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住所的重要性凸显,只怕比穿衣服还要早。到后来发展为人不能无房子,就像人不能不穿衣服一样重要。一个无房子的人,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虽说“纵有大厦千万间,不过夜眠七尺中”,但这七尺之地,还是少不了的。

居所最初注重的是气候、地势等问题。上古之人,如何居住,我们是看不见了,但考古和文献依旧可以给我们提供极为生动的想象画面。中国华北地区发现的“山顶洞人”遗迹,很能说明上古之人居所的问题,“洞人”,当然是居住在洞里的。实在古人早期只有巢居和穴居两种方式。巢居和穴居并没有先后的顺序,应该是同时注重的,因为要考虑气候问题,于是“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可见还是要考虑冬暖夏凉的问题的。这跟穿衣的考虑是相同的。

根据孟子的说法,干寒之地,做营窟,温热一点的地方,适合做巢。这种巢居,做“鸟人”的房子,现代也并非没有,找一棵大树,把枝叶铺垫连接起来,上面就可以住人了。古人的做法,还要造梯子的,因为人不能飞上去。就在大树干上凿台阶一样,一级一级的伸上去。古人的宝宝们,应该多在树上,否则《淮南子》不会说“托婴儿于巢上”的。这应该是跟鸟类学的。

也就是说,最初居所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跟生存法则有一定的关系。譬如穴居,基本上就是从天然洞穴到自主掘洞。因为天然洞穴毕竟少数,当时人又是群居,不会太分散。人多了,就需要另想办法,只好在地上挖洞。后来的朝代,有一个官职叫“司空”,司空实际上就是古代管建设的官。

成县燕山山顶洞人遗迹

但很清楚,古人居所利用的材料无非两种,土和木材。木材,是用来做栋梁的,搭架子用,类似房子的骨架,土,则用来筑墙、填充缝隙等等,相当于房子的血肉。这种土木结构的房子,实际上最初一律叫“宫”的,发展为专称,比如“宫殿”,那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我们明白,为什么直到如今,我们把建筑也称为“土木工程”了,现在大学还开设土木工程课,是一个很重要的专业。

再往后发展,居所的审美特点就越来越凸显了。当初,人们的房子,非常有独立性,一所房子,或者一个“宫”,实际上就是一间房子,《礼记》所说的“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实际上就是成年成婚的人,夫妻二人住一所房子的。但渐渐地,房子的结构越来越复杂了。

因为中国古代的房子是平面空间发展的,也就是在平面上扩大,不可能有很高的。因为用主要材质是木头和土,用石头的其实都很少,这就很难往空中发展,木头承重有限,土又容易倾圮,太高了,安全性不足。砖瓦房要到更后面。

比如四合院这种房子,实际上就是在平面空间上排布房屋。所谓大房子,主要是占地面积比较大,屋子非常多。

平民和贵族的居所有很大的区别

但中国人因为独特的审美要求,在房屋样式上的不断要求,以致于中国建筑在世界建筑史上独树一帜,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世界建筑史最初开始研究时,只有三个系别的,第一大系统就是中国建筑;其次是印度和回教。

其实中国古代民间的建筑,并不是很发达的。比较有名的那些像秦的阿房宫,汉代的建章宫,陈后主的临春阁、结绮阁、望春阁,隋炀帝的西苑,宋徽宗的艮岳,清代的圆明园、颐和园,这基本上都属于私人园林,非常宏大,但终究不是老百姓们能住的。

本来中国古代的房屋从样式上就是分等级的,平民和士大夫之流的居所等级完全不一样。士大夫的居所,前面有堂,后面有室,室的左右才叫房。

堂,不是用来住的。因为古代所谓的“以礼治国”“以礼治家”,堂只是用来行礼的地方。孔子的儿子孔鲤,经过厅堂,看见孔子在那里站着,只能行礼,孔子问他学《诗》了吗?孔鲤说完了,没学习被抓了,老老实实说没学。孔子说,不学《诗》,咱俩没话说。孔鲤只好回去学《诗》,过几天又在庭堂遇见了孔子,问他学《礼》了吗?孔鲤当然没学。孔子说,不学《礼》,你连站立做人都不配,孔鲤只好再回去学习。这个就叫“叨陪鲤对”。跟堂连着的是庭,所以常说洒扫厅堂,洒扫的方式都不一样。

真正住人的,实际上是室。建造室,将就非常多,门在东南,牖在西南,北面也有牖的,叫北牖。西南方位,比较深隐,这地方是一个家里最尊者才能居住的,叫作奥。深奥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按照这个方位,西北角的光线是最好的,古人可以根据光线计算时间,所以西北角叫“屋漏”。东北角,叫宦,这是吃饭的地方,相当于餐厅。室的中央,叫中霤,雨水是从这里流下来的。这是总结了上古穴居人的方式,洞穴开口,一般在上方。

可见,古人士大夫之流的居所中,窗子非常重要,也就是牖很重要。一般有一到两个。

窗子,真的可以称为房子的眼睛了。因为人在室内,要看外界,必须通过窗子。有些人认为宁可屋子小点都没关系,窗子必须有的,陶渊明就说“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只要有可以看自然寄寓情感的窗子,屋子小的只能容下膝盖也是没关系的。

但古人最初不把这个叫窗,一律称为牖,开在墙上。开在屋子顶上的,才叫窗,我们现在把这个叫“天窗”。

平民老百姓的居所,一般没有能力这样讲究。至少汉代的百姓还不能这样讲究,他们最先考虑的是室,因为这是要住人的。汉文帝的主要谋臣晁错,当时为汉文帝实行“移民实边”政策,也是这样考虑的,先筑室。最后弄到的规模也不过“家有一堂二内”。二内,就是有三间房。

这种居所,比士大夫的居所少了一个堂。

他们待客的地方是中间的这个房子,住人是在两边的房子里面。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以室为堂,以房为室。

到这时候,我们可以看到,古人的居所已经有联接之势。不再像以前那样独立了。一所屋子,里面可能繁繁复复地包含很多堂和内了,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做成深宅大院,譬如乔家大院。

这是古人居所审美上的进步 。

古人居所的审美和道德审美

古人还对居所赋予很多道德审美。诸葛亮在南阳躬耕,并非住不起好一点的房子,但就是要把茅庐造得跟平时居所一样,有读书的地方、待客的地方、睡觉的地方。三顾茅庐,传为佳话,实际上那时候高人大多这样居住,等着别人三顾、七顾,才有味道。陶渊明那种“结庐在人境”的草芦,非常受文人雅士的喜爱。刘禹锡就喜欢陋室,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风格都是他们喜爱的。

这是一种道德审美。

中国山水画中,有一个 要诀:“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人是最小的,山也不过一丈。所以,很多人一直在告诫,屋子不需要大,否则非常奢侈。这一项是古代士大夫所忌讳的,必须要崇尚俭朴。很多名臣名相们,其居所是实际上非常简陋,那是因为他们相信孔子赞颜回的话,“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安贫乐道,道德高尚,品节坚贞,才是楷模。

但即便最简陋的居所,在建造和铺排方面还是有很多讲究的,审美、风水等无不重视。

古人居所,必注重向背。古代以南为尊,所以屋子朝南的是正向。实际上这个我们现代也讲究,农村所谓的“上方”,都要坐北朝南。除非逼不得已,只能面朝北,那么一般屋子后面是不能再有建筑的,要虚出来 。

虚空出来做什么呢?

要让风过来,南风必须能吹景来,据说虞舜曾经 弹着五弦琴唱诗,“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所以,南薰是有煦育之意的。

同样的道理,屋子朝东,右边虚出来;屋子朝西,左边虚出来。

万一地方小,东西北都空不出来,就开天窗。墙上的窗子,也就是牖,要开的大大的,一扇窗户,顶的上两扇小门。落地窗也不是现代人才有哦。

屋子前的路,要迂回别致以一般古人居所,都会另开一个门,叫耳门。以便有急事了奔走,是个捷径。有急事就打开,平常就关着,所谓雅俗同利,理致兼收。《红楼梦》里写耳门的不少,可以参考。

居所还要考虑高下之势。古人很少有平房,因为房舍要错落有致,有高下之势,前边低,后边高。还有实用功能,方便雨水流下。哪怕是园林建造,也讲究这个 。高的地方建屋子,也开凿池子,因为水往低处流。低的地方就是建楼,或者叠假山。

无论好房子还是简陋的房子,能避风雨才最重要,像杜甫那种“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茅屋,有不如无,但天下可怜人,大抵如此。也是没法子。其实不仅仅是杜甫那种茅屋才漏雨,画栋雕梁,琼楼玉栏的好屋子也是禁不住雨的。

因为古代这种居所,一般是比较宽敞,而且因为要往空中发展,所以很峻。

古人这种居所,一般要求柱子不能长,窗子不能多,多了风大。讲究虚实结合,长短得宜。最讲究的是出檐,甚至设置活檐,在瓦檐之下,另外加一扇板棚,这个板棚上装着可以活动的轴,可以放下来,也可以撑起来。天晴就撑上去,天阴下雨就拉下来。

比较精致的居所,是看不到椽头和瓦的,要么用板盖住,要么用纸糊上,为了遮丑。这个叫“顶格”。

但其实往往遮不了丑,因为屋子高,檐瓦矮,本来就是一种美,用顶格的方法,檐与屋齐,就难看了。这纯粹就是审美上的考虑。所以古人对居所的顶格,花了很多形似,做的非常精巧,圆的方的,不一而足。用纸糊的,上面还有裱贴的字画之类,也可以写文字。就比较好看了。

古人,至少宋以前,是席地而坐的。但地面很难弄干净,这就讲究铺地,他们又不能像现代一样贴瓷砖,只能想别的办法。古人把这叫“甃[zhòu]地”。

甃地不仅仅是审美上的考虑,主要是因为实用。土地上,容易得湿病,而且灰尘飞扬。所以有用木板铺地的,有点像现代的木地板。但走起来声音太大。古人找到了一种神奇的土,叫“三和土”,也就是用石灰粉和粘土、砂按照比例做成的一种土,用这个来铺地,瓷实、平整,走起来又没声音。砖铺地,虽然在古代后期已经有了,但不太用。因为他们的砖粗糙,需要打磨才能光亮。这个 太费劲。

当然,因为人居住的地方,总能产生垃圾的,文人总是写字作画,纸张笔墨随时有,还有一些杂物,女人总是做针线活儿,线头破布随时有,总不能都摆在室内。所以,故人居所,还要设置一个储物间,一般是另外弄一个小屋子,称为“套房”,里面就是藏污纳垢堆杂物的。更奇怪的是,有些人懒,厕所也设在室内的,这跟我们现在的房子,洗手间在室内是一个道理。但建造一个厕所在室内,对古人来说,一般人都是做不到的,除非石崇这种大富之家,马桶都有丫鬟擦拭,平常人伺候不起的。有些比较有趣的做法,比如在书房的墙上打个小洞,插上一根打通了关节的小竹子,小便的问题反正是能解决的。至于大姐,还没听过有人这样干。

不管屋子大小,居所是否精美。爱干净是大部分人的共性。所以古人对于洒扫庭除、收拾房屋也很讲究。窗明几净,是最基本的要求。

古代居所的灰尘比较大,所以洒扫洒扫,洒水在前面,不洒水的话,一扫之下,浮尘飞扬,跟工程现场一样,住不得人。对于洒扫之法,曾经还跟礼结合,洒扫庭堂和室内的方法,洒水的姿势都很讲究,就不赘述了。总之,古人是为这个打扫卫生问题想过很多办法的,比如扫室内不能 闭门而扫,房舍扫完之后,扫阶除,扫阶除就得把房门关紧,扫完之后,等尘埃落定,再开门。尤其书房之内,如果有古董器玩之类,是最讲究的,这些玩意儿最爱蒙尘,但又不能勤擦拭,因为会损伤,一般只能用麈尾之类拂拭。

生也要居所,死也要居所,从生到死,居所都是重要的问题

到此地步,古人对居所的要求已经很有审美意味以及舒适度的要求了。离茹毛饮血、居巢穴的时代已经非常久远了。以至于连死后的居所都成为慎重考虑的事情。历代人们死后葬埋,从孟子所描述的那种“举而委之于壑”——直接扔在沟壑之中——的以田猎为生的人民丧葬之法,发展到必须有公共的葬地,而且要“葬之中野”。厚葬、薄葬,争论不已。佛教进来又说火葬,但火葬之后,高僧需要建塔埋舍利子,也是需要死后居所的。宋代理学全力反对,人们又更讲究深葬之法。

总之,从古代开始,古人们从最初为生计而考虑功能的居所要求,到后来审美和功能兼具的居所要求,不断地在发生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人需要居所,无论生死。从生到死,居所的问题,都是古人的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