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香巴拉密室珍本书店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App动态
#浮生六记# 【真庆观】
从“砺道馆”出来,依然嚷着要去真庆观参观。真庆观近在咫尺,我却一直没有进去过。二十多年前,这座道观还淹没在白塔路众多老宅旧屋里鲜为人知。这里原是明朝道士,“长春真人”刘渊然的清修旧地。渊然道号体玄子,其先安徽萧县人。十六岁时拜赣南玄妙观陈方外为师,并受符法于胡、张二师,复师事紫阳观赵宜真。昆明黑龙潭《龙泉观长春真人祠记》称其能“呼召风雷,役治鬼物,济拔幽显,立有应验。既而又受金火返还大丹之诀,栖神炼气,玄悟超然。”后来渊然获罪谪滇,落脚真武祠和龙泉观授徒传教。洪武二十六年蒙圣恩召至阙下,至仁宗洪熙改元,赐封“长春真人”,与“正一真人”统领天下道教。宣德七年归隐北平西山朝天宫,闭门参修,六个月后羽化飞升,寿缘八十二岁,殁后八日入殓,其尸尚端坐如生,后被净明道尊为第六代祖师。他在昆明期间广收门徒,悬壶济世,创立长春派(昆明人又称其为“真人派”),这一派终成为昆明道教中的翘楚。
我素来都对道教怀有种神秘的感觉,上学后读了干宝的《搜神记》一类书,总希望能亲眼见识下赤松子那样的神仙,然而结果往往是失望。只是留存在儿时记忆里的一点零星片段,偶尔还能与那些憧憬中的传奇沾点边,好让我在白日里做一回琼楼玉宇的神仙梦。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跟随奶奶去赶“会”的那些日子,所谓“会”是旧时昆明人对民间宗教聚会的简称。组织信众活动叫“做会”,组织者称“东主”,小型的“会”一般是在私人家里进行的。奶奶那时候还没有皈依佛教,所以各种“会”都会去参加一些。有次我们去参加个“会”,是在莲花池畔的一个村子里,“东主”是个瞎子,据说很有道行,大家也管他叫“长春真人”,他精通符咒,会制甲马,测字卜卦最是灵验。那时我还不太懂事,只记得去的时候“真人”家里里外外已经挤满了人,门前插着儿臂粗的大香,四周烟雾缭绕。“真人”坐在里屋的一张大床上,模样看不太真切,但头上确凿没有绾发髻,并非道士打扮。记得靠墙排着一排长杆,每根头梢都拴着把笤帚,像家里旧岁扫尘时用的。大床的下首摆设了些草墩,草墩上也坐满了人。然后一个婆婆走过来,手里挽着只竹篮,她从篮里抓起把米花塞进我的衣兜里,一面对我奶奶说,“娃娃要带到后面院子里玩,不能待在堂上。”我奶奶就任由那个婆婆带我到后院玩去了。后院有间厨房,两台大蒸笼腾腾冒着热气,香气四溢,我心下想兴许里面正蒸着馒头吧。那时还有另外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大家就一起在一棵小槐树下玩“烂网捕鱼”的游戏,一直玩到黄昏,奶奶这才到院子里来喊我回家。那几个一同玩耍的孩子不知何时跑散了,我问厨房里的婆婆见没见他们跑哪儿去了,不料那婆婆说:“哪有什么孩子,那些都是真人变出来的小玩偶,怕你一个人没玩场,特地使来陪你玩的。现在你奶来了,他们自然跑回去交差了!”现在我想她是逗我玩才那样说的,但当时我却信以为真了。回来的路上奶奶向我讲了许多“真人”的神通。我问她,“眼睛看不见的人真能那样厉害么?”奶奶一本正经地回答,“瞽目人虽然眼前抓黑,心里却比一般人亮堂得多哩!”
真庆观大约是民国年间荒废的,据西南联大学生江雪1940年的调查报告说,真庆观至民国9年由火柴厂占用,厂方每月向观内缴纳租金国币60元。那个火柴厂就是我奶奶曾在里面做过工的,那时奶奶还小,和她的妈妈住在拓东路附近。真庆观后期的住持道人名叫萧智乾,贵州人氏,系西山三清阁住持晋明溪的徒弟,当时住观道士只剩下6人。道观残破污秽,因为做了厂房,所以禁止外人入内参观。此后世事变迁,又颇多辗转周折,渐渐演变成杂院民居。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昆明举办世博会,发掘文化遗产时才重新发现了它,那时的它已经是暮气沉沉,满目疮痍。重新修复后的真庆观开始挂牌保护,2006年又获准成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才渐渐聚起些香火人气,昆明市道教协会也随之搬迁过来。现在的楼台殿宇都是新修缮过的,早已没有了老旧的沧桑感,那些梁木花雕看起来呆板无趣,上面的彩画也给人种敷衍了事的感觉,还不如我在建水和巍山看到的古建筑修旧如旧。最可恶的是用水泥柱换木柱,偷工减料如此,令人扼腕。与建筑群不相称者还有外面的白塔,是根据清末老照片里的白塔仿制的,原塔毁于1911年前后。过去的白塔是个穿心塔,横亘在拓东路的街面上,为藏传佛教塔,塔基系青砖砌成,下面开洞,车辆行人可以从中通过,原属寺塔,后寺废塔存,大塔之外还有三处小塔,后被移至大观楼湖中,形成三潭映月。现在这个新制的白塔,我看不仅全无旧塔的神韵,而且连形似都谈不上。白塔存世的老照片中,以方苏雅的清末老昆明旧照最富盛名,可怎么瞧都不像现在这个光光滑滑的大石墩。现在把它放在真庆观外面,有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观里的遗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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