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赶场天蛮牛也在镇上请客。
偏街的小饭馆只有四张桌子,盛菜肴的碗碟都很土气,可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中间那桌食客最为气派,因为他们是周法官、李公安、夏文书和穿廉价西装打廉价领带的石场老板蛮牛。
有时髦包装的高粱酒瓶摆了四五个,蛮牛已喝得面红筋胀了,他捧起小土碗,豪迈道:“这是第五碗啦!我敬乡上领导,领导有百方,我们农民个个都要脱农袍……”他舌头也大了,在口腔里艰难转动,吐词有点含糊不清。
夏文书主动接过酒碗,笑道:“我说黄经理,你卖大理石赚了钱,包儿鼓了,农袍脱了,成了我们竹溪乡奔小康的代表:可话又讲回来,要是这山里人人脱了农袍,哪个又来生产粮食?……”
“对对对,”已有醉意的李公安接嘴道,“我们这些吃商品粮的国、国家干、干部,要靠农、农民吃饭呀。饿得没劲了,咋上床跟婆娘干那事呀?嘿嘿……”
几个男人正轰笑,妇女主任桂香来了,刚听到最后一句,红脸瞪着李公安道:“你想的只有那号事,太……太没得领导水平了嘛。哎,黄蛮牛,你摆酒请客,还想为你姐跟男人的官司闹一场么?”
蛮牛还是笑,递给她一双筷子:“桂主任,上回错了,改还不行么?”
周法官说:“是啊,黄经理,你是长年在外头跑的人,应该懂得改状子闹法庭,是绝不允许的。”
蛮牛点头敛笑,显出严肃样子道:“是是,我是怕丁青顺丢了我瘫子姐姐的大包袱,自己去逍遥自在,干出了糊涂事儿。”
周法官也严肃认真:“听说你为你姐的事,对丁青顺恨之入骨,处处跟他过不去,还动手打过人?”
蛮牛说:“那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老事啰,周法官,我蛮牛这阵子醒事多啦。法、法律虽懂不了多少,还是晓得找乡上领导嘛,嘿嘿。”他挠挠头皮,显出憨厚样子,“我有件事情,先向领导告罪,问错了,就当蛮牛放屁,领导们只管罚我十碗八碗烧酒,醉死也喝!问题简单,只求领导们有个答复。”
几个乡干部相互看看,内心都明白蛮牛摆这顿酒有用意了。周法官开门见山:“黄经理,还是你姐的老问题?”
蛮牛赶快说:“周法官英明,我敬你一碗酒?”
周法官拨开酒碗,看看几个很老道的乡干部,很政策地说:“蛮牛同志,按照办案原则,我们是不能喝原告亲属的酒的,啊,今天喝了,也要按法律办事,不循私情,莫得后门可走!”
席桌上的气氛陡然尴尬,蛮牛却不当回事,仍笑道:“法官耶,把话讲到哪儿去了哟。哪个不晓得,你们这些领导,都是秉公办事的包、包青天呢。……”
李公安出来圆场:“哈,蛮牛是个明事人,那我们别谈这码子事了。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酒喝好,饭吃够!干!——”
蛮牛哪肯放过机会,又说:“嘿嘿,对对,照李公安的指示办,干!——,周法官,我只是、只是想打听一下,你们到底咋判?请酒请酒,抽烟抽烟……
周法官戏谑道:“蛮牛哥子,你才是法官,你来判嘛。”
蛮牛愣了片刻,忽地动了感情:“各位领导,老实说,本来我坚决不同意我姐跟姓丁的打脱离,她活鲜鲜一个进丁家,累磨成了瘫子,丁青顺就该养她一辈子,也把他磨够。现在我也想通了,我姐真想离,就让他们离吧。”
这突变使一桌人都呆了,妇女主任桂香担心地问:“脱离了哪个养你姐?瘫子可不好伺候哟。”
蛮牛含泪道:“我养她,养一辈子!好在现在有几个钱了,就请人伺候她,我蛮牛也不让姐姐在丁家再受痛苦和委屈了。”
“蛮牛呀,”桂香也跟他动了情,眼泪巴巴地说,“想不到,你这人粗点野点,还真是个好人哩。”
周法官没想到他会讲出这句话,颇有点感动,端一碗酒和他碰了碰,仰面就灌了下去。
蛮牛哼着歌子走进丁家院坝,英翠正在晾衣服,那一大排裤裤衫衫大多数是他姐的。他笑嘻地瞄她,热情道:“翠妹子,洗衣裳啊!”
身段秀挺手脚麻利的小女人看他一眼不应声,蛮牛靠过去把个小纸包塞过去,轻声说:“翠妹子,我到县城结帐,发了点小财,给你买了块手表,是上海产的名牌子,又小巧又好看……”
不等他说完,英翠板下脸来:“你走开!蛮牛,每回见到你,都要送这送那,以为有几个钱,就显呀。”
蛮牛不气不恼,把玩着手表说:“我、我哪敢对你显呀,英翠,我晓得你为我改状子的事生气,其实……我是错了,莫生气,我最不想你生气……这手表……”他又把手表塞过来,英翠挡开,气乎乎道:“蛮牛,你除了缠着人送东西,还有啥事没有!只晓得跟青顺作对,人家对你姐可好哩,好心肠给狗掏来吃了……”“蛮牛!”两人在僵持中,东偏房传来秋菊的喊声。蛮牛逃跑似的去了,边跑边把手表往裤兜里塞。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谭力的文学小说《都市放牛》,1995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本号是一个传播传承纯文学的平台,提倡阅读纯文学,拒绝网络爽文小说!我们也不提倡听书,汉字的博大精深与艰深晦涩,只靠“听”,能懂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