社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样是在家留守的大儿子就和小儿子完全不一样,篾匠一天到头也没有几天在家也管不了孩子们的学习,但是大儿子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每次都能考到学校前几名,不过篾匠虽然管不了孩子,但是对教育的投资还是舍得的,只要考上高中和大学花再多的钱都要送,不过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只是代表着篾匠对孩子学习的态度。

1976年篾匠的父亲回来了,但是回来以后已经是油尽灯枯的老人了,长期在农场劳作,使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这次回来是实在干不动了,回来就是为了落叶归根埋进故土,半年以后篾匠父亲去世了。

对于父亲的去世篾匠一直不怎么提起,可能确实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吧,十岁父亲就去内蒙了,以后都是几年才回来一次,从结婚到生子,这些人生的重要时刻父亲都没有在身边,就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1980年终于开始分田地了,篾匠家里分到了水田旱地一共四亩多,但是当时的水稻产量低,一亩田都打不到四百斤稻谷,不过当时百姓的生产积极性高了起来,所获得物质也慢慢多了起来,这时候篾匠十多年前学的手艺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由于山里住着许多高山瑶,他们出来赶集一次太不方便,而且山上竹子比较多,一些生活用品不像现在这么普遍到处都能买到,当时也没有塑料和钢铁制品可以买,所以他们的生活用品都是用山上的竹子制作的,以前钱少请不起匠人,现在物质丰富了就要请人来打箩筐了。

从1980年到1990年整整十年篾匠一直在群山之中讨生活,背着一个背篓一把锯子,从这个山头走到那个山头,由于篾匠这种纯手工的工艺太耗时,比如一担箩筐从开蔑开始到完工至少要五天,所以往往会在一户人家工作半个月以上,而主人家也会多打一些竹制品,毕竟十年都难打一回,因为这些竹制品真的很耐用。

这十年是篾匠人生的高光时刻,不管走到哪户人家工作,主人都是好酒好菜供着,特别是有些山里的住户都是分散的,一年难得见到一个陌生人,有师傅来帮自己干活自然是平时舍不得吃的都拿出来。

用篾匠的原话说:那时候我去某条冲干活的时候,野猪肉整整吃了一年,那一年那个大队打了八十多条野猪,又在某条冲主人家把保存在水里舍不得吃的糯米粑粑拿出来让我吃了一个月。

虽然在山上工作了十年但是并不没有攒下多少钱,一是工钱本来也不高,二来是篾匠喜欢喝酒为人大方,要是在某个地方干活有村民叫他去喝酒帮忙打个篮子或者背篓之类的,篾匠根本就不收钱,只要喝酒觉得开心钱财什么都无所谓。

可能这也是篾匠作为一个手艺人行走江湖的一种方式,只要为人大方不在乎几块几毛请你去做事的人才会更多,越是小气越没有生意,这也是他后来对后辈常常说的话。

不过他的这一套理论也是成功的,在山里十年,他结交了一个“同年”,一个“伙计”,“同年”就等于是两个人同岁,大家结为异性兄弟,虽然不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没有发过誓要“不求同年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话,但是两个人的关系真的是很好,在篾匠还能走得动的时候两家都会上门拜年,上门拜年就等于是认你做亲戚,红白喜事都会通知你,这也算是对对方的认可。

“伙计”和“同年”有一些区别,首先“伙计”和对方不一定同岁,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话了来说就是“老铁”,不过此“老铁”非现在随口叫的老铁,认了一个“伙计”一般只要双方还能走得动都会去拜年,红白喜事也都会参加,下一代走不走是下一代的事,这一代这个老铁双方必须认。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是什么能够支持他们的友情,喝酒?也不一定是,或许朋友就是在某一瞬间觉得你这个人可交,就会一辈做朋友,不过在篾匠走不到的那几年,就没有再去“同年”和“伙计”家拜年了,不过他们也很少到篾匠家拜年了,可能是由于年纪太大了,行走不太方便,不过篾匠的朋友前几年来看过篾匠一次。

那一次我清楚的记得,吃饭的时候朋友握着篾匠的手对篾匠说:“老伙计”这次可能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也七十几了,腿脚也越来越不方便了,你也偏瘫了,也走不到我屋里了,我们几十年的伙计了,我们这辈子也快过完了,能够有你这么个伙计也值了,说完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篾匠朋友家离篾匠家走路要走5个小时,而且都是山路,不过就像篾匠伙计说的,这真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当篾匠过世办丧事的时候打算去通知他的老伙计,但是以前的那个电话号码打不通了,等到丧事办完后才有人说知道他儿子的电话,不过得到的消息确实篾匠的老伙计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

其实双方都是能找到对方的家的,只是当友谊的当事人不在后,他们的下一代是不会太在乎的他们的关系的,能通知到就通知不能通知到就不通知了,因为在当地要上门来随礼的亲戚都是要专门安排一个人去报丧的,既然双方的下一代就没有这个行动,他们的友谊就在他们那一代终止吧,毕竟下一代也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情谊。

1978年大儿子考上了当地的高中,三年后由于发挥失误就去了市里的师范就读,去师范读书的所有开销都是篾匠在群上中用一双手无数次被篾条割破后挣来的,而和篾匠大儿子同龄的村里人都早早的辍学打工了,而此时小儿子还在读第三个一年级。

1986年,大儿子从师范毕业了,当时的正规师范生是有工作安排的,不过工作却被分到一个偏僻的山沟,一个月才十多块钱,上了半年班大儿子跑回来说不教书了,教书钱太少了我要出去打工。

篾匠气得大发雷霆,他对儿子说:钱都是慢慢的攒来的,我这么多年在你读书上的花费从来没有说一个不字,辛辛苦苦把你送去学校读书,你最后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要是你不回去教书你就别回这个家。在篾匠心里跳出农门有一个铁饭碗是他一生的心愿,一个足以让他行走江湖骄傲的对别人说他儿子是有工作的,这是一个农民最朴实的心愿,不过此时小儿子已经辍学回家学耕田了。

1989年篾匠的母亲也去世了,这个一手把他拉扯大,张罗他结婚,帮他带孩子,在他年幼时当他的保护伞的人走了,母亲去世前在床上瘫痪了一年多,这时篾匠依旧在山里赚钱,伺候母亲的吃喝拉撒是篾匠那瘦小的媳妇,但是如果篾匠不去赚钱用什么来养活这个家庭。

同是1989年大儿子结婚了,找的是一个隔壁镇上的农村姑娘,姑娘识字也上过学,就是没考上师范落榜了,在家跟着家人学酿酒,篾匠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就是儿媳妇的父亲不同意,因为她们那里好歹是山外,哪有山外的姑娘往山里嫁的。

当篾匠第一次去亲家家里时,篾匠问亲家要多少彩礼,亲家说要一万,这是因为亲家不想女儿嫁到山里去,谁知道篾匠当真,直呼“娶不起 娶不起”,而且连夜走了二十里路赶回家。

不过终究这么婚事还是定下来了,听说两人认识的一年多光写信都写了五十多封,都是女方家里不同意应该怎么办,因为嫁到山里太闭塞了,离镇上有二十里路,走路都要走两个小时,对于山外的人来说那里是不毛之地。

不管怎么样吧!只要结了婚就不管山里山外了,大孙子也在次年出生,篾匠在五十岁的时候当上了爷爷,农村那时候都重男轻女,看到生的男孩篾匠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不过这时候他还是经常去深山里帮人做手艺。

1993年女儿也找到了婆家,对于女儿的婚事还是一波三折,开始谈好的一个对象篾匠不知道怎么又不同意,又帮女儿找到了另外一家,导致开始的那个对象来家里大闹一场还扬言要报复,不过最后女儿还是嫁给了后来这个对象。

同年篾匠攒下了5000块钱准备盖一座新房子,就在是盖原来的瓦房还是盖平房的时候和大儿子产生了严重的分歧,篾匠准备盖瓦房,因为瓦房一百多年都会不倒,而且篾匠听说水泥房子五十年后就会风化,并且当时的水泥质量并不好好,乡下也比较难买,再加上当时的乡村没有几个泥瓦匠会盖混泥土房子,所以大儿子也就不再坚持了。

为了盖好这座房子,全家都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没有红砖就特意和隔壁村的人换了一块离家近的水田自己烧砖,在田里把泥巴挖出用脚踩好之后放进模具里面压制成型,晾干后再用板车拉到砖窑里面自己烧,篾匠整天守在砖窑门口照看火候,烧砖这么重要的事只有自己盯着才做放心。

春去秋来,整整半年的时间,一块三百多平方的水田一家人挖下去了一米,红砖烧好了还要准备楼板和横梁,这些木材都在深山才有卖,篾匠和小儿子每天去一次山里,一次每人挑四根,忙活了两个月,这些关键的部品终于准备好了。

盖房的泥瓦匠和木匠请的都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篾匠还要求泥瓦匠每一行砖都要割出水泥线,这种工艺耗时耗力,很多人家都是随便割一下就行,但是篾匠非常执着,每一行砖割线都要拉线,木工也是如此,楼板和顶梁都是要用抛光后的杉树,每一根看起来都很漂亮,为此篾匠多花费了一千多块钱工钱,当时一个农村教师的工资才50多块钱。

对于篾匠来说,不止儿子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传承,房子也是,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一辈子能帮后代盖一座房子是自己最大的心愿,而且这房子还能传承几代人,后世的子孙都知道这房子是某某太公盖的,或许这就是一个农民也许不在世上但是这也是他们最大的心愿吧,把自己一生的财富用房子这个实物传承下去,即使人不在了,后世子孙也能记住自己,不过篾匠这个想法在二十年后破灭了。

虽然新房盖好以后但是篾匠没有在新房住过一天,老两口都是住在祖上在道光年间建好的老房子里面,对于篾匠来说,新房子是给两个儿子准备的,自己住哪里都无所谓,再加上老房子下面的地楼还养了猪和牛,为了照看和保护猪和牛不被偷篾匠坚持住在老房子里,因为牛对于一个农民来说就是家里的一员,水田旱地就指望这头牛出力一家人才有饭吃。

1995年篾匠的第二个孙子出生,此时的篾匠已经从深山里面回来,因为现代的化的产品慢慢普及,塑料钢铁制品逐渐走进农村的家庭,对笨重又昂贵的竹制品冲击很大,同样一个菜篮子,塑料的才十块钱一个,而请篾匠做一个竹篮子手工费都要十块钱,而且还要自己家的竹子,还要款待师傅购买酒菜,而且塑料的比竹子要轻便得多,对比下来显然塑料的要划算得多。

这时已经很少有人再请篾匠去做十天半个月的工的,有也是打个背篓打一担箩筐这种散活,篾匠也老把重心放在了带孙子上面,只是偶尔会去一趟深山做工,只是一年最多去一个月就回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过了五年,小儿子也25岁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由于小儿子当时长得还不错,对结婚对象很挑剔,篾匠真是操碎了心,安排他去山里当上门女婿,他又嫌太远了,帮他介绍一个自己朋友的女儿,他又嫌弃女方有一点兔唇,还有其他的不是嫌弃别人太胖就是嫌别人太矮,篾匠气得撂下狠话:你这辈子打光棍我也不管你了,你自己糠粗还嫌别人米碎,你都不照照镜子你有几斤几两?

2001年以后,篾匠每年编织竹子的时间更短了,这时间不锈钢制品和塑料用品大规模的走进农村家庭,人们再也不愿意使用又贵又笨重的竹制品了,而且竹制品还容易发霉,洗菜的时候不小心还被菜篮子上的毛刺插到手,不过这时候农村的机耕道还没有开发,唯一还有市场的就是箩筐了,因为泥泞的小路用蛇皮袋装稻谷挑在肩上确实没有箩筐方便。

篾匠也六十岁了,也该为自己准备寿木了,同年篾匠从山里“老同”那里以每副300元的价格订购了两幅寿木,不过这些都是自己去挑回来的,其中有一副大一点,篾匠对老伴说以后你就用大那一副,以防你百年之后你娘家人过来挑毛病,这是篾匠为老伴考虑的最后一件大事。

到了2005年,连箩筐也没有人使用了,到处都通了路,很多人都买了摩托车,农作物收割以后用蛇皮袋一装扎在摩托车后面就拉回家了,很少人再用箩筐挑稻谷了,这时候篾匠的这么手艺基本上没有用武之地了。

再说篾匠的另外一门手艺——打土灶,这门手艺也马上要废掉了,因为以前农村每家每户都养猪,养猪煮潲和烧洗澡水都要用大量的木材和一个大的土灶,而现在,养猪的人越来越少,洗澡也用上了电热水器,甚至这时候煮菜都开始使用煤气了,不说大灶没人用,就连小灶使用的人都很少了,即使家里办红白喜事也是用租来的汽油桶就解决了烹饪的问题。

此时唯一还有一点市场的是编织竹龙,因为当地过年有舞龙的习俗,而龙是用竹子做成的,不过竹龙一般都要隔五六年才换一次,所以每年篾匠也只有一两单生意,虽然这门技艺在方圆几十里只有篾匠一个人会,但是篾匠编织好一条龙只收99块钱,我每次都叫篾匠多收一点,但是篾匠说这又不是多困难的工作,我三四天就做好了,挣下来的钱够我买肉买酒喝酒就行了,我对篾匠说你好蠢!

2006年小儿子经过别人介绍终于娶上媳妇了,对方男人去世了,留下一个女儿男方家庭不让带走,过来这边也没有什么负担,这个媳妇真的是像一头牛一样吃苦耐劳,平时也不和村里的女人们在一起说别人闲话,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唯一的缺点是不识字算不出数,不过这些缺点也不算什么,毕竟小儿子都三十多了,能娶到一个媳妇也算运气好,不识数就不识数吧,只要肯吃苦干活,终归能养活一家人。

2007年第三个孙子出生,此时的篾匠脸上整体堆满了笑容,动不动就请人到家里来喝酒,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进门就是客,只要来客一定会有酒有肉,篾匠的家人都埋怨他好几次了,什么人你都往家里带,收垃圾的、卖粑粑的、卖豆腐的你辛辛苦苦打一担箩筐赚几十块钱一顿饭你就请别人吃掉了,但是篾匠不以为然,他心里觉得儿子女儿都成家了,都有小孩了,自己的人生也算是完成任务了,也没有愧对祖宗,现在老了吃好喝好就行了,有一分就花一分。

不过不幸的事马上发生了,怀有身孕四个月的小女儿在广州某饭店打工的时候突然大出血,还没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于是大儿子和几个老表一起去广州打算把小女儿接回来,但是硕大的广州一直生活在农村的他们连路都不知道,出门吃喝拉撒都是钱,为了省钱几个人只好借住在老乡的出租房里。

以为很快就能回家,但是老板只答应赔三万块钱,不过三万块钱实在是太少了,从广州把尸体运回去就要几千,办丧事又要两万,而且还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七十岁的母亲,于是家属不同意,老板放狠话说:三万不要那就一分都要不着,我在某某部门有人,当时亲戚们以为老板在吓唬他们,但是后来僵持了一个月也没有赔钱。

后来看实在要不到钱就打算回去了,硕大的广州没有人帮助就像无根的浮萍,连去哪个部门反应都不知道,而且几个人每天还有几十块钱的吃饭钱,实在撑不下去就算了,把尸体火化之后就运回去安葬,谁知道去医院领尸体的时候,医院告知尸体在医院的冷库保存了一个多月,要想把尸体领走要交一万多的保管费。

哪里还有钱?小女儿刚刚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老家盖房子,就是因为没钱了才出来打工,而且饭店老板又不赔钱,等回去安葬还需要钱,养老人和孩子还要钱,于是篾匠女婿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尸体不要了,一群人灰溜溜的从广州回到农村。

2007年到现在,篾匠的外孙女每年清明去祭拜先祖连母亲的坟都找不到,准确的说虽然母亲不在人世了,但是连母亲的坟都没有,祭拜都没地方祭拜,实在是太憋屈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有些时候光明也无法照亮每一个地方,总有一些地方是黑暗的。

当篾匠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句话也没说,中午独自喝了两斤米酒,睡到第二天早上继续起床割草喂牛。

2010年左右篾匠基本上没人再请篾匠去干活了,篾匠每天的工作就是出门割一担草回来喂牛,然后吃午饭,吃了午饭再午休两个小时,下午再去放牛,此时照顾好家里的老牛是他唯一的工作,篾匠对这头老牛照顾得很用心,夏天怕热着,冬天怕冻着,冬天都把潲水加热后再端去给老牛吃,用篾匠的话说:一年产一头牛仔三四千,牛粪还可以卖一千多,比养两头猪都划算。

2013年花费了篾匠半辈子心血盖好的房子准备拆掉重建了,南方的房屋非常密集,一般每座房子相隔不会大于三米,篾匠家前后的房子都拆掉盖起了楼房,前后的地基都升高了,中间的房子一到下雨天就会进水,还有一个原因是没有地方晒稻谷等其它农作物,虽然同族的有出去打工不在家的可以借他们的平房晒一下,不过有时候还是不太方便,比如有时候房主把钥匙带去打工了就没地方晒。

拆房子是势在必行的,因为这个时代发展太快了,二十年前花了大价钱盖好的新房现在又要拆掉,多少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是也没有办法,实在没有地方盖房子,前两年想和别人换一块地,愿意给两万块钱的补偿金,对方答应的好好的,也签了协议。谁知道他是出去上门的,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他都不回来照顾老娘的,虽然田地是他名下的,但是村里就是不给他。

篾匠也打算直接盖房子不管村里的人闹事,认为就算隔壁村的闹事只要田主站出来说话应该也没多大事,但是事情超出了预料,就在篾匠后面的那块田地也是篾匠同村的人和对方的人兑换的,而且对方还是堂姐弟,由于兑换田地的人在村里属于大家都能欺负的对象,村里就是不准他兑田地给他堂姐。就在他堂姐把石头地基都下进田里以后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隔壁村的男女老少全部出动把下好的地基又给挖出来。

篾匠一看这架势,一个人也不能和对方一个村来斗呀,如果真的出现打斗,自己一定会吃亏,算了以后叫对方把自己的钱还了就行了,不过就在篾匠去世对方也没还钱,只是前几年每年过年都会和篾匠说你的钱我会还给你的,顺便骗一顿吃喝,直到篾匠去世也没看到对方还钱,欺骗篾匠十年的人叫——甘春来只知道他在码市镇上门,具体哪个村不知道。

叫师公“起水”之后,就开始拆房子了,二十年前的全部积蓄,把一块田挖下一米的泥巴用来烧砖,当年所付出的一切到今天为止全部要拆毁,篾匠还指望这座房子能够屹立百年,想不到才二十年就要淘汰了,就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篾匠兼打灶师傅也慢慢被淘汰一样,社会的发展远超过的他的想象,当用竹竿敲下第一片瓦的时候,可以听见篾匠心碎的声音。

两个月以后新房落成当天,按照习俗要款待全村人,以感谢他们在新居落成之日过来帮忙,篾匠那天由于太忙,一下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等到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半边身体不能动弹了,篾匠脑梗瘫痪了,再也拿不动柴刀破蔑片、再也不能赶着老牛去耕田、再也不是那个村里村外的强人了。

同时篾匠的小儿子也检查出肿瘤,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盖房子花掉了一家人的全部积蓄,紧接着蔑匠瘫痪小儿子患病,所有的霉运都同时涌了过来,不过幸亏小儿子的肿瘤是良性的,虽然还有复发的可能但好歹命是保住了,不过也欠下了三万块钱医药费的外债。

小儿子得肿瘤的消息到篾匠去世家人都没告诉他,害怕他受不了,当初在十里八乡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自己瘫痪了小儿子又得了癌症,害怕他自己也过不了这个坎。

从此之后篾匠再也没有去过街上赶集,再有没有摸过他做篾匠的篮子,每天除了坐在鸡笼上喂鸡就是端张椅子坐在路边和干活回家的人搭几句话,因为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农村的强人,年轻时走南闯北,回来以后也是村里的带头人,村里的大事都要请他去商量。曾经多么风光,靠这一门手艺无论走到十里八乡的哪个村都有人请进屋喝酒,现在突然瘫痪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大的转变。

可是命运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三年后他最得意、最引以为豪的大儿子在工作当中猝死了,这下篾匠真的崩溃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值得自豪的事,一个农民教育出一个教书先生,虽然在很多人看来这只是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是对于篾匠来来说这辈子值了,这只是一个普通农民最朴实的愿望,从古至今,识字的先生都是受人尊敬。

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种族都是最悲伤的事,篾匠知道这个消息后,自从瘫痪后再没喝过酒的他整整喝了一斤白酒,然后在房里哭了一整天,第二天篾匠还是打起精神安排大儿子的后事,包括葬在什么地方,要注意什么事项,安排完这些后篾匠又回房独自坐着。

从此刻开始篾匠一辈子的最值得骄傲的成果,包括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全部变为虚无,房子和大儿子这两件对他来说最值得自豪的事全都毁掉了。从这天开始篾匠再也没有端张凳子在路边和过路人搭过话,他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囧样,也害怕别人问起那些令他止不住眼泪的往事,害怕别人在内心嘲笑他曾经的强人你也有今天。

如果实在在老房子坐得无聊了就拿个凳子当拐杖走上十分钟到新房子看会电视,虽然距离只有短短的两百多米,住在老房子每年最悲伤的事就是每次过节祭祖的时候单独给大儿子在祠堂门口准备一张小桌子单独摆上贡品,因为按照当地习俗没有在村里断气的人是灵魂是进不了祠堂的,每次过节祭祖篾匠总会指挥小孙子给大伯摆上贡品,叮嘱小孙子不要漏着漏那。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篾匠也越来越老了,一年总要去一次医院住院,每次回来就会虚弱一阵,瘫痪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去过谁家里闲谈,仿佛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对门比他小一岁的老头吵架,每次两人都要吵上半个小时,吵累了一场架就结束了,下一次无聊了两人再接着吵。

在篾匠去世的前一年,篾匠女婿也去世了,女婿在女儿去世第三年就半身瘫痪,走路还是能走的,但是干不了重活,平时都是靠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照顾,但是前两年老母亲出意外摔死在门口的水沟之后,女婿只得一个人生活了。

虽然每个月有低保和各种生活补助,但是唯一的一个女儿也不能呆在家照顾他,也要出门去打工,女婿虽然行走要靠拐杖,但是幸好出门几十米就是马路,平时吃饱后就呆在小卖部看打牌,要是想吃肉卖肉的都会帮他切好他再拿回去煮,虽然生活上不太方便,好歹也饿不着。

篾匠女婿死亡是在周五下午被扶贫工作队员发现的,当时扶贫工作人员上门去扶贫看到门是从里面拴住的,敲门也没有反应,而且还闻到一股臭味,于是急忙叫来篾匠女婿的侄子,打开门才发现篾匠女婿已经去世好几天了,这几天小卖部老板只是觉得奇怪,之前篾匠女婿每天都会来,怎么这几天都不见出来,但是对于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谁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情。

等到娘家人挑着纸钱、鞭炮蜡烛过去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感觉到篾匠的悲伤,他只是交代了一些琐事,比如等到晚上法事结束就可以回家了、出殡那天娘家人送到半路就行了等等,可能对于他来说女儿都不在十几年了,没有女儿这个纽带的维系女婿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最最可怜的是篾匠的外孙女,十岁的时候母亲和从未谋面的弟弟死在他乡,一分钱没有赔而且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每年清明上坟都不知道泪水应该滴在哪一小块土地面前,而后来父亲也瘫痪了不能出去劳动,但是好歹有奶奶照顾。

可以奶奶也在自己门前的水沟钱意外掉进去身亡,没有奶奶的照顾看到父亲一个人也能生活,为了赚钱就去广东打工,不然一分钱都没有等到父亲真的去世连丧葬费都拿不出来,谁成想父亲竟然在家中去世几天都没有人知道,后来走进被清扫过的房间看到满地都撒满了生石灰就知道当时的画面有多惨。

一个女孩,十岁失去母亲和弟弟,二十岁失去奶奶,二十三岁失去父亲,所有带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哎!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有些人生来就是受苦的。

今年过完年后就一直打嗝,吃不进东西,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到具体原因,医生说可能是多种慢性病引起的,在医院住院也一直打嗝,后来住了十天院后篾匠说在医院住着也是这样还要花钱,还不如回家去吧,至少不用出伙食费。

回到家还是时常打嗝,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吐出来,每次打嗝篾匠总是躺在床上用手摸着肚子以减轻痛苦,家人要把篾匠送到省会的大医院去治疗,篾匠坚决不去,不是舍不得医药费,医药费报销的比例很大农民自己承担的部分很少,只是篾匠怕折腾,害怕自己在半路就不行了,死后进不了祖祠,再者篾匠也不想再浪费钱,有时候农民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最终压垮篾匠的是一件小儿子两口子弄出来的乌龙事,小儿子跟他媳妇说要去广州一趟换手机卡,明天就回来,他媳妇以为去广州就是去赶集,也对家里其他人说他去赶集了,结果到晚上家人看到小儿子去赶集这么晚了都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就发动家里人去找,找到半夜也没有找到人,电话也打不通。

到了第二天又去报案又去医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见人,篾匠也知道这个消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眼里写满了悲伤,也写满了绝望,害怕自己所有的子女在自己有生之年都先离自己而去,虽然最后证实这只是一个乌龙事件,但是这些伤害对于一个患病的老人来说是不可逆的。

之后的篾匠一直吃不下东西,只是每天早上喝一点点白糖粥水,即使是喝粥水也会呕吐出来,医院开回去的药吃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好转,又试了别人说的土方法也不管用,折腾了一阵都没效果篾匠也不想再试了。

时间到了五月,此时的篾匠已经虚弱得说话都很艰难了,同族的三伯过来对篾匠说:小叔你可能快不行了,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就干净交待。篾匠说我知道快死了,我也活到了八十岁也算是高寿了,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两件事是大儿子死得早,还有一件事是宅基地兑换没有成功,逼不得已把我辛苦大半辈子盖好的房子给拆掉了,但是宅基地没换成功钱也没有退回来,这些都是年轻人辛苦挣来的钱,却在我手上丢掉了,我对不起他们。

还有我死后不要请那些洋鼓洋号,第一个太吵了,我怕我死了都吵得我不得安宁。第二个浪费钱,女儿女婿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外孙女,这几千块钱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她对我很好,有帮我买衣服又是给钱,我活着的时候能孝顺我,死了以后就别再花这种纯粹为了面子的冤枉钱。

老屋有两副棺材,大一点的那副就留给老伴吧,等她百年以后她娘家人过来不会挑毛病。篾匠休息了一会继续艰难的说:就把我葬在我十多年前看好的那个山头,操办丧事的时候鞭炮那些不要买那么多,那都是放给活人听的,没必要浪费钱,说完这些篾匠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大口大口的喘气。

第二天傍晚在小孙子喂了几口牛奶后,篾匠喘息的声音停止了,八十年的生命终于在此刻终结。家人办理丧事也是按照篾匠的嘱托一切从简,没有震天动地的音响和电子琴声,也没有恶趣味的艳舞,只是亲戚请了几个吹唢呐的送行。

一天两夜的道场做完后,篾匠在鞭炮声中被抬到墓地,当堆土的时候我才终于感觉到,这就是真正的离别,这就是生死,这就是以后永远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但是没有流泪,只是用力的挥舞着手中的铁铲。

说篾匠是个强人,他的确是,年轻时凭着一把好手艺在十里八乡闯荡,凭着为人大气豪爽结交了一帮好朋友,即使以后回到村里也是当头人,只要是村里的事就一定力挺。村里要修路但是原来的村道太窄了过不了拖拉机,篾匠二话没说把自己家的房子拆进去五十公分而且没要公家一分钱。自己村的利益被其它村占了,在大家都退缩害怕得罪别人的时候篾匠却主动带领村民据理力争,不过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但是篾匠不在乎,他只在乎公理,无数次家人都劝他做事不要出头,但是他却说男人做什么事都害怕还做什么男人!

但是篾匠也是一个弱者,女儿在广州遇难一分钱也没赔篾匠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他只是一个农民,他连县城都只去过几次,他所生活的范围就是方圆几十公里,他的能力只是在这几十公里范围之内,出了他生活的圈子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这个圈子他就是普通的农民,而且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宅基地没有换成功,对方没退钱篾匠也没办法,对方远在一百公里之外,同时篾匠也不懂法,也不知道要找律师,在篾匠的世界观中打官司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而且还要出很多钱请律师,特别是篾匠瘫痪以后,篾匠知道这笔钱要不回来了。

在篾匠最后的岁月中,他不再端个椅子坐在路边,只是每天呆坐在家里看电视,偶尔有过路的老熟人进屋叫一声X师傅是他最高兴的事,毕竟自从瘫痪后很少人再叫他师傅,甚至很多年轻人都是直呼其名。家里来客人最喜欢谈的就是曾经自己在哪条冲吃了一个月的糯米粑粑,在某某地方吃了一年的野猪肉整整一年每天都在喝酒,只有在谈到这些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笑容,可能这些对普通人来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对于篾匠来说确实他人生的高光时刻,毕竟那时他靠自己的劳动被人尊敬,被他人认可,他认为那是他人生中最有价值的时刻。

是啊!一个农民能学得一门手艺,靠这门手艺挣得一口饭吃,靠这门手艺在十里八乡行走,这就是属于他的江湖。在这个地域相对狭小的江湖中,篾匠也曾当过一回侠客,不过不同于小说中用刀的侠客,篾匠用的手中的篾条和行走江湖的大度。

闯荡过江湖,做过一回侠客,对于篾匠的人生来说也值了,在他八十年的生命中,在江湖闯荡的这十年是他此后余生里的支撑。结交的朋友也算一起走到人生尽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愿他安息!

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死后还是埋在这片土地化为尘埃继续滋养这片土地,即使这片土地再贫瘠也不愿意离开,立志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片土地,这就是一个中国普通农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