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什米尔羊绒披肩中,最受关注的工艺便是刺绣,我也多次拜访了不同的刺绣工坊。
克什米尔羊绒披肩的价格差异,其实从纺线就开始了。不同的捻线、织布、刺绣方式,和原材料羊绒的来源,导致了价格的千差万别。
披肩有专门的设计师,设计好纹样后,会先在木板上刻制花纹,再将刻好的木刻版画印制在披肩底坯上。
绣制时每一个针脚不超过1毫米,完美的刺绣花纹正反面相似度在95%以上。下图是优质手工刺绣披肩的正反面刺绣对比。
我非常喜欢的一位绣工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每天绣制6-8小时,他手上的这张披肩,需要3个月才能完工,而很多满绣披肩,需要超过14个月才能完工。
绣制的线分为棉线和真丝线。真丝线刺绣的披肩比棉线刺绣的披肩贵很多,除了因为真丝线比棉线贵,更因为真丝线刺绣非常耗时。
棉线都是机器捻线,直径均匀,容易取用,刺绣时只需要把棉线穿过针孔就能开始。
而真丝线都是一团一团的,不像棉线一样保持了均等的直径,刺绣时需要临时分线并临时手工捻线。
克什米尔羊绒披肩都是微针刺绣,好的披肩,棉线刺绣每个针脚长度不超过1mm,真丝线刺绣每针长度不超过0.5mm。并且即使在刺绣的背面,也能做到不跳线,看起来几乎和正面一样。
这就需要刺绣时不断地换线,用真丝线刺绣就意味着不断地分丝、捻线、穿针、刺绣、收尾。
另外真丝线比棉线柔软许多,因为不够挺括,所以下针、走线都需要放慢速度。
因此使用真丝线刺绣对工匠的手艺要求更高。下图是顶级真丝线刺绣正反面对比,左侧为正面,右侧为反面。
真丝线的光泽,比棉线更加亮丽,在光线下常有成片的光泽连绵起伏。相对棉线刺绣,真丝线本身较轻的重量,即使是密集满绣的披肩,依然有轻薄的质感。
完工后的披肩,他们会进行温柔水洗,然后熨烫。
所以,好的克什米尔披肩水洗完全没问题,因为当客户拿到一张全新的羊绒披肩时,它已经被清洗熨烫过,完全不会缩水。
有一次去刺绣工坊,因为前一天军队击毙了一位嫌疑人,所有工坊所在的区域都戒严了,绣工们不得不停工两天。
部分工坊恢复了工作后,我进去一家绣坊,和往年所见一样,绣坊在一栋没有任何装饰的普通红砖房内。
跟外表不同,红砖房内干净整洁,阳光穿过窗户洒在地毯上,近10位男性工匠,正在绣坊中忙碌。
见到罕有的访客,绣坊负责销售的小伙子为我们奉上了加了杏仁颗粒的克什米尔茶和点心。绣工们也进入了简短的茶歇时间。
我戴着一条旧的牦牛绒围巾,这对绣工们也是稀罕玩意,他们饶有兴趣地研究起了这种和羊绒不同的面料。
绣坊的大师傅拿过我的围巾说:你喜欢什么花?我给你的围巾绣一朵吧。然后他花了一小时,给我的围巾边角绣了一朵小花,并绣上了我的名字。
一朵高度不超过4厘米看似简单的小花,在最娴熟的绣工手上,换了5种颜色的绣线,耗时超过1小时,因为他下绣的每一个针脚长度都没有超过1毫米。
立志作一位绣工,必须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习刺绣。
和中国的刺绣不同,克什米尔羊绒披肩的刺绣不能使用绣绷,因为羊绒娇贵,经不起绣绷的反复撑拉。
直接拿着面料在手上刺绣,无疑增加了刺绣难度,加之针脚非常短并且换线时不能跳针,所以绣满同样的单位面积,所费时间比传统的中国刺绣长许多。
当然,要满足市场需求的便宜货品也会有,除了全机器制作,在手工方面无非就是用羊毛或者混纺面料,更长的针脚、更粗的线。
在克什米尔总是这样,销售是年轻人的事。
这是一件专门刺绣高级披肩的工坊,只接纳经验丰富的绣工,年轻的工匠没有资格在这里工作。
但每一位资深工匠,都曾经花费漫长的时间做基础学徒。按照他们的工艺细密度,一位工匠一生创作的作品屈指可数。
中午的祷告时间到了,绣工们默默地摘下老花镜,整理好绣线和披肩,去另一间屋子祷告,留给我友善的微笑。
在克什米尔遇见的工匠们,脸上总是挂着这样的微笑,似乎屋子外面混乱的街市、迷离的局势与他们无关。
屋外的世界一直不太平,但是每一间手工作坊,都像一座象牙塔,为工匠们在乱世中提供了生存空间,也让他们能远离外界的纷扰,在宁静祥和的作坊中度过快乐的时间。
每次来工坊,都会因工匠们的专注和细致而动容,谁说这不是好地方?关起门来,在手工中沉浸一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工坊的仓库中还有一些古董披肩,在几十年前制作好,因为舍不得卖或者价格太高没能卖出去被留下来,也有供货商专门留下的作为工艺标杆的样品。
这些披肩从制作好就没使用过,一直在仓库中被妥善保存。
我问我的供货商小A:“你给我简单粗暴地一句话把古董满绣的特点讲明白。”他回答说:“从前,老人们有时间,没有智能手机......”
这种比普通重工满绣刺绣得更加密集的工艺,克什米尔语叫jamawar,意为“帝王级别的满绣”,光是刺绣部分,就需要3年时间才能完成。
这种最高规格的密集刺绣,普通学徒做不了,年纪太大的工匠手不稳定也做不了,只有40—50岁的经验极为丰富的工匠,在体力、经验得到最好的平衡的那十年巅峰状态,才能制作。
密密实实的针脚,缝制了一生中最好光阴,是克什米尔羊绒披肩中刺绣品种中的塔尖产品。
一位工匠,一生中能制作出三条这样水平的披肩,已经是奇迹。
这条披肩制作于上世纪90年代初,那位师傅已经过世了,在当时它也是顶级水准,所以被特别保管在收藏类仓库里。
这样的刺绣不管是纹样还是针法,现在都没人能做了。
古董披肩织底坯的方式,为了能承载千针万线,使用了双股羊绒线纺织,密度非常高,并且没有使用化学柔顺剂处理。
现在一些厚实的披肩,为了讨好客户,会用化学柔顺剂处理,这种方式会损害披肩的耐久性。
一个人,一生能有一件作品流传,也是幸事。
一间工坊中摆着一位老者的照片,他是一位著名的刺绣工匠,直至90岁依然戴着老花镜在工作,于2009年去世了。
这位负责链条绣的工匠,是照片上老者的儿子。
这种链条绣,同样是先打好底稿,再用极细的钩针,从羊绒披肩的背面将绣线勾到正面,让线像辫子一样编起来,然后顺着底稿的线条走。
这位师傅如今是整个克什米尔做手工链条绣工艺最好的师傅,他绣的蝴蝶披肩非常受欢迎。
街上是军警和坦克铁丝网,房子外部没有任何装饰,房子里面是水泥墙,连漆都没有刷,华美的手工艺品就来自这样的地方。
师傅还没来的时候,阳光下的绣线上,照例是一副老花镜。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每次在这样的作坊都很感叹,所有华美的克什米尔羊绒披肩和真丝地毯,都来自这些破败的建筑种,买披肩的客户是在享受生活,制作披肩的工匠是在讨生活。
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一样,愿意安静做手工渡过一生的人,在这里也越来越少了。
年轻人顶多愿意做销售,甚至热衷于离开家乡去局势稳定的大城市找工作,手工羊绒披肩制作也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困境。
一条披肩通常需要3只羊的羊绒来制作,那上面是陪伴了三只羊一年的风霜雨雪。然后通过那些粗糙的手来制作。
当我在微距镜头中看到那些年长的大叔在羊绒披肩上落下的密密的针脚时,一霎那的感动,无关宗教、民族、性别、历史、政治。一个纷争不断的地区,有太多复杂因素掺杂其中,也把人性种种的贪婪暴露无遗。
在耗时超过48个月的一针一线制作的披肩中,只有人性中对美与善的渴求。披肩的角落上,有绣工绣出的工坊编号,那是一种密码或者暗号,是遥远的他乡我不认识的陌生人,用这些羊绒和丝线,织出的一长段距离......
而我,只是那一段没有尽头的线上的一个结点。
每次离开工坊,都会向这些以手维生的劳动者们深深鞠躬。
为你,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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