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青野
很 多年前,所有人都相信郑执会是下一个韩寒。
他 19岁出道,曾被作家出版社寄予厚望,在腰封上这样推荐——“此男可超越韩寒,乃80后文坛又一性感爷们儿。”
幸运的是,迎合市场做了几年韩寒梦之后,郑执终于做回了自己。
2018年,靠着一天一夜写出来的短篇小说《仙症》,郑执打败阎连科和马伯庸,拿下第一届“匿名作家计划”首奖,声名大噪。
郑执《仙症》丨北京日报出版社
这些年,韩郑二人先后跨足影视。
只不过,从图书到电影,韩寒始终卖座;而曾自称是滞销书作家的郑执,执导的银屏首作却也依旧“滞销”。
前不久和老罗的对谈里,郑执自嘲 “永远在赶末班车”,学过韩寒,学过张嘉佳,但最终“潮水退去,沙滩上只剩穿着裤衩儿的自己”。
卡住
19岁那年,郑执曾很认真地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下一个韩寒。他甚至还为此拍好了艺术照,只等着年少成名与人生巅峰。
那一年,命运之神对郑执似乎格外眷顾。
高考落榜的他,却意外通过了香港浸会大学的特招,从班上成绩垫底的存在,一举成为地方媒体争相报道的素质教育典型。
等着入学的漫长夏天,他顺手在网上连载的小说《我们是不是很无聊》,幸运地迎来爆红,拿下百万点击,并在一年之后出版成书。
郑执《我们是不是很无聊》丨作家出版社
现在看,那时候的郑执还颇有几分韩寒的机锋和叛逆,在序言里他这样写道:“我的确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我离的是四书五经,叛的是歪门邪道……这本书也是一本离经叛道的书,离的是一本正经,叛的是微不足道。”
然而,春风得意的郑执,在接下来几年等来的,不是韩寒的同款人生剧本,而是命运里另一个晦暗连绵的雨季。
像《仙症》里的王团战,被“卡在”了一个节骨眼,再也上不去了。
青年郑执
一方面,在写作上虽然出道很早,但郑执却没有赶上最好的时候。那几年,少年天才作家造神运动已到尾声,韩寒、郭敬明都已陆续搁笔,郑执接下来的几本书皆成滞销,不赔钱已属万幸。
接着,图书市场大变,张嘉佳、刘同开始大行其道。为了生计,郑执还跟着写过一本鸡汤味浓烈的青春随笔,名字很有那味儿,叫做《从此学会隐藏悲伤》。
只不过依然卖得不太理想,当然他自己说“其实还是写得不好。”
而另一方面,当郑执在做着偶像作家梦的同时,家里却屡遭变故。
大二那年,他接到母亲电话,被告知父亲病重。
等他匆匆赶回沈阳时,父亲已经住进了重症病房,癌症晚期,一个月后便撒手人寰。
大学时期的郑执
和父亲最后相处、交心的二十多天,郑执才得知原来自己香港念书的高昂学费,也都还是父亲东拼西凑借来的。
上大学那两年,家里瞒着他,迎接着命运的各种冲撞。
开面馆倒闭、无所事事的父亲折腾了很久,做生意被中间人骗,买股票血本无归,原本殷实的家底基本归零。
而等到父亲亡故,家里就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为了继续上学,郑执借了高利贷,等到毕业时利滚利已经到了二十多万。
郑执《一席》现场公开演讲
他后来在香港找了一份编辑工作,扣掉利息、房租和各种生活成本,也只能说是勉强能活。
苦闷中,传承自父亲的酗酒基因在郑执身上逐渐显形,他每天借酒消愁,长期喝劣质酒水,最终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他回不去,也走不开。因为还不清高利贷(高利贷字幕替换为钱),他甚至,出不了香港。
父亲的礼物
1987年,郑执出生在辽宁沈阳。
他三岁时,郑父颇有远见地赶在了90年代下岗潮来临之前,主动辞掉了铁饭碗,在火车站开了一家抻面馆。靠着两元一碗的抻面,几年下来郑父攒了不少家底儿。
那年月,东北常有混混在街头闹事。
有次,几个盲流到火车站商铺讹钱,其他老板忍气吞声,但性格刚烈的父亲,为了尊严,愣是提着菜刀把对面砍了出去,挂了大彩。
在郑执少年的记忆里,父亲常年住在店里,但只要回家,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郑执父亲
初中时郑执学习成绩不错,还考上了全东北最好的重点中学。“叛逆”的父亲为此对郑执期望很高。儿子的成绩单,是他酒后最大的谈资。
只不过,升入高中后的郑执,青春期的荷尔蒙让他从“好好学生”的人设中逃遁而出。早恋、贪玩再加上偏科,成绩下滑至年级垫底。
后来,当郑执确定将写作作为人生志业,父子二人关系更是降至冰点,在父亲看来——
“作家都是神经病,没有正常人,都是一些非常不切实际的人,这种人一辈子注定过得不好。”
就这样,父子二人渐行渐远,鲜有交流。
郑执的高中母校
直到病魔突然带走了那个执拗而顽强、沉默却热血的东北男人。
父亲去世之后,郑执为照顾母亲休学了一年。
那一年里,他第一次认真循着父亲的脚印,走过曾经的抻面馆,走过沈阳北站,走进父亲常去的酒馆,也走进父亲曾孤身走过的,大雪纷飞的冬天。
记忆里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他小时候好几次,路过那家被叫做“穷鬼乐园”的酒馆时,他看见父亲脸上洋溢着,在家里不曾展露的笑容。
在父亲之后,郑执成了那家酒馆的常客。他开始像父亲一样思考生活。
万顺啤酒屋(当地人称“穷鬼乐园”)
24岁那年,在香港艰难谋生的郑执,出版了第三部小说《我只在乎你》。在这部献给父亲的小说中,他以沈阳为背景,写出东北半个世纪的荣辱、两代人的爱恨,以及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愧疚与思念。
虽然依旧滞销,但命运的峰回路转,却让郑执自己也没想到。
小说出版一年后,有一家影视公司买走了这本书的版权,付给郑执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还那笔高利贷。
一度陷入困顿的郑执于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托举,他终于得以结束了在香港债务压身、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他说:“我后来想,或许我父亲在另一个维度中的生命,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最后捞了我一把。”
爷们儿要脸
“恢复自由”的郑执后来离开了香港,开启了北漂。虽然自称职业作家,但那时候的写作对他来说,无关理想,无关抱负,目的很纯粹——只是为了“能卖版权,能赚钱”。
时而自我怀疑、时而自我糊弄,北漂的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流逝。
郑执
有次郑执和朋友吵架,对方嘲弄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骄傲?所谓作家,也写好几年了,你写过什么畅销书吗?”
从19岁开始写作,快30岁了还没混出名堂,郑执不服气。
他下定决心要写一部让自己满意、也让市场叫好的小说。
于是,构思一年、动笔三月,2017年,郑执的代表长篇《生吞》终于问世。
这部小说取景东北,以“鬼楼奸杀案”为叙事外壳,讲述了少男少女之间彼此救赎的共生故事。
作为当年某平台最火的连载,《生吞》成了那年悬疑文学的一匹黑马,有人甚至评价:“它比《白夜行》更疼,比《嫌疑人X》更冷;是近十年华语悬疑里,文笔最好、后劲最大的一本书。”
郑执《生吞》丨浙江文艺出版社
事实上,《生吞》的定位是类型文学,但小说内核却又不失严肃。在商业性和文学性之间,《生吞》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写完这本书,郑执大哭了一场。
《生吞》的最终销量,稳稳停在了20万册之上。曾经的“滞销书”作家,终于写出了自己的人生爆款。
可以说,因为这部小说,郑执的职业生涯也得以改写。
至少他终于不再摇摆:“……有了《生吞》,我觉得我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有《仙症》,我可以证明一下,我回来写严肃文学,实力还是可以的。”
2018年,郑执收到来自“匿名作家计划”的约稿邀请,赶在截稿前,他花了一天一夜,交出了自己的参赛作品《仙症》。
郑执《仙症》内页
这个短篇以“我”的视角讲了一个患有“癔症”的边缘人的故事。
魔幻元素与地域文化相结合,子辈和父辈互为镜像,在郑执的精心构思和真情投入下,小说最终呈现出极为抓人的文学魅力,评委之一的苏童甚至评价“(《仙症》)是我在国内看到的写精神病人最像的”。
最终,郑执以“新人”的身份,击败阎连科、马伯庸和七堇年等成名已久的作家,摘得了那次比赛的首奖。
郑执参加匿名作家计划
《仙症》的接续成功,对郑执来说意义非凡,他自己说——“两年前的写作心态基本接近于天桥卖艺,《仙症》突然以诈尸之势从我身子里自己刨出来,导致往后这两年一直处于还魂的状态,一抹眼睛,抖抖泥尘,重新认识小说与肉身。”
《仙症》之后,带着诈尸般的脱胎换骨,也带着给读者一个交代的决心,郑执回归了严肃文学的写作队列,他“每天起床照照镜子,跟自己说从此就一个要求——要脸。”
这两年,郑执没有闲着,不仅担纲编剧改编了自己多部小说,今年五月,还将自己执导的首部作品《森中有林》搬上了银幕。
这是他《仙症》小说集里最后的一个中篇,也是郑执“洗心革面”后最受好评的作品之一。
只不过电影虽然耗费心血不少,但票房似乎仍旧不太理想。显然又只吸到了“末班车的尾气”。
但我想,早已经历几番起落的郑执,不再会被眼下的成败所“卡住”了,毕竟能做到不愧对自己已然难得。
郑执《森中有林》电影海报
正如他宣传在刚刚出版、睽违六年的长篇小说《朱砂掌》里说的——“六年里,急哭过数次。想破己,想更好,痛苦如影随形,只为换此一刻。还能写小说就是福。”
或者换句话说,能保持追赶的姿态,能最后站在潮退的沙滩上,也都是福。
最后,诚挚为大家推荐郑执两个创作阶段最经典的几部作品,包括长篇《我只在乎你》《生吞》、小说集《仙症》及本月刚刚出版的《朱砂掌》。他说这本书是“以他最好的文学水准,讲一个自己最想讲的故事”。以上四书,其中一册包含郑执亲签,数量有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下方收藏。
参考资料:
1.投稿指南《盗版韩寒的逆袭》
2.一席《郑执:面与乐园》
3.罗永浩的十字路口《专访郑执丨总是赶末班车的人…》
4.郑执《作家就要写得好,又穷,那才完美,凭什么?》
5.新周刊《东北、穷鬼乐园、仙症:作家郑执的文字世界》
6.ELLEMEN睿士《严肃文学还有希望吗? 一个青年作家的出东北记》
7.郑执作品《仙症》及其他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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