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于东莞车间的蛙池乐队。/咖小西
9月20日,周日,早上9点20分,依依和浩仔开着车,沿着广深高速行驶。
东莞虎门镇的博涌物流中心C028,是他们的目的地,这里除了物流仓储,小店铺,这里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纺织车间。
门牌号C028与众不同,它玩摇滚乐。
4年前,Jamie哥以便宜的价格盘下了这间仓库,作为乐队的排练室,并郑重地给它起了个颇有意味的名字——Crossroad,十字路口。
那时候,Jamie心里有个模糊的蓝图,希望这个地方是个十字路口,可以把东莞音乐人和摇滚爱好者从茫茫人海中捞出来,在这里汇合。
过去几年,摇滚乐队蛙池和Jamie哥的脚信号乐队几乎每周末都会抽空来到这个房间里排练、演出。
排练室旁边,就是纺织车间。/孔大吉
4年来,这个80平的排练室越来越热闹,Jamie哥当初关于“crossroad”的那个蓝图也越来越清晰了,“希望提起东莞,大家伙想到的不再只有‘世界工厂’和‘搞黄色’,这里还有摇滚乐啊。”
来过这里的人都不由得惊叹,难以置信,他们在东莞这块文化沙漠里掘出一口井来,音乐哗啦啦地从里面流出来了。
写给东莞女工的歌
“松糕鞋踩上女人街,漆皮包装着充电线和女儿送的Peppa Piggy(小猪佩奇);短视频里,主播在卖‘balenciaka’的竹纤维内裤,为月经初潮的女儿下单,地址写着许昌中学……”
今年4月份的时候,佛系了很久的蛙池乐队,陆续将做好的三张Demo放上了网易云音乐,其中这首叫做《孔雀》的歌曲,让蛙池一下子有了话题度。
没有经费,Demo封面都是找朋友帮忙画的。/《孔雀》封面
网易云热评里有人写道:“电子时代的工厂乡愁,风景拼贴的庸碌诗意,给予东莞女工温柔的凝视,其实她们是一只只孔雀。”
这首歌里“孔雀”的原型,是东莞周屋工业区的女工们。
回忆起这首歌的创作,蛙池的主创们丝毫不觉得这是有意地和东莞进行捆绑,“只不过待在这里,自然会对身边有一些观察”。
在最初听到编曲Demo(小样)的时候,他们一致认为这“有种试图在没画斑马线的路口过马路的感觉,80迈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面前碾过,没有任何空隙和机会,有一种生活扑面而来的阵仗”。
后来有一次,依依在东莞地铁站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的丝袜、挎着漆皮袋子的女工。脑子里自然而然响起了贝斯手迪生弹奏的那段前奏。这不就是东莞女工们的处境吗?日常、重复,却又粗粝、压抑,但随时要爆发。
诗人丁燕深入东莞工厂,为女工们写了一本书。/《工厂女工》
对女工们的观察,来源于更早的时候。
2016年,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依依曾经在东莞的一个工厂从事文职工作。当时的宿舍楼对面,住的就是车间里的工人。每天下班时间,工厂宿舍的阳台就成了女工们休闲的空间。
同在阳台晾衣服、打电话的依依,总是观察她们刷手机、晾衣服聊天、给家里打电话。
每年,在工厂劳动需求旺季的时候,有些工厂甚至专门包一辆火车开到河南,载着满车的工人回来。《孔雀》歌词里的“许昌中学”正是来自女工们遥远的故乡河南。
流水线上盛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图虫创意
1978年9月,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的(“来料加工”、“来件装配”、“来样加工”和“补偿贸易”)加工厂太平洋手袋厂落户东莞虎门,揭开了东莞“世界工厂”的序幕。
靠近港澳,连接广州和深圳的地缘优势,以及大胆的“三来一补”政策,让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农业县迅速成长为以加工和制造业闻名的世界工厂。
1996年至2002年,东莞出口总值连续7年在全国城市中排第3位,仅次于深圳和上海。
在此之前,东莞以盛产莞草而得名。改革开放以前,东莞还只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县,有许多生产莞香、莞草、烟花爆竹的手工作坊。
从农业大县到“东莞塞车、全球缺货”的世界工厂,东莞只用了短短30年。
东莞虎门大桥,支撑了珠三角经济快速发展。/图虫创意
大量来自内陆偏远地区的民工一传十十传百地涌入,给东莞的工厂输入了大量新鲜动力。1990年到2000年,东莞生产总值以两位数增速狂飙突进,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东莞变得生机勃勃。
“丰满有时,干瘪有时”穿着松糕鞋、挎着漆皮包的女工们,带着流水线上流转着的岁月。但正是这些流水线上的青春,用自己被编排装配的人生,搭建起了东莞的经济脉络。
十字路口汇合
蛙池乐队,诞生于东莞虎门镇的一个叫做博涌物流中心的地方。
当天,在保安的引导下,我们才找到了藏在车间和仓库之间的排练室。/马路天使
这个名字,来源于几年前,鼓手浩仔看到排练房门口池塘的蝌蚪突然变成了青蛙跳出池子。那个感受让他印象深刻,他觉得受到了召唤,“是时候跳出舒适区了”。
但跳到哪里去呢?他们并不十分明确。
顺着黑漆漆的楼梯往上走,大大小小的布料加工车间和灰扑扑的仓库安静地等待、慢悠悠地运转着。
排练室隔壁纺织仓库家的三轮车,出镜率极高。/马路天使
再继续往里走,路过这些逼仄纺织生产车间以及仓库,蛙池乐队的排练工作室Crossroad隐藏其中。
从挂满了音乐人肖像的小店面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音乐声浪震动地板。蛙池乐队三个成员正在排练他们新歌,时不时停下来交换想法。
打开这扇门,就是另一个世界。/马路天使
4年前,Crossroad的创始人Jamie哥在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摇滚的物流中心,盘下了这间80平方米的仓库。这其实也是摇滚乐在东莞的处境,没有土壤,只能夹缝生存。
也正因为如此,Jamie哥有个隐隐约约的心愿,除了可以让自己的乐队排练,他还想顺便搭建一个音乐场景,让东莞音乐人有个地方可以交流。
蛙池乐队的贝斯手迪生是在朋友圈看到Crossroad排练室的照片。当时“突然觉得有希望”,很快,以各种各样的途径,蛙池乐队在这个空间里终于完成了聚首。
蛙池乐队在排练。/马路天使
一开始,很多人都以为Crossroad就是一个场地或者排练房。但对Jamie来说,它更是一个维系大家交流的地方,“交流很重要”,“Crossroad也有这个含义,就是大家各自从不同的道路走来,在十字路口相遇。”
事实上,东莞,也像是一个让资源和人在这里产生交流的十字路口。
首先是资源,靠近港澳的地缘优势,让东莞吸引了一大批港澳台资,大量外资工厂在这里落地。
在外资企业的影响下,开厂创业,在东莞变得稀松平常。2001年,东莞民营企业登记注册数达12.96万家。
制造业就是这么推动东莞的快速发展。从1978年到2007年,GDP从6.11亿元增长至3151.91亿元,30年增长了近516倍,年均增速达18%。
其次是不同人的聚集。事实上,Crossroad成员的父辈们,有很多都是在1990年到2000年左右从外地来到东莞的“打工者”,当年,他们在南下打工潮的召唤下,顺着东莞发达的交通系统,陆陆续续来到这座城市。
东莞,曾经承载着各种各样的梦。/马路天使
正如一位东莞的领导说道:“在这30年里,东莞主要做两件事情,一件事把全世界大批有钱人吸引到东莞来投资,另一件事把全中国大批贫困的人吸引到东莞来打工。”
有了人和外资的涌入,东莞就这么低调地发展了30年。直到2007年,东莞终于爬上了属于它的“巅峰”。当年,全市生产总值2151亿元,占全国的1.2%,占广东的10.2%全市22个镇街可支配财政收入总额159亿元,平均每个镇街4.97亿元。
扎根在东莞虎门的Crossroad,也自带这种开放和包容。正如Jamie哥所说的,这里欢迎任何喜欢音乐的人来”。四年来,这里的音乐氛围变得越来越浓厚。
在蛙池乐队排练的那天下午,来了两个音乐发烧友,直到尾声,其中一位音乐发烧友也突然上了台,拿起了吉他,在没有任何乐谱的情况下,只用眼神交流就即兴和谐地玩起来了。
成员之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默契。/@大袋子
Jamie哥称这种玩法叫做“Jam歌”,也就是一群人事先没有任何谱子,先由一个乐器起一段,然后大家跟着这段即兴弹奏。
后来,这几乎成了蛙池乐队的创作的方式,每次都会有新的东西出现,而且成员们也都玩得不亦乐乎。
这像极了东莞这座城市,五湖四海的人来这里相聚、融合,新的东莞由此诞生。
沙漠里开出一口井
除了Crossroad的创始人、吉他手之外,Jamie哥的另一重身份,是博涌村委会的职员。主要负责村民的一些大小事务,像是社保、村集体物业的管理这类的事情。
Jamie哥在演出现场。/Jamie
这些年,他能明显感觉到东莞在变化。最直接的就是博涌物流中心的仓库,租做工厂的变少了,商铺却变多了。这一点,放眼整个东莞,都是如此。
在过去的30年里,凭借“世界工厂”的身份,东莞积累了经济资本,实现了城市地位的跃迁。然而,面对资源的枯竭和城市人口负载过重等问题之后,“世界工厂”的模式逐渐陷入瓶颈。
其最著名的标志便是2007年5月,太平手袋厂的倒闭。鼎盛时期占地8000平方的工厂一夜之间被拆除,那是东莞粗放生长时代的落幕。
太平洋手袋厂资料图。
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引发全球金融海啸,作为世界工厂的东莞也受到重创。仅2009年一季度,东莞经济增速为-2.3%。
新陈代谢在所难免。2008年之后,部分劳动密集型企业逐渐往中国中西部地区或东南亚迁移,留下的企业则不得不谋求转型。
经常去Crossroad玩的贝斯手林格家本也拥有一家小型皮具厂,前几年,他们决定收手不干了,由于规模一直没做起来,被大厂挤压掉了。
东莞凤岗,一家废弃的小厂房。/图虫创意
旧的去了,新的也进来了。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深圳内资企业便开始向东莞迁移。其中以2014年华为终端基地落户东莞松山湖为典型标志。
2013年8月,华为总裁任正非宣布,华为终端公司将迁移至松山湖,园区占地约1900亩,总投资100亿元。自此,深圳一批高新产业加速向东莞外溢。
2015年,大疆创新科技在松山湖启动总部建设;2017年,蓝思科技、康佳集团进军东莞,随后是中集、顺丰、欧菲光……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2014年至2016年,东莞全市共引进深圳企业项目604宗。
华为在东莞松山湖的基地,占地1900亩,是华为在全球最大园区。2018年7月到11月,华为启动五次大规模搬迁,共1.68万员工分5个批次从深圳迁移到这个“欧洲小镇”。
华为欧洲小镇。/图虫创意
随之而来的,是华为上下游供应商,包括华勤通讯、软通动力、易宝软件、华微明天等等。华为带来产业规模的同时,也带来了成千上万的深圳员工。
伴随着产业的转移,显著的人口置换正在这座城市发生。
数据显示,从2010-2017年,东莞批发和零售业从业人员下降了26%,制造业人口也有所减少,但是科研人员爆增10.2倍,IT人才增加90%。
这样的人口置换,也悄悄影响着Crossroad。这几年来,Jamie哥也明显感觉到,东莞本地,“无论观众还是乐手数量都在增长,只是暂时还没有增长到一个足够大的体量”。
东莞的转型,带来白领阶级的萌芽,音乐文化有了土壤,做音乐的人多了,来听摇滚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了。
去年,Crossroad办了一个为期两天的微型音乐节。当时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儿请到了“乐夏”很火的杨策也和他另一支乐队Mojohand。今年,杨策开始做自己的乐队,竟然主动联系,想过来演出。Jamie哥和Crossroad其他人都为这种认同感到鼓舞。
贴在Ccrossroad入口的演出预告。/马路天使
另一方面,从Crossroad走出去的蛙池和另一只乐队脚信号在圈子里也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今年4月份,蛙池乐队的第二首Demo一出,就上了网易云音乐榜单的Top2。他们并没有沾沾自喜,只是觉得还需继续把音乐做好。
唯一骄傲的事情是,“在我们之前的东莞乐队基本上是走不出去的,但我们觉得东莞的乐队不会比大城市的差。”
东莞的音乐圈子尚在成型,东莞音乐会变成什么样尚未可知,但这些蜕变青蛙,在东莞的一场又一场亚热带暴雨中,不断承接着来自东莞生猛的生命力。
蛙池乐队在排练室门口。/咖小西
周日晚上9:20,蛙池乐队和Crossroad的几位成员刚进行最后一首歌的即兴排练,他们有力的乐器节奏和主唱依依爆发性的嗓音,在这个物流中心的体内轰鸣。
就像东莞这座城市,蓄积了太久的能量,如今正是时候,精力充沛地再出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