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穷人也有恶懒汉,富贾也有善心人。绝不能以貌取人,否则追悔莫及。

话说某地有个丝绸铺,生意兴隆,老掌柜请了五六个伙计帮忙打理生意,其中有两人最为引人注目。

一个叫薛永,因为小时候曾掉入火盆,左半张脸被烧毁,显得狰狞可怖,然而此人面丑心善,为人厚道淳朴,乐于助人。大家对他赞不绝口。

另一位名叫蒋相。虽然相貌端正一表人才,然而油嘴滑舌内心肮脏,满脑子都是龌龊事,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若不是看在远房亲戚的面上,老掌柜早就将他辞退。

因为办事得力,为人笃厚,老掌柜但凡遇到重要的事情都交给薛永去打理。

这一年八月十五,来丝绸店买东西的客人络绎不绝,老掌柜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月头升起方才哼着小调往家走。

走到没多远,突然听到“救命呀”一声尖叫,一个年轻的女子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迎头和老掌柜撞个满怀,把他撞得七荤八素,差点没晕过去。

老掌柜暗暗生气,可还没开口,女子就拉着他的衣袖不松手,苦苦哀求帮助。一个地痞紧跟着跑过来,拉着女子的手,恶声恶气就要拉走。

老掌柜顿时明白,这是遇到流氓调戏良家妇女,当即义正词严将无赖训斥一番,责令他马上离开,不然就喊巡街的衙役抓他。

地痞心中有鬼,不敢放肆,骂骂咧咧几句,脚下抹油,转眼就不见人影。

老掌柜见地痞退去了,松了一口气,和声细语问女子为何被无赖追赶。

女子自称玉英,白日跟着母亲走亲戚,谁知街上人多,自己和母亲走散迷了路,而后被无赖盯上,口口声声送她回家,谁知走到背街小巷意图不轨。如果不是遇到老掌柜,后果不堪设想。

老掌柜点点头,索性好人做到底,决定送女子回家。不过自己年岁大了,加上刚才被撞得够呛,送人一事还只能交给自己的伙计。

这里离店铺不远,老掌柜将玉英领到店中,安排薛永送玉英回家。

薛永点了点头,问清玉英的住处之后,提个灯笼走在前面,玉英紧紧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了玉英的家。

大门虚掩,玉英推门而出,叫了一声妈,就扑进母亲怀里痛哭流涕。

见玉英母女已经团聚,薛永担心自己的容貌吓着别人,低着头悄悄回了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谁知过了两天,却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

玉英上吊自缢了!

薛永嘴巴长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前两天还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怎么就突然想不开自寻短见呢?

老掌柜听了也感到惊奇,四处打听之后,气得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原来,那天晚上薛永将玉英送回了家,本是好心做事不留名,谁知被人误解,认为他是别有用心,做贼心虚。玉英的母亲心中起了疑。

昨天一大早,玉英的母亲在门口捡到一封书信,信中自称薛永,拿着玉英的银簪睹物思人,对那晚欢愉之事念念不忘,望来日重叙旧欢,字眼肉麻露骨到了极致。

玉英的母亲吕氏性情暴躁,不辨真伪就将玉英狠狠骂了一顿,说她败坏家门,丢人现眼。

玉英有口难辩,性情刚烈,一时想不开,解下罗带躲在屋里上吊了。

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吕氏哭得惊天动地,把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薛永,认为他是罪魁祸首,将棺木暂厝在义庄,一张状子告到了衙门里。

薛永听到这些情况,只觉得头昏目眩,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送人,却惹出了滔天大祸!

正在心慌意乱的时候,蒋相嬉皮笑脸地说:“我有个东西先寄存给你!”不由分说就把一张纸塞进薛永的怀里。

薛永心乱如麻,哪里顾得细看,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东西,下一刻,就来几名捕快将他铁链枷锁套上他的脖子上,怒喝着拉到衙门里。

一日之后,县太爷升堂问案。薛永带着枷锁被押到堂上,案桌上放着书信,以及一张从薛勇身上搜出来的银簪当票,县太爷冷若冰霜,惊堂木一拍说道:“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玷污民女,逼死人命的罪行。不然大刑伺候!”

薛永犹如晴天霹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把头磕得梆梆响,嘴里不停喊冤。

县太爷眉头一皱,怒冲冲地喝令衙役把夹棍搬上来给薛永上刑,两个衙役左右使劲,公堂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怜的薛永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当即昏倒过去,其相惨不忍睹。

围观之人纷纷摇头,为薛永叹息同情。

围观者中有一名商人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此人名叫余子奇,乃是微服私访的按察使。曾和薛永有过一面之缘,对这个忠厚端正的小伙印象深刻,料定他定是被冤枉,此案有隐情。于是走出人群,大声喝道:“如此断案实在是草菅人命!”

一语出口,满堂哑然,大家齐刷刷地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商贾。

县太爷咬牙切齿,大声说道:“何人讲话?”

“我,按察使余子奇。”

县太爷一听,顿时吓得差点没从桌子上溜下去。余子奇的大名这段时间如日中天,此人刚正不阿,一个月的时间,附近已经有五名县令因为他褫职受罚,可谓铁面无私。

余子奇也不和他啰嗦,立即换上公服坐上大堂。但在对随从如此这般安排之后,却悠闲喝起茶,迟迟没有开始审案,众人窃窃私语,不知道他葫芦里藏着什么药。

没过多久,几名随从陆续回来,在余子奇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交出了一些东西,而当最后一名随从回来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也跟着身后一同走进衙门,众人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已经“死去”的玉英吗?

全堂哗然,有胆小的人已经腿股发颤,脸色煞白。尤其是一直指指点点,讥讽嘲笑的蒋相吓得拔脚想溜。

余子奇惊堂木一拍,喝令衙役将蒋相拿下。而后拿出两张纸,告诉众人,这是随从刚找到的两张货单,一张是薛永写的,一张是蒋相写的,蒋相的笔迹和那封情书的笔迹一模一样。

说完,余子奇又对玉英笑了笑,让她讲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

原来玉英当时只是气绝假死,放入义庄之后,居然又醒了过来,之后恰好遇见余子奇的随从,这才有了之后之事。

黄豆般汗珠从蒋相脸上滚滚直落,此时瘫坐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交代了所有的罪行。

原来,当晚老掌柜安排薛永送玉英回家,蒋相因妒生恨,怀恨在心,恰好又捡到了玉英遗落的银簪,于是冒薛永之名写了一封情书,而后又散播谣言诬赖薛永。将银簪卖掉,把当票放入薛永口袋里,栽赃嫁祸。之后觊觎玉英陪葬物品,摸黑进入义庄开棺盗财,阴差阳错之下,反而促使玉英活了过来。

至此,案子已审问清楚了。余子奇当众宣布薛永无罪释放,又将蒋相关入大牢。这样的宣判大快人心。人们拥着薛永欢欢喜喜地走出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