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借宿茶舍
初冬的风卷着溪涧的寒凉，掠过城郊的荒坡，吹得一梦僧衣下摆轻轻翻飞。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立在王宅院门前，深深鞠了一躬，青砖墙上的斑驳痕迹，院里老桂树的虬曲枝桠，都成了这一段安稳日子的印记。王婆婆被儿子接去城里同住，这方他守了多日的小院，终究要重归寂静，而他，也需循着本心，再寻一处安身之所。
行囊依旧轻便，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被，师父传下的竹枝毛笔、青石砚台，几块松烟墨锭，苏晚赠的旧手机被粗布层层裹好，藏在最内侧，还有街坊们赠的半袋糙米，沉甸甸的，是红尘里的暖意，也是他凭己力谋生的底气。他没有丝毫慌乱，下山这些时日，早已懂红尘本就是聚散随缘，心安之处，便是居所，心若澄明，何处不是修行道场。
循着手机导航往城郊更偏的方向走，避开了街巷的喧闹，前路渐渐多了草木，少了人烟。风里的烟火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冽，还有隐约飘来的茶香，那茶香不似市井茶肆里的浓郁，清冽醇厚，带着几分山野的淡然，竟与山寺里师父煮茶时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一梦脚步微顿，循着茶香快步前行，心底竟生出几分期待，他自幼随师父煮茶研墨，茶道于他，是艺道，亦是修心之道，这陌生的茶香，竟让他有了几分归家般的安稳。
转过两道低矮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涧蜿蜒而过，溪水潺潺，石上青苔遍布，溪畔立着一间青砖茶舍，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溪畔茶舍”四个字，笔锋苍劲，带着岁月的沉淀。茶舍的木门虚掩着，门旁栽着两株耐寒的竹，竹叶青青，随风轻摇，与青砖黛瓦相映，透着几分禅意，恰合了一梦心底的期许。
他轻轻叩了叩木门，三声轻响，不疾不徐，符合山寺里养成的规矩。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出一位五十余岁的掌柜，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发半白，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把铜制茶壶，眉眼间带着茶人特有的温润平和，眼底没有市井之人的精明，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小师傅，可是来歇脚煮茶？”掌柜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一梦身上，见他身着素净僧衣，身形挺拔，眼神澄澈，僧衣虽旧却干净整洁，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痕，便知他绝非寻常游方僧人。
一梦躬身行礼，姿态诚恳，语气平和：“施主安好，弟子一梦，自深山古寺下山修行，暂失居所，闻茶香而来，冒昧叨扰。想求掌柜收留，愿日日为茶舍打理杂务，劈柴、扫地、煮茶、洒扫皆可，不求分毫酬劳，只求一处遮风挡雨的方寸地，能容弟子打坐研墨，践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便好。”
他话语直白，没有半分虚言，字字皆是本心，既讲明了来意，也说清了自己能做的事，守着师父的教诲，从不贪求旁人的施舍，凭己力换取安身之所，才得心安。
掌柜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纯粹与坚定，又看了看他背上简单的行囊，便知这是个守得住本心的修行之人。溪畔茶舍地处偏僻，平日里客人不多，他独自一人打理，虽不算劳累，却也难免孤寂，多个人帮忙打理，倒也清净。掌柜侧身让开门口，笑着道：“小师傅客气了，茶舍本就靠着山野，多个人添份人气也好。院中柴房收拾出来便能住，虽简陋，却也遮风挡雨，你若不嫌弃，便安心住下。”
一梦心中一暖，再次躬身道谢：“多谢施主慈悲，弟子定当尽心打理茶事，不负施主收留之恩。”
进了茶舍，院内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院角堆着整齐的枯枝，一旁是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角栽着几株兰草，虽值初冬，却依旧透着绿意。正屋是茶舍，几张木桌整齐摆放，每张桌上都摆着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笔墨清淡，皆是茶与山水的意境，与茶舍的氛围相得益彰。柴房在院侧，不大，却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恰好够他安身，一梦放下行囊，心里便踏实了下来。
他从不多言，放下行囊便拿起扫帚，将茶舍院内、正屋细细打扫一遍，连砖缝里的碎叶、茶具上的浮尘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而后又拿起斧头，去院角劈柴，他在山寺时日日劈柴开荒，动作极为麻利，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粗细均匀的柴火很快便堆得整整齐齐，码在灶房门口，方便日后煮茶生火。
掌柜坐在石桌旁煮茶，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动作娴熟，有条不紊，没有半分娇惯，也没有半分抱怨，眉眼间始终是平和淡然，心里愈发满意。待一梦忙完，掌柜已煮好了一壶热茶，倒在粗陶茶盏里，递到他面前：“小师傅，歇歇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一梦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他先凑近杯口轻闻茶香，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而后小口饮下，茶汤温润，回甘绵长，入喉后身心皆舒。他放下茶盏，对着掌柜颔首道：“多谢掌柜，此茶滋味醇厚，回甘绵长，应是陈放数年的普洱，只是煮茶时火候稍欠，注水时快了半分，少了几分温润。”
掌柜闻言，眼中满是讶异，随即抚掌大笑：“好眼力，好品鉴！这确是我藏了五年的普洱，我煮茶多年，总觉得差了几分滋味，今日被小师傅一语道破，果然是懂茶之人！”
一梦浅笑，语气平和：“在山寺时，日日随师父煮茶研墨，师父说，茶道即心道，煮茶需心无杂念，火候要稳，注水要匀，心浮则茶躁，心澄则茶醇，煮茶的过程，便是修心的过程。”
他说起山寺煮茶的日子，春日里采山间新茶，摊晾、杀青、揉捻、烘焙，每一步都需用心；秋日里煮陈年旧茶，守着炭火，看着茶汤慢慢变色，闻着茶香渐渐漫溢，师父便坐在一旁，讲茶道与修行的关联，讲心无挂碍的通透。那时的日子，简单却安稳，晨钟暮鼓为伴，茶香墨香为友，便是最圆满的修行。
掌柜听得认真，他煮茶半生，只懂茶之滋味，却从未想过茶道与修心的关联，今日听一梦所言，竟如醍醐灌顶。他连忙起身，从屋内取出一壶明前龙井，重新煮水烹茶，这一次，他放缓心神，稳控火候，匀速注水，茶汤煮好后，递到一梦面前：“小师傅，再尝尝，此番可还合心意？”
一梦饮下一口，茶汤鲜爽甘醇，温润适口，眉眼间露出笑意：“此番正好，鲜爽中带着醇厚，恰是明前龙井该有的滋味，掌柜心境稳了，茶便有了魂。”
掌柜满心欢喜，自此便常与一梦论茶，从茶叶采摘、烘焙储存，到煮茶火候、注水技巧，再到茶道与心境的关联，二人一聊便是半日，越聊越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一梦的茶道，是深山修行里沉淀的通透；掌柜的茶道，是红尘烟火中打磨的醇厚，二者相融，便是最圆满的茶道真谛。
白日里，茶舍若有客人来，一梦便帮着掌柜煮茶待客。他煮茶时，身姿挺拔，眉眼专注，注水时手腕稳如磐石，出水均匀流畅，铜壶与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宛若天籁。茶汤煮好后，他双手递到客人面前，轻声道一句“请用茶”，语气温和，眉眼含笑，让人不自觉便心生平和。
客人们喝着一梦煮的茶，焦躁的心绪总能渐渐平复，有人问他煮茶的诀窍，他只说：“心无杂念，茶自香醇。”简单八字，却道尽了茶道精髓，也道尽了修行本心。不少客人见他气质不凡，煮茶技艺高超，又听闻他懂书法，便求他写一幅字，一梦从不推辞，在茶舍一角铺纸研墨，客人求“清心”，便写“清心”，求“茶禅一味”，便写“茶禅一味”，求“心安”，便写“心安”，笔锋清隽温润，藏着山水的淡然，禅意的通透，客人们皆是爱不释手。
有人过意不去，便赠些米面粮油，或是上好的宣纸墨锭，一梦坦然收下，若赠得多了，他便多写几幅字相赠，从不贪多，只取所需，守着“有余则损之”的天道，心始终澄明安稳。
茶舍的客人多是寻清净的文人雅士，或是路过歇脚的旅人，无人喧哗，皆是轻声交谈，或是静坐赏溪，茶香伴着溪声，墨香混着草木香，日子过得清静而安稳。一梦每日晨起打坐修心，而后打扫茶舍、劈柴生火，白日煮茶待客、研墨写字，夜里便在柴房静坐，或是细读师父留下的典籍，日子规律而充实，与在山寺时相差无几，只是身边少了师父的身影，多了红尘的烟火，多了茶与墨的相伴。
这日午后，茶舍无客，溪声潺潺，竹影婆娑，掌柜看着一梦在石桌旁研墨写字，笔下“茶禅一味”四个字，清隽中带着苍劲，温润里藏着坚定，愈发觉得这少年僧人绝非池中之物。他转身回屋，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旧书，走到一梦面前，轻轻打开，竟是一卷祖传的《茶经》，书页泛黄，字迹工整，看得出是历经岁月的孤本。
“小师傅，我煮茶半生，这卷《茶经》藏了数十年，今日赠予你。”掌柜语气诚恳，“你懂茶道，亦懂修心，这卷茶经于你，方能发挥其价值，也算不负先祖所托。”
一梦看着桌上的旧茶经，书页虽旧，却保存完好，墨色清晰，可见历代主人的珍视。他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经，如获至宝，躬身道谢：“多谢掌柜厚赠，弟子定当妥善珍藏，细研茶道，不负掌柜心意。”
这卷茶经，比他在山寺时所见的更为详尽，不仅有煮茶之法，更有茶道与心境、茶道与修行的关联，字字珠玑，皆是前人智慧。夜里，一梦在柴房中点起一盏油灯，细细研读，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专注的眉眼上，茶汤的醇厚，墨汁的清香，茶经的智慧，伴着窗外的溪声，让他的心愈发通透。他渐渐明白，茶道与修行本就是同源，煮茶需稳，修行需定；煮茶需去杂念，修行需破执念；煮茶求茶汤醇厚，修行求心体澄明，二者皆是守本心，求自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冬的寒意愈发浓郁，溪畔偶有薄冰，竹枝却依旧青青。一梦在溪畔茶舍的日子，安稳而清净，煮茶待客，研墨写字，劈柴扫地，每一件事都做得尽心尽责，每一日都守着“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心无挂碍，身无牵绊。
他以为这样的清净日子会持续许久，却不知红尘的牵绊从不会轻易消散，苏晚的执念早已生根，必会循着踪迹寻来，而他在这溪畔茶舍的安稳，不过是红尘历练里的又一段暂歇，情劫的纠缠，烟火的牵绊，终究会循着茶香，漫进这方清净之地。
夜里，一梦静坐柴房，手中捧着那卷旧茶经，窗外月光皎洁，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他想起师父圆寂前的模样，想起陈婆婆守寺的牵挂，想起王宅街坊的暖意，想起掌柜赠经的诚恳，心里满是感恩。红尘虽有劫难，有牵绊，却也有这般多的善意与温暖，这些暖意，不是修行的阻碍，而是道心的养分，让他在红尘历练中，愈发坚定本心，愈发懂得澄明自在的真谛。
油灯渐渐燃尽，一梦将茶经妥善收好，闭目静坐，溪声入耳，心若静水。他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劫难，只要守着师父的训诫，守着心底的澄明，守着茶道与墨道的初心，凭己力谋生，凭本心处世，便无惧红尘风雨，无畏情爱纠缠，在这红尘道场中，一步步修心，一步步前行，终能得偿所愿，得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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