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装影视剧《女世子》中,有一段特别经典的剧情。
历州出现灾情,粮食未能及时下拨,被派去赈灾的五皇子一筹莫展。
这个时候,女世子韩十一提出了一个计策:筹划一场“义商筹款大会”,让官员为商家大户题写匾额,作为奖励机制,鼓励富商主动捐粮。
韩十一的理由是:
士农工商,商人虽然富有,但是一直政治地位低下,一直被压榨。本朝虽然废去了商户子孙不能参加科举的制度,但是商户低人一等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商户家出身的官员也大多前途有限。所以能得官员亲笔题字的匾额,那是十分光耀门楣的大事,对他们来说足够“利”。
然而,官商勾结谋利自古以来都被礼法所不容,随后礼部尚书就弹劾五皇子,有违礼法,且有损朝廷威严。
最终,这一场捐款题字顺利进行,五皇子没有费朝廷一粒米,却把灾民安顿得井井有条。
这是官商合作的一个成功案例。
01.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却不是最低的!
在我们历史发展进程中,有两个等级序列对人们影响深远,一是"君臣父子",二是"士农工商"。
"君臣父子"是明确了人际关系中的地位等级,"士农工商"则明确了职业划分的地位等级,千百年来,人们有意无意地以等级序列来划分贵贱高低。
社会地位的排序是士农工商,然而,“商”的地位在封建历史上却并不是处于末尾的阴影中。
春秋时期,齐桓公问管仲如何安排人民的住所和职业,管仲是这样回答的:
桓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
管子对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处农必就田野,处工必就官府,处商必就市井”。
意思是说,士农工商四民,都是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民,但是他们不能简单的混居在一起,应该将读书之人放在安静的地方,让农民住在农田附近,工匠则靠近官府,商人就住在热闹的市井。
人无贵贱,各得其所,社会才能正常运转,经济才能不断发展。
先秦时期,尤其战国中后期,百家争鸣的思想空前盛放,商业活动也被正统社会接受和认可。很多商人几乎都是官商一体,有先经商后为官,比如说吕不韦,也有先为官后为商,比如说大名鼎鼎的范蠡。
但是,商鞅变法之后,商业被称为"末业",地位开始被抑制和打压。
两宋以后,传统的士农工商排序逐渐被打破,主要原因是士与商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直到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的发展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商人的力量壮大了,社会地位也极大提高,位于士之后,到明末,变成“商贾大于农工,列在士之后,位置上升为第二”。
随着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封建王朝被革命彻底推翻,商人团体就是所谓的资产阶级,成了被打压的对象。新中国成立之后,工农阶级翻身做了主人,“360行,行行出状元”,社会职业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
总体来说,经济因素、统治阶层、文化背景以及商业政策的变化,是商人地位变化的主要原因。
从前,我一直没有理清中国商人的脉络,直到读了王俞现的《权力、资本与商帮》这本鸿篇巨制,我才真正读懂了中国商帮历史,也读懂了政商博弈历史,从而梳理清楚了中国600年商业脉络。
不同于一般的读物,这本书史料翔实、考据严谨,从商帮最初的源起,到当下商帮的再出发,横跨600年、包含所有重要商帮,盐商、海上私商、外贸商人、买办、票号商人和近代金融实业家;晋商、徽商、粤商、闽商和甬商……商帮与商人的崛起或衰落、权力与资本的博弈或粘合,此起彼伏,从未停止。
02.从600年中国商帮史看中国商人的命运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产生,决定上层建筑的性质,也决定了上层建筑的变革。
上层建筑是经济基础在政治上和思想上的表现,包括政治法律思想、道德、宗教、文学艺术、哲学等意识形态。也包括军队、警察、法庭、监狱、政府机构和政党、社会集团等,其中国家政权是核心。
由此可见,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的作用,没有一个政权不需要经济基础,也没有一个商人能够脱离政治而独善其身。
1.晋徽盐商率先崛起
中国商人称“帮”,始于明朝。
晋商“近水楼台先得月”,最早开启了辉煌的商帮序幕,从边区屯军的国防政策中发家。
万里长城的修筑并没有完全解决来自北部的安全问题,所以边疆的州县、要塞、屯田及军马场构成了必要的防御体系。
北京北部之防御以大同关和宣府关为基础,其与山西关一道,成为明初北关规模最大、驻军最多、耗费军饷最高的三关。
但是,自古以来粮草问题是重中之重,比如说大同的粮储供应,就要从今天的山东陵县运到今天的山西马邑,路途遥远不说,中间的折损及花费也是一笔巨资。
太原人杨宪向朱元璋建议在大同实行“开中制”,转嫁为商人转运,在大同仓缴纳一石米(大约相当今天的107.4斤),或在太原仓缴纳一石三斗米,可到相应盐场领取(200斤)盐,这些盐被允许到指定的区域贩卖。
一引
盐价折抵米价,转运费代纳盐引税,国家资源与商人的买卖整合起来,政府省心省力,山西盐商由此赚钱谋利,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
用朱元璋曾的话来说,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和《女世子》里的计谋如出一辙,都是撬动商人资本。
晋商之后,徽商迎头赶上,逐渐超越陕西盐商,这也得益于叶淇变法。
变法就是用纳银换取盐引的政策取代到边区纳粮换取盐引,这个过程中,白银上升为中国本位货币,人情关系也在背后推波助澜。
晋商地理位置优越,而徽商则源于讲究宗族联系,举族迁徙、不结外亲,族法宗规凝聚和节制纲法,形成了一个管理有序的团队。
其中,来自徽州歙县的江氏家族,在两淮盐业位置尤其举足轻重。
从明代到清朝,徽州盐商盛极一时,“两淮八总商,邑人恒占其四”。
据说,乾隆帝一生六次南巡扬州,每次都由徽商江春负责操办接驾。对于接驾、赈灾、朝廷用兵,徽商都毫不吝啬,投入大笔资金,简直就是皇家的小金库,政商关系愈来愈深厚。
所谓“盛极则衰”,一大批盐商家族不是被抄家,就是被批捕,“以布衣上交天子”的江春也未能幸免。
与此同时,山西八大皇商中的家族也是盛极而衰。
清军入关时,八大皇商在给予很多物资供应,所以被册封了以范永斗、王登库等为代表的八大晋商,并且享有诸多特权,比如说主持贸易事务、垄断药材市场、承担运粮任务等。
为防止官商勾结,明朝政府曾禁止权势之家,公、侯、伯及四品以上文武百官本人及其家人、奴仆从事盐商业务,但是随着利益的驱动,盐业逐渐被官员垄断,甚至明目张胆和商人合作牟取暴利。
比如说王崇古和张四维家族的联璧,堪称中国政商结合的经典。
王、张两家是姻亲,两家都与朝廷要职有近亲属关系,且都有盐商背景:王崇古之父王瑶、伯父王现、长兄王崇义、从弟王崇勋、舅父沈廷珍、姐夫沈江等都是商人;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叔父张遐龄、弟张四教、岳父王恩等也都是晋商。
盛极一时的皇商,最终也在朝廷的更迭与权力的变换之中轰然倒塌。
2.亡命海商夹缝中生存
明朝期间,商人在海外的贸易属于非法行为。
《大明律》甚至规定:擅造三桅以上大船,带违禁货物去海外交易者,正犯要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
海外贸易的开放一次次撕开一个小口子,却又一次次被缝合,这些挣扎于海外的商人书写了传奇的一生,生命也随时可能终结。
最早盘踞马六甲的中国海商当属陈祖义,他是广东潮州人,明洪武年间全家逃到南洋入海为生,战船近百艘,活动范围包括日本、中国台湾、中国南海、印尼旧港(今苏门答腊岛巨港)等太平洋地区,是个名副其实的“海盗王”。
直到遇到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他才身首异处。
美国学者弗兰克曾说,1500-1800年,经济全球化中的东方是世界经济的中心。
也就是说,在欧洲工业革命之前,世界的经济中心不在欧洲,而在亚洲,特别是中国。
陈祖义、金子老、许光头、李旦、郑芝龙等海上走私商人集团,结成了一张遍及东亚、东南亚的贸易网络,在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家打破中国朝贡体系前,是他们构筑了海上屏障。
3.外贸商人的天下
晋商的盐业生意虽然由盛转衰,但是“花开两朵”,明末清初开出了第二朵花——外贸生意。
清朝前200年,张家口的地位举足轻重,与辽东唇齿相依,张家口商人可以到辽东参与马市,辽东满族人可以到张家口进行贸易,其中,山西商人活跃人数最多、时间最长,既充当了清军入关前的武器原材料供应商,也顺利成为八大黄商一统天下。
尤其是那条可以与“丝绸之路”相媲美的“茶叶之路”,从制造到包装,从加工到运输,从批发到零售,晋商完全掌握了整个产业链。
1684年清政府开放海禁,并在第二年指定广州、漳州、宁波、云台为对外通商口岸,设立粤、闽、浙、江四海关,逐渐用开放的姿态,将中国海商纳入合法的平台之下。
1760年,由九家十三行行商共同倡导,十三行公行团体成立,一切外国进口货物,均由十三行承销。
福建商人在对外贸易中占据鳌头,以潘启、伍秉鉴为代表的十三行商人一直独揽清政府海上贸易,一直持续到鸦片战争。
潘启后来成为广州首富,最主要的原因是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保持最大的交易份额。
随着东印度公司效益的下滑,伍秉鉴则跳出既有的贸易框架,选择与广州口岸新兴的美国的自由商人及来自印度的港脚商人合作,伍秉鉴拥有资产高达2600万银元,不但是广州首富,美国商人更视他为世界级的富豪。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装载着鸦片的外来商船来到中国海岸,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阻止措施,而是正常放行。
串通外商、贩卖鸦片、私运白银,这些行为让富可敌国的十三行商人走上了不归路。
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间的某个夜晚,广州十三行商馆被民众的一把火烧为灰烬,170年历史的商业集团宣告结束。
4.从买办到新旧气象交织
1492年叶淇变法后,徽商、山陕商人大举迁往两淮盐区的扬州,徽商地位与日俱增。
十八世纪中期,南北陆海口岸开通,晋商和福建、徽州商人大批迁移恰克图和广州。
1843年上海开埠,全国各地商帮的商人纷纷涌入上海,繁华世界由此拉开帷幕。
由于广东人与洋商在十三行时代结下的历史渊源,最初的上海洋行买办,“半皆粤人为之”,这群人也被称作是“买办商人”。
一场小刀会起义,福建人被逐出县城,背井离乡,把目光转向了南洋,开启了移民潮,百年华商商帮从此遍布全球。
广潮帮乘势凸起,广潮义捐后,上海地方政府直接给予潮阳土商垄断权。鸦片贸易合法化后,潮帮烟商称雄上海,垄断鸦片零售及烟膏的制造与贩卖达60年之久。
当徽商及广东香山商人式微之时,江苏商人开始崭露头角,买办世家席正甫家族、旷世官商盛怀宣、银行家陈光甫,来自南通、主张实业救国的状元张,来自无锡的“面粉大王”、“纺织大王”荣德生、荣宗敬兄弟是典型的代表。
謇
江苏人盛宣怀、广东香山买办商人徐润、徽州商人胡雪岩等鱼贯而入,却也接连淡出人们的视线。
洋务运动之际,状元张謇、实业家荣氏兄弟进行了新的尝试,民族实业有了新的转型,但是随着风云变幻,再次被时代的潮流所裹挟。
清政府不复存在,工农运动接连不断,国民党与共产党相继登上历史舞台。
和平时期,官商合作尚有矛盾与冲突,战争年代,官商关系日益紧张。
“在商言商”的原则已经被撼动,商人被动或者主动分成“革命”与“不革命”的两派,所受的待遇也迥然不同,地位更是忽高忽低。
1927-1937年间,中国民族资本主义迎来了难得的“黄金十年”,但是“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后,官僚资本对民营资本挤压加剧,连国民党“四大家族”也每况愈下。
国共内战期间,诸多商帮和商界大咖纷纷离国;新中国实行公私合营改造,私有制被公有制替代 ;1978年改革开放,中国商业又迎来了春天。
苏商、浙商、沪商、粤商、闽商、京商、豫商、楚商、贵商、冀商等大显身手,共同书写着中国现代商业史的辉煌篇章。
03.以史为鉴,启示当下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了解中国商帮600年的兴衰史,有助于我们总结商业思想和更迭规律,用过往经验教训指导现代的商业发展,更好的把握新时代的商机。
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商业的兴衰与商人的荣辱皆与社会的开发、政治的稳定密不可分,成功的商人需要与时俱进的开拓精神,也需要担负起社会责任,不谋一时之利,而行万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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