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1月23日的凌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直直地从上海一处民居的四楼窗台坠落，砸翻了楼下摆摊菜农的菜筐。

染着鲜血的蔬菜滚落一地，身受重伤的坠楼女人挣扎着，仰起神情痛苦的面庞，用残留的意识捕捉着求生的机会。她嘴唇开合，似是有话要说。然而当围观者找来黄鱼车将她送往医院时，她已然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又一条生命逝去了。在那个时代，算不得什么新闻。菜农只是一声唏嘘，扶起菜筐，用橡胶水管冲洗了染血的菜蔬，又若无其事地将它们继续贩卖。

逝者面庞肿胀流血，交织着可怖的青紫，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谁又会将她和红极一时的影视女星上官云珠联系到一起呢？

一、碧玉年华 一时风靡

上官云珠，本名叫韦均荦，于1920年的农历正月十二日，出生在江苏江阴的一个小镇上。

传说这一日是百花仙的生日，可家人对她的期望却不是希望她出落得多么亭亭玉立。从她“亚弟”的小名能窥知，父母希望她能带一个弟弟来韦家。

这固然是一个思想传统又保守的家庭，好在父母还是保障了女儿读书的权利。从小学到中学，小镇女孩儿逐渐蜕变成明艳动人的活泼少女。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异性的目光。也因为上官云珠的美丽，她的情窦也早早地绽开了花苞。

她的第一段感情，像极了中国传统婚姻的模版。上官云珠的第一任丈夫张大炎是她哥哥的同窗，两人因此相识，上官云珠在其后也赴苏州念书。同是江阴老乡，两人格外亲厚，时日一长便互生好感，而后偷食禁果。

彼时上官云珠不过十七岁，还未做好结婚的准备。但是迫于无奈，为了保全名节，她还是和大自己九岁的张大炎结为夫妻，就此中断了学业。

张大炎的家庭是当地的富绅，上官云珠的婚后生活还算美满，张大炎时不时带些新奇物件给妻子。现在遗留的历史资料中，我们还能找到一张上官云珠身着泳衣、在夏日在河中游泳的照片。现在看来习以为常，可是在风气远没有如今开放的时代，上官云珠的举动不可谓不独特惹眼。

婚后不过一年，抗日战争爆发，上官云珠的故土也沦为战乱区域。她随着夫家逃亡到上海，依靠着在一家照相馆做开票小姐的工作谋生。她凭借自己的美丽大方成为了照相馆的宣传照模特，深得经理何佐民的青睐。

那些来自上海霞飞路的时髦衣饰为她打开了眼界，演艺圈的入口也隐隐有了轮廓。照相馆的经理何佐民曾在明星影业公司工作，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推荐上官云珠出演卜万苍执导的电影《王老虎抢亲》。

也是由着这一次机缘，原名韦均荦的江阴女孩儿正式得到了自己的艺名：“上官”是带着高贵气质的传统复姓，“云珠”又取的是云淡风轻、珠圆玉润的好寓意。娱乐小报上满是她的名字——“倾国倾城上官云珠”、“影坛新葩上官云珠”。美誉铺天盖地，演艺圈的华丽画卷，似乎要随着这一个名字铺展开去。

可事情远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毫无根基的素人哪里能那么容易地一步登天，她以为是幸运女神的眷顾，实际上上官云珠只是被当作了赌博的筹码。

《王老虎抢亲》的投资方早已定好了女主角，但是两方因为在酬金问题上的矛盾不欢而散，这才找来上官云珠挫挫对方的锐气。当原定的女主角回心转意之后，上官云珠又被弃如敝履。

从天堂坠落地狱不过短短几天，此前还对她吹捧有加的各家媒体一夜之间换上了戏谑的标题：“新葩变野草”。她的第一次扬名，竟是以这样被戏弄的方式。

然而上官云珠到底不是媒体污名化的草包美人，单是坚韧不服输的性格就注定了她的不平庸。在这件事过去之后的第二年，她拍摄了以《玫瑰飘零》为首的一系列文艺片。

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题材正是时新的热门题材，上官云珠借着这阵东风直上青云，在影坛占据了一席之地。她外貌艳丽，气质雍容，不论是风骚妩媚的富家太太，还是珠光宝气的汉奸夫人，上官云珠都能很好地驾驭。

如果仅能饰演中产阶级的贵妇人，那么上官云珠的戏路无疑会越走越窄。可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同时兼有灵敏的政治嗅觉。就在1948年，她亲手撕掉了自己身上的固有标签，在电影《万家灯火》中扮演了一位保守封建的贤妻良母，展现出了作为演员的多种可能性。

新中国成立之后，上官云珠凭借着《乌鸦与麻雀》中忍辱负重的华太太一角，成功斩获中国文化部优秀影片个人一等奖。此后电影届的同行再提起“上官云珠”这个名字，没有人会再以轻蔑的语气，讽刺她是“全身上下透着姨太太味儿的狐媚子”，“只能演张牙舞爪的暴发户”了。

上官云珠来到了她一生事业的巅峰，那些蜚声国际的电影带着她的名字，一齐播撒向海内外。她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达到了无数女演员穷其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的高度。

这一年，她二十九岁。

二、五段感情 一女二子

事业场和情场似乎有着特殊的守恒原则，风光一时的女明星上官云珠出现了婚姻的裂痕。不过她满不在乎，因为她风头正劲，上官云珠会愁找不到下一段幸福吗？

不过此时与她离婚的丈夫，已经不是那位当初把她从故乡带到上海来的富家少爷张大炎了。上官云珠的第一段婚姻，早在她事业的上升期结束。

张大炎思想保守，是个传统的知识分子，不愿意看到妻子抛头露面。而上官云珠接受了女性独立的新思想，自然不能苟同丈夫的观点。

张太炎

1943年，上官云珠和张大炎因为观念不合离婚，很快带着儿子张其间再婚。与这一任丈夫姚克的结合标志着她生活质量的转折点，从此她离开了拥挤破败的庆福里，住进了法租界的豪华别墅。

装潢精美的卧室里满是做工精致的旗袍、修鞋、玻璃丝袜，化妆台上摆满了刻着中文或洋文的化妆品。

如果要给四十年代的女明星画一张像，那么完全可以将上官云珠作为蓝本。她的生活奢靡而光鲜，忙时外出拍戏，闲时陪伴自己的两个孩子——她在和姚克结婚之后，为他诞下一女，取名姚姚。

此时的上官云珠一心扑在事业上，对家庭的看顾少之又少。孩子得不到母爱，而他们的父亲也并不称职。姚克趁着妻子外出工作，暗中与一名富家女子偷情。他的出轨举动很快被上官云珠发现，她没有挽留，当机立断地与姚克离婚。

时光如水，转眼六年过去。其间上官云珠也曾与男演员蓝马交往过，然而并不被身边朋友看好。果然，这位性格粗糙的北京男人并没有真正得到她的心，两人不久便分手了。

上官云珠遇见程述尧的时候，她的大儿子张其坚已经回到了他的生父家中，按照祖训由祖父母抚养长大，而二女儿姚姚不过六岁。而程述尧与上官云珠同在电影圈，目光自然有所不同，对她的过往并不太在意，两人很快在兰心大剧院举办婚礼。

说起那时的电影圈和圈中人，还有一段有趣的往事。程述尧在和上官云珠结合之前，曾经与女演员黄宗英有过一段婚姻。待到两人离婚、程述尧组建新的家庭，这三人竟能如好友一般相处。

上官云珠60年代进京开会，在场的同时有她与黄宗英，还有程述尧的父亲。有人介绍上官云珠是这位老人的儿媳，大家调侃道：“还有一位儿媳妇呢！”黄宗英站起来，给程述尧的父亲鞠了一躬，大家笑成一团。

在外人看来的尴尬事，到了这群相互理解的演员面前，是那样不值一提，甚至可以用来作调节气氛之用。

程述尧

上官云珠在圈内如鱼得水，在此期间又诞下最小的儿子程韦然。她不曾想到，与程述尧的结合，会带来她后半生噩梦的开端。

两人成婚后，程述尧被控告贪污公款，而他以为800元只是一个小数目，只要自己承认得痛快，再将其补上，就可以从此揭过。可现实却是他从此被打上了“贪污犯”的标签。

国家在进步，上官云珠也在不断努力着向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转型，奔波于多场劳军义演中，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她如此努力，怎么能容忍自己有一个“贪污犯”的丈夫？她坚决和程述尧离了婚，小儿子判给了程家。

上官云珠为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她太精明，政治嗅觉太敏锐，有时显得远离人情味。在大环境悄声改变的时候，她即使遇到了自己的第五段感情，也没有选择和对方走进婚姻的殿堂。

与上影导演贺路的感情，算是上官云珠五段感情中最为“善始善终”的一段了。这是一个细心而长情的男人，在上官云珠还是程述尧的妻子时，他已经对她情根深种。有人质疑他是趁虚而入的“第三者”，但上海男人的井井有条确实得到了上官云珠的欢心。

然而两人的关系十分微妙。他们几乎从不出现在同一场合，更不会一起外出吃饭、逛街。贺路租了上官云珠住宅的一间屋子，两人同吃一桌饭，贺路却还给她交饭钱。

三、十年浩劫 一朝殒命

一场在五十年代就开始酝酿的狂风骤雨，到了六十年代终于倾盆而下。此时的上官云珠几乎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她失去了光环，失去了地位，失去了陪伴。贺路因为癌症去世，儿女也都不在身边。

1966年的正月，文革的前奏号角已经吹响。上官云珠出演的三部影片《早春二月》、《舞台姐妹》、《血碑》首当其冲，作为电影界被点名批判的作品，被驳斥得一无是处。曾经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上官云珠，转瞬就变成了江西农村的一位“反叛者”。

白天挑粪、喂猪，晚上写自我批判和交代材料……上官云珠从别墅中搬进了一位贫下中农家中居住，生活条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一边接受劳动改造，一边搞“四清”，最终因为疲惫晕倒，到医院体检才知道，她已经罹患了乳腺癌。

孤身一人却身患癌症，这对上官云珠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她急忙办完了手头的要紧事，在医院进行手术。值得庆幸的是，手术还算成功。

术后来看顾她的人，却是一个叫“阿妹”的农村妇女。两人因为劳动相识，阿妹被这位上海女明星干活时不娇气的举动打动，两人最终成了好朋友。

有了友人的陪伴，上官云珠的精神总算没有垮塌。她身体一日日转好，在快要出院之时却再次晕倒。这次的检查结果不容乐观，癌症并没有放过这位命途多舛的女人，脑癌转移的噩耗毫无预兆地降临。她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了满头秀发，半人半鬼地继续接受治疗。

这是一场好像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折磨。她尚未康复，为她治疗的主刀医生就被批为“反动学术权威”，而她也从病中被人强行拖上大街，作为“牛鬼蛇神”的代表游行示众。

放在十年之前，上官云珠就算是下楼买一束花都会精心打扮，她何曾以如此狼狈的形象示人过？她回到空荡荡的家中，痛哭失声。

可这家哪里还有个家的样子？早就被抄家无数次，那些她拼尽半生换来的荣华富贵已被掠夺干净，奢靡的前半生好像是黄粱一梦。推开家门，门上、墙上，全是批斗她的大字报。两个儿子杳无音信，热衷于革命的女儿正卖力地写文批判自己的生身母亲。

女儿姚姚

这两年来，上官云珠日日被逼着去上班，实则是去电影厂的牛棚劳动、学习、写交代、受批判。沾满土灰的鞋底狠狠地抽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面庞上，厂里的造反派反复逼问，要她承认自己莫须有的特务身份，交代自己如何利用毛主席搞阴谋。

她没做过的事情，要她如何交代？

日薄西山，造反派终于离开。上官云珠全身颤抖，嘴角的血还未止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她捂着肿胀的脸颊一言不发，脑内盘桓的，是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加可怕的磨难。透骨的绝望占据了她的思想。她流着泪，从窗台一跃而下。

击垮她的仅仅是不公的待遇吗？命运的嘲弄、家人的冷眼、外人的审视，哪一样不是锥心致命的利刃！

上海曾经的四大影后之一，就此离开了人世间。

对上官云珠的评价与非议很多，从她生前到死后，她的名字、她的故事，成为无数人的谈资。但是我们无可否认，这是一位敢于抗争命运的勇敢者，一位不甘平庸的奇女子。她的第一任丈夫至死都在床头柜里保留了两人的新婚照片，足以见得上官云珠的魅力是多么让人念念不忘。

她是江阴小镇天真可爱的女孩韦亚弟；

她是何氏照相馆貌美青春的模特韦均荦；

她是声名显赫的上海女星上官云珠。

她的人生履历浓墨重彩，而她的故友在她死后这样评价她：上官云珠这一生，没有一个敌人。

斯人已逝，可她的名字将在中国电影史上，永远熠熠生辉。

文|闻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