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志娟的名篇《百合花》
很少有人将《百合花》和《林海雪原》两部小说对比起来阅读,因为:《百合花》是短篇小说,而《林海雪原》是长篇小说,两部小说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但是,我的一个同事在讲授《百合花》这篇课文时,竟然将这两篇文章对比起来鉴赏,的确让人大开眼界。
当然,我的这位同事是从“文学技巧——细节描写”的角度来对比鉴赏的,这的确能够让人有不一样的收获。
《百合花》是部编版高中语文教材的入选课文,这在以前的人教版或苏教版教材里面是没有的。
这篇小说是著名女作家茹志娟的名篇,以前我在大学时读过,人物依稀记得,但情节已基本遗忘。
这次听同时教学《百合花》,我又重新将这篇小说阅读了一遍,没想到,读罢竟然眼眶泛红,泪花闪烁。
我偷偷地抹去泪花,生怕被其他老师看见,但我确实被这篇小说给感动了!
《百合花》被改编成电影
《百合花》梗概:“新媳妇”和“年轻通讯员”的故事
《百合花》这篇小说写了一个年轻通讯员,在战斗开始前奉命护送女文工团员去包扎所的故事。
在护送途中,年轻通讯员总是走在前面,但是又不时地驻足等待行动迟缓的女文工团员。
在女文工团员面前,年轻通讯员表现得十分腼腆,女文工团员问什么,年轻通讯员就答什么,虽然腼腆、不善言辞,但是其高大的身影和质朴的心性深深地吸引了女文工团员。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女文工团员竟然有点“喜欢”上年轻通讯员了。
送到包扎所后,女文工团员和年轻通讯员奉命去“借被子”,女文工团员借了很多,而年轻通讯员因为“不会说话”,一条也没借到。这让通讯员“又气又烦”。
后来女文工团员过来帮忙,很快就借到了被子。原来,年轻通讯员碰到了一个“新媳妇”,结婚才三天,一个陌生男人就要过来“借被子”,这让“新媳妇”不能接受。
在“新媳妇”看来,一个女人的被子是不能借给男人的,更何况是“陌生男人”。
女文工团员和年轻通讯员一起“借被子”
当天晚上,战斗打响了。很多伤员被护送了过来,包扎所人手不够,于是就召集了一些村民前来帮忙,其中就包括“新媳妇”。
女文工团员和“新媳妇”替许多战士包扎伤口,擦洗血迹,不一会儿,抬进来一个年轻战士,送来的人要求无论如何都要救救这个年轻战士,年轻战士因为保护他们而自己扑在了一颗手榴弹上。
这个时候,“新媳妇”发现这个年轻战士竟然就是之前向他借被子的那个年轻通讯员,然而,通讯员的手脚都冰冷了,他已经牺牲。
然而,“新媳妇”还不顾一切地替年轻通讯员缝补肩膀衣服的“破洞”。卫生员抬来一口棺材,要求拿走年轻通讯员身上的被子,然后放进棺材抬走。
“新媳妇”突然夺过被子,亲自动手将被子半条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通讯员身上。卫生员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新媳妇”气汹汹地说“是我的!”
说完,她的眼睛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电影中的“新媳妇”
“破洞”等细节描写铸就了《百合花》的艺术成就
在《百合花》这篇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年轻通讯员”和“新媳妇”,是“主要人物”;而化身为“我”的“女文工团员”则是次要人物,也是贯穿全文的“线索人物”。
作者在塑造这两个主要人物的时候,就采用了“细节描写”的手法。
著名作家茅盾曾经这样评价: 《百合花》的作者“善于用前后呼应的手法布置作品的细节描写”。
由此可见,《百合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来源于其情节的设置,而是来源于对其人物的细节描写。
纵观全文,小说非常精彩的细节描写主要有“破洞”和“馒头”两个地方;我们以“破洞”为例试作分析。
年轻通讯员向“新媳妇”借被子
作者第一次写“破洞”:
“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挟了被子就走。”
这次描写的主要细节有:
①衣服被挂了一个破洞,
②一片布条被撕了下来,
③同时这个肩膀上的破洞还没有被缝上。
这些细节,主要为后文作者继续写“破洞”做了充分的铺垫。
如果衣服没有“破洞”,布条没有被撕下来,或者撕下来后又补上了,那么就无法展现女文工团员对年轻通讯员的关心,也无法展现“新媳妇”情感态度的变化,更无法展现通讯员在寒冷中战斗、牺牲的英雄举动。
通讯员肩膀上被挂了一个“破洞”
作者第二次写“破洞”:
“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这次描写的细节主要在于“一飘一飘”,这是从“女文工团员”的视角描写的。别小看这个“一飘一飘”,它既写出了衣服被撕下一片布条之后随风飞舞的状态,同时还间接表明了风吹得比较大,又加上是“中秋”和“夜晚”,年轻通讯员所遭受的“寒冷”可想而知。
正是出于这种“关心”或“怜悯”,让“女文工团员”的内心也感到“一飘一飘”。可以说,风虽然是吹在年轻通讯员的肩上,却“冷”在女文工团员的心里。
“一飘一飘”四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内容意蕴极为丰富:
一是写出了布条飞舞的客观状态,
二是写出了环境背景氛围,
三是写出了人物的心理活动。
这样的细节描写,真可谓“精彩之至”。
女文工团员看那撕挂下来的布片:一飘一飘
作者第三次写“破洞”: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 新媳妇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 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向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前两次,因为种种原因“破洞”都未能缝上。
第三次,“新媳妇”终于有机会给通讯员缝上,然而年轻通讯员却身体冰冷,已经牺牲。
尽管如此,“新媳妇”还是坚持给通讯员将肩膀上的“破洞”缝上,这是她唯一能替“战士”所能够做的一点小事。
“新媳妇”所缝上的不仅仅是“破洞”,还是一种痛苦的遗憾,一种纯真的感情。
正因为这一点,“新媳妇”最后才决定将自己的“新被子”替通讯员盖上,即便是人已经牺牲,但是也要让他感受到“军民情深”。
“新媳妇”为已经牺牲的年轻通讯员缝补“破洞"
《百合花》为什么读起来比《林海雪原》更为感人?
茅盾在评价《百合花》时,他说:“这是我最近读过的几十个短篇中最使我满意也最使我感动的一篇。”
我也非常认可“感人”这种说法,因为我也曾不止一次在阅读这篇小说时流泪。这对于我这个从未生活在那个年代的青年人来说,的确有些“奇怪”。
《百合花》和《林海雪原》的对比,源于教学的一次偶然。《百合花》创作于1958年,《林海雪原》创作于1957年。虽然在篇幅上两者相差太远,但是创作年代却非常相近。
这两篇小说都同属于“十七年文学”。“十七年文学”实际上是一个“时间概念”,指的是1949——1966年时期的文学。
这个时期的文学大多具有“样板戏”的特征,而《百合花》则是其中较为独特的一篇。
曲波的小说《林海雪原》曾经轰动一时
在曲波的《林海雪原》(节选)中,有这么一段描写:
少剑波飞身上马,急驰到一营操场,向骑兵连一挥手,骑兵连长一声命令:“上.....前进”随着这命令的声浪,激起了暴雨似的马蹄声,整个骑兵连像一股山涧泄 下的激流,冲向西南的山路上。尘土飞扬,二百余骑向杉岚站急驰。 可是呈现在眼前的杉岚站,已是一-片熊熊大火,浓烟冲天,少剑波已判定敌人可能正要逃窜或已经逃窜。不能再等,一声号令,战士们纵马扬刀,从宽大的正面压下山来,奔过黄草大甸子,向杉岚站猛袭。 刹那间,骑兵钻入了火海,埋入浓烟之中。杉岚站一片惨景,令人胆寒。哗哗啦啦!房子一个个塌了架,伸出一股股带星星的火舌,夹在浓烟里,一旋一旋升到高空。
样板戏《智取威虎山》
这段描写,如果从语言文字本身的角度来看,也算十分精彩了。但是,同样是战场杀敌,同样的流血牺牲,为何读起来就没有《百合花》里面的语言感人,甚至是令人“潸然泪下”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
那就是《林海雪原》里面的人物塑造基本上都是“公式化”“符号化”的手法,个个都是英雄人物,这样的人物描写虽然看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却“并不真实”;
而《百合花》里面的通讯员,他是一个才19岁的年轻战士,一个平凡的小人物,你看不到文中对战场的描写,也看不到年轻通讯员的“英雄过程”的刻画,你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小人物”。
年轻通讯员牺牲时才19岁
小说《百合花》的精髓就在于给我们展现了一种“真实”的存在,这种“真实”包括人物真实、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
年轻通讯员腼腆,不善言辞,保护女文工团员,和“新媳妇”斗气,这些细节无一不表现出年轻通讯员就是来自现实生活中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他的优点缺点都太真实了。
年轻通讯员在危急时刻为了保护战友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表现出了作为战士的通讯员“平凡而高尚”的品格。
而“新媳妇”从开始的“笑”到最后“眼里晶莹发亮”,从“不借被子给通讯员”到“主动用被子给通讯员送行”,这也展示出一个真实的“平凡小人物”的淳朴憨厚,以及军民之间的深厚感情。
然而,在革命的征途中,像这样19岁的战士,像这样平凡的“小人物”,像这样献出年轻生命的英雄,真是数也数不完啊!
“新媳妇”坚持替通讯员缝补“破洞”,眼里闪着泪花
结束语:
鲁迅说:“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年轻通讯员的牺牲,显然是悲剧的,他那仅19岁的年轻生命和淳朴个性,以及为了保护战友而牺牲自己的伟大精神,何尝不显示出他的平凡生命的最高贵价值呢?
一个平凡的小人物也有如此不平凡的崇高品格,这就是《百合花》最令人感动之处。我们都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精神和品格,“小人物”并不“卑微”!
最后,请允许我向这些已经逝去的平凡而伟大的英雄们、烈士们致敬!
“百合花”象征年轻通讯员的纯洁和军民情感的深厚
【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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